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如何湧有一個沈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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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韶顯然沒有料到自己這麽快就被正襟危坐的三個人抓了個正著,腳下一個踉蹌,從門裏掉出來了。

他還穿著那身女裝,溫暖的覆古深紅長裙一直到腳踝,上半身是生成色的襯衫,袖子層層疊疊,還有裝飾的蕾絲和充作系帶的綢緞,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小鬥篷,看上去又精致又可愛又漂亮。

沈媽媽先是在這個怎麽看都是個姑娘的男孩子身上掃視,然後和同樣不明白他是怎麽做到的丈夫對視了一眼,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們都沒有主動說話。

沈秋先站起來,往呆滯在原地,比一個初次見到男朋友家長局促緊張到神經質的女孩好不了多少的明韶那裏走去。明韶比女孩子多的東西除了嘰嘰之外大概就是他的疾病。不過沈秋一向認為這其實沒有什麽影響,他還是他。

“我正準備做飯,你要不然過來幫忙?”他盡量平穩且正常的和明韶說話。

明韶吭吭哧哧,表情比害羞更深,大概是畏懼。沈秋知道要是讓他現在就和自己的父母進行正常的交流,那恐怕明韶會當場死機,燒壞主板,所以給了個溜走的理由。

二人到冰箱拿出食材,然後擇菜洗菜,沈秋淘米,同時狀若不經意的把剛才的事簡短的說了一遍,安慰明韶自己的父母並沒有反對。其實明韶應該偷聽到了不少,只是沈秋還沒有得到父母明確的表態而已。

因此這番安慰收效不大,明韶滿臉都寫著擔憂和“那是他們並不了解我”。

沈秋在心裏嘆氣。

明韶還留在這裏而沒有慌不擇路跳樓逃跑其實挺難得,因為這場面對明韶來說絕對是太可怕了。素未謀面卻幾乎能夠決定他命運的陌生人,沈秋雖然不能真正設身處地的明白到底多可怕,不過普通等級的見家長也已經足夠嚇人了。

至少沈秋就想象不出他和明韶的父親和平共處一室討論他們倆是不是應該在一起這種事。

沈秋把明韶命運之中遭受的磨難都算在這個位高權重的老頭子身上,他知道這個人比世界上任何都沒有權力決定明韶的未來。即使沈秋不是合適的那個,決定的人也只應該是明韶才對。

他沒能為自己做主的事情太多了。

沈秋在心裏嘆著氣,一片一片剝開白菜的葉子,檢查裏面有沒有泥和蟲蛀,這時候他媽媽說話了:“那個……秋秋,你好歹給我們介紹一下你的男朋友呀。”

她和沈秋帶著同樣的方言語調,不過比沈秋的明顯一些,如果不是考慮到她是誰,明韶會覺得這很親切。但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和任何人有過正常的交流了,沈秋算是一個,可沈秋的媽媽不能也迅速的成為另一個。

沈秋也和母親一樣,保持一種輕描淡寫,因為驚雷已經早就攤開:“他叫明韶。”

他看了一眼明韶,從他的表情裏看出恐懼和瑟縮,所以也沒有說什麽你過去陪他們坐坐,說說話之類的建議。

他媽媽確實是個神經強悍的女人,哦了一聲,頓了頓,又問:“那他是幹什麽工作的呢?我看還很年輕的樣子,是不是比你小?”

沈秋承擔了溝通的橋梁:“是的,他今年才畢業啦,是我們公司的老板。”

明韶一把按住了抽油煙機的按鍵,轟隆隆的風聲響起來,談話被迫中斷了。

廚房有一部分是客廳裏面看不到的,明韶盯著沈秋看了那麽久,當然知道到底是哪裏。他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樣子,淚眼盈盈,因女裝而顯得更柔弱:“他們不喜歡我。”

沈秋撫摸他的臉,覺得身心俱疲,又覺得明韶實在惹人憐惜,於是聲音還是很溫柔:“我會說服他們的,你覺得你能做到今晚和我一起留下來嗎?”

明韶露出絕望的表情:“我不好,我一點都不好,秋秋,他們不會喜歡我的,我會搞砸的。”

他不是不想,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被這種對自己的了解壓垮了。今天這個開頭確實太恐怖,明韶被嚇壞了。沈秋緊緊抱住他,安撫他的情緒:“就住一個晚上,你明天一早就走,別想太多。我會處理的。”

明韶微微顫抖,而蘊藏在他身體之下的情緒遠比表現出來的更激烈。但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對沈秋說自己害怕的並不是不能獲得認可,而是覺得自己不配得到認可。

這對夫妻是好人,溫柔又禮貌,就像溫柔的太陽,而沈秋是他們最愛的兒子。

他偷走了他們最愛的兒子。他沒有資格得到原諒,而他本來至少應該懺悔,但現在他心裏想的都是該怎麽留下沈秋,讓他不要回頭看那個屬於沈秋的世界一眼。

我該用什麽留住你?

這個命題永恒,又帶著悲涼。沈秋越是安慰明韶,告訴他不必緊張,不必害怕,他不會離開,不會回去,他會處理這件事,負責其他的事,明韶就越感到自我厭惡,和他留不住沈秋的強烈預感。

他卑鄙又空洞,他終將一無所有。

但他仍舊緊緊抱著沈秋,在轟隆隆的風聲裏差點哭出聲來。

沈秋的承諾是很有效的,也或許是當時明韶慌不擇路的施展抽油煙機遁意圖太明顯,晚飯桌上幾乎沒人說話。

明韶低頭吃飯,其實幾乎也沒有吃什麽東西,比最害羞的女孩還文靜些,幾乎都不肯擡頭。

沈秋的父母其實一年到這裏來不少次,算是熟門熟路,沈秋的次臥收拾好了本來就是給他們住的,不用特別招待。飯後四個人面面相覷,明韶受不了了,逃出去洗碗,沈秋留在客廳,和父母大眼瞪小眼,然後嘆息一聲:“他是……太害怕了。他沒有和長輩正常的接觸過,何況是我的長輩。”

他的父母並未直接表達獨斷專行的不讚同,大概是沈秋放話的態度已經相當堅決,而飯桌上對明韶的照顧也很明確,他們暫且還沒有想好該怎麽面對這件事,或者怎麽回答沈秋。

沈媽媽拉了拉丈夫的衣袖,搖了搖頭,對兒子說:“你太累了。”

這話沈秋確實無法反駁。照顧明韶並非常人能做到的,尤其是兼顧他的內心和現實生活。他是自願的,但辛苦並非就因此不辛苦了。明韶也確實值得,因此沈秋從未考慮過這個。

他的母親過來摸了摸他的臉,他察覺這只手上面有皺紋,皮膚一年比一年松弛。

沈秋的眼眶發熱:“我愛他,不管他是什麽樣子,我沒法放下他不管。”

“對不起。”

他低著頭道歉,他爸爸搖了搖頭:“我們是很自私的,因為大愛無疆不屬於普通人。你應該好好想想,很多年之後是不是還能這樣……”

他的話斷在中間,誰也沒有把它續起來。沈秋道歉也並非因為愧疚,只是意識到他還是在令父母擔憂,而他早就是個成年人了。

更因為他知道他不可能因為父母為了自己而產生的擔憂就遵從他們的保護意願,丟下明韶不管。他就不是這種人。

他的父母默然無聲,隨後一起回房休息了。沈秋知道今晚他們恐怕很難睡著了。

他也情緒低落,但還是回轉廚房,幫明韶處理廚房裏的事了。晚上他們吃的是燉菜,因為沈秋沒有精力多做什麽了,他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讓父母接受明韶,以及思考自己是否能夠接受和反對的父母長期抗戰這種壓力。

不過眼下看來,他們至少是不準備激烈反對,沈秋從重壓之中松了一口氣。

他和明韶默默的收拾完了廚房,回到了臥室,又輪流洗澡。明韶卸了妝,換了衣服,默默坐在床頭,呼吸越來越像嘆息,最後翻下來靠在沈秋懷裏:“我離不開你,沒有你我就算活著也是生不如死。你看,我對你說的話應驗了,你要殺死我易如反掌。”

沈秋輕輕撫摸他的肩膀,平靜的回答:“我不會的。”

這不像個誓言,因為沈秋雖然信誓旦旦,但未曾說什麽你相信我的陳詞濫調。

明韶從他懷裏蠕動到床上,壓在他身上,起先在他脖頸和胸口磨蹭,後來變成了親吻和撫摸。沈秋在他身下疲憊而溫柔的舒展,好像一床無限包容他的毯子,輕輕撫摸他的頭發,然後以商量的語氣決定:“今晚不合適,我們不能做了。”

明韶是有些安全感和肌膚饑渴的問題,但沈秋不是他的工具,也不是他發洩不安全感的一個途徑,如果他們之間要發生什麽,即使不算浪漫,也必須是兩個人都想要,在這件事上沈秋不能寵溺他到毫無底線的程度。

何況他本身就很毫無底線了。

明韶一聲不吭,從他身上滾下來。沈秋這次沒有因為他驚慌失措的試圖對他對點什麽而發火,或者一走了之並不能讓明韶在拒絕面前不想到上一次的經歷。

那就是他們告白的時候。

“我想拉著你的手。”

明韶躺在他身邊,低聲要求。沈秋默默的把一只手遞過去,明韶緊緊地抓住了。

二人既像是即將離婚的夫妻,又像是即將私奔的情人,躺在一起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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