沈秋也沒有料到自己會面對這種場面，在父母驚訝的眼神之中硬是把身後兩股戰戰幾欲先走的明韶給抓住了，同時再次和父母打了個招呼，還挺鎮定如常的：“爸媽你們怎麽來了？也不先打個電話？”

在場四人其實都挺吃驚，還沒有恢覆常態。坐在沙發上的二老面面相覷，從久別重逢的兒子看到他身後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姑娘”，呆滯的回答：“想來看看你，怕打擾你工作，就自己過來了。”

回答的老老實實。

沈秋的父母都算是溫柔包容的人，不過看到這場面也挺懵的，在沈秋和明韶無聲的眼神對視之中察覺似乎這情況不大平常，又見明韶快要蹬著門框從沈秋手裏逃出生天，作為父母的偏心迅速的準備替兒子把這個“姑娘”定下來，於是沈媽媽以設問的語氣提出新的疑惑：“秋秋啊，這是你的女朋友嗎？”

其實八卦天性還讓她想問問原來那個葉姑娘你們真的不來往了嗎這種問題，不過現在顯然不大合適，所以就忍住了，看著兒子和那身材平板但高挑的“姑娘”繼續拉拉扯扯，拉拉扯扯，一路進了門，還把門關上了。

……早知道就好好進來了唄，二老又不吃人。

沈秋這會才騰出空來，想了想，對父母介紹：“哦，這不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

“男朋友。”

場面頓時變得更加尷尬。明韶一臉應激反應，已經快要跳起來趴在天花板上。沈秋要說出這句話顯然也不太容易，但他不算毫無理由。

雖然父母的出現在預料之外，但沈秋知道這件事總有一天要告知父母的。前幾個月往家裏打電話的時候他就在告訴父母自己可能確實喜歡男人。

他父母屬於開明的人群，早許多年就發現沈秋或許有點同性戀的傾向，不過當時沈秋並沒有發展感情的同性對象，因此也就父子深入談話之後放置處理了。現在這個同性對象來了，沈秋就覺得自己有責任處理好這部分。

對於出櫃，明韶的印象和經歷都要慘烈的多，二人的命運如此不同，簡直像是一種絕妙的呼應和諷刺。沈秋發誓要改變明韶對此的印象，如有可能提供給他一個接近家和故鄉的地方，不讓他因此而受到傷害，或者操心費勁。

但現在這個情況，如果明韶真是一只貓，他恐怕已經因為驚嚇過度渾身僵直進入假死狀態了。沈秋試圖用眼神警告父母別說什麽傷害明韶的話，但二老都沒註意他的面部表情，全都看著明韶。

……好吧，女裝大佬是挺值得矚目的。沈秋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把僵硬發涼的明韶帶到了臥室裏，緊急安撫：“我會處理好的，你別擔心，就算是我的父母，我也不願意讓他們傷害你，相信我，好嗎？”

平穩的聲音加上溫柔的肢體接觸，明韶被他推著乖乖坐在床上，一副害怕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表情，抓住他的手不讓他走：“我……我，我配不上你，秋秋……他們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沈秋就知道他嚇壞了，雖然自己反應也很大，但現在不該再讓明韶不安了，於是也沒有兇他，只是否認了他：“瞎說，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可愛的小孩，聽話在這裏呆著等我，我會處理這件事，你答應我別做傻事好嗎？等一會我就過來找你，好不好？”

明韶顯然不願意離開他，好像沈秋一旦出了臥室門，就會改變自己的立場和看法，再也不會在他身上多看一眼，更不可能回來找他一樣，這種恐懼是不理智的，但人無法抗拒不理智的恐懼。

沈秋看得出他很害怕，於是又在他臉上摸了摸：“我保證，我從來沒有騙過你對不對？”

確實。

明韶終於喘了幾口氣，把臉埋在他懷裏：“我相信你。”

這不像是相信的樣子，而是逼迫自己相信，強求自己相信。沈秋被他這樣子簡直催生出拋家舍業和他私奔的勇氣，但卻知道現在還沒有到那一步。他希望父母至少不是特別反對，最好能對明韶保持一點容忍和柔和，就算是個好的開始。

如果他們願意接受兒子有個男朋友，那麽能進一步接受這個男朋友喜歡打扮成小姑娘嗎？沈秋長嘆一口氣。

他無意批判父母輩的道德觀念和婚姻愛情觀，畢竟這是和整個社會相匹配的，自成一套規律，打破很難，而且這種希望是一種強求和逼迫，但現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用力抱了一下明韶，轉身出門。

二老還坐在沙發上，嚴陣以待，看到他出來，沈媽媽拍了拍身邊的座位，示意他過來，甚至還警惕的看了一眼關起來的臥室門。

沈秋乖巧的坐下了，試圖以誠懇態度獲得一點印象分。

沈媽媽很嚴肅，但仍然放低了聲音，顯然是不願意讓明韶聽到：“這是怎麽回事？你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你的男朋友……他是不是有什麽病？性別認知障礙或者其他什麽……我搞不清楚的病？”

提到病字，沈秋的表情明顯不對了。他還來不及思考一個合適的解釋，沈爸爸就接著提問了：“如果這次不是我們突然過來的話，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我們？客廳落了灰，你是不是已經和他住在一起了？什麽時候的事？你跟家裏說這件事還是三個月之前，你不覺得這是有點倉促嗎？”

兩雙不讚成的眼睛嚴肅的看著沈秋。

沈秋陡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沒做作業的時候父母的表情似乎也就跟這差不多了。

他張了張嘴，又在父母面前瑟縮了一下，從頭解釋：“他……他是生病了，所以……就有這種愛好，我覺得……也還好。我們現在確實住在一起，是不久以前的事，我沒有打算瞞著你們，但你們畢竟是我的爸媽，我不想你們生氣，或者難過，所以準備慢慢講的。他人挺好的，很可愛，也很……很值得愛。其實我考慮過帶他回去給你們看看，但他對這種事很緊張，所以我只能慢慢說。”

“我是很認真的，我希望和他一起，我也願意和他一起。我承認是很累，也花費很多精力，但這都是值得的，他也對我很好……爸，媽，”沈秋舔了舔嘴唇：“我知道現在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對你們來說也很不好，但現在就是非說不可的時候了，我確信我是愛他的，我想照顧他，也想和他一起過日子……我希望你們能夠接受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也好，只當做我的男朋友也好，就……接受這件事。”

沈秋其實思考過許多辭令，但知道這在父母面前根本沒有用，他們能夠看透一切修飾性辭藻，一眼看出他真正的心情和想法，略過修飾限定和各種遮掩，所以也就不費這個心了。

他知道如果人們能夠做到的話，會輕而易舉的從明韶的驕矜冷淡多變之中發現這是個多麽值得愛的人，但倘若未曾發現，執著於表象，那真的很難說服明韶也可以是個很好的伴侶。

沈媽媽和丈夫對視了一眼，將主動權暫時交給沈爸爸，沈秋不得不面對父親嚴肅沈定的問話：“你說你希望我們接受，那麽如果我們不接受的話，你準備怎麽辦呢？對我們說除非我們接受，否則你就不會把我們當做父母嗎？”

這話聽起來有點熟悉，似乎是瓊瑤劇裏面男主角通常會對父母說的話。“如果您能接受她的話，我和她會一起孝順爹娘的！”

潛臺詞大概就是如果不能接受那就雞飛蛋打吧。

沈秋被自己的聯想雷得一激靈，連忙表明心跡：“怎麽會，你們永遠是我的爸媽。但這件事……我也不能因為你們不能接受，就和他分手。我希望能夠對你們證明，他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愛人，也希望能夠改變你們的看法。但無論發生什麽，我知道你們永遠愛我，我也愛你們。”

客廳裏沈默了一會。

沈媽媽沈沈嘆了一口氣：“兒子，我們當然也愛你，永遠愛你。我們只是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事，雖然說，奇裝異服的年輕人我們也不是沒有見過，漢服啊什麽的，但那都是別人家的孩子，不是自己家的，你明白嗎？我們相信你可以照顧好自己，但做父母的總是很難放任自流，那是不負責任而且很冷漠的。”

“你是我兒子，我們希望你好，希望你幸福快樂。”沈媽媽拍了拍沈秋的腿。

他們仍未開口說明自己接受了，但沈秋知道他們已經很努力，而且至少不是激烈反對，這個開頭已經很不錯了。他松了一口氣，摸摸鼻子，準備站起來：“我知道了，我得做飯了，你們也還沒吃飯吧？想吃點什麽？”

其實他是準備去把明韶叫出來。

然而沈爸爸稍微一用力，按住兒子的腿，示意他看臥室的門：“不急，再坐一會，我們還有些話和你說。”

沈秋莫名其妙的在父親如常的語調中遲鈍的順著他的眼神去看臥室門。

一線門縫慢慢變得越來越大，明韶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然後探出半個頭，被客廳裏三個目不轉睛的人捕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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