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明韶做副總，不是一個容易的工作，這一點在沈秋從他的辦公室裏出來，感受到散落各處發射到自己身上的目光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好在畢竟還是有靠譜的人的，一位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妝容得體服裝雅致的女性走到他面前，帶著微笑鎮定自若的簡介：“您好，沈總，我是您的秘書，安娜。”

集團不是中外合資，但排名靠前作風就洋派，用英文名作為工作名的不在少數，沈秋也習慣了，點點頭，伸手主動握手：“你好，安娜，我剛來，對情況還不太熟悉，要靠你幫助了。”

這一個照面，安娜至少覺得沈秋還算靠譜，心裏默默松了一口氣，當下也顧不上介意他和明韶之間的關系和剛才明韶那驚世駭俗的發言了，點頭：“請您跟我來，我先帶您去您的辦公室。”

沈秋終於覺得今天步入正軌了，欣然表示同意，就跟著安娜進了他的辦公室——就在明韶辦公室的隔壁。

這也就算了，沈秋望著那扇白墻上開著的小門，表情詭異：直通明韶辦公室，這是幾個意思？

安娜的職業素養倒是很高，假裝沒看見，一點停頓都沒有繼續介紹：“這辦公室是剛整理出來的，沒來得及裝飾，也不知道您的愛好，所以如果有什麽需求的話直接和後勤或者和我說都可以，有什麽要求我們一定會滿足。我準備了幾份資料，公司現在大概的發展情況都在裏面，您可以先看一看。”

其實不僅是剛整理出來的辦公室，那小門也是新開的。不過安娜對於明韶亂搞和驚世駭俗都已經習慣了，什麽事情一旦發生在他身上那就沒有詭異可言，接受程度十分好。

沈秋也看到了幾個文件夾，伸手拿起來先粗略翻了翻。

安娜的工作能力還是很不錯的，寫的簡單明了，面面俱到。

看他似乎有嘉許的意思，安娜跟著解釋：“本來您剛上任，首先是應該安排視察各個部門，但考慮到您對情況並不了解，走馬觀花看過一圈其實也沒有什麽幫助，我就做了這幾份文件，讓您先有一個初步的了解——明總來的時間也不長，我們還在整改期，所以您完全可以和明總商量著來。”

說話的藝術真是爐火純青，沈秋這樣的社會人都想給她鼓掌。明韶的風格沈秋可以料想，豈止是在整改期，簡直是在迷茫期才對。他有些疑惑，照安娜這種能力，壓根不必在這樣一個看不到希望而且掌舵人顯然不靠譜的公司浪費時間。他猜測明韶過來之後辭職的人應該也不少，為什麽她沒跳槽？

稍微和集團有點工作關系業務往來，發展出一點人脈，早就可以考慮進入集團了啊？集團的清潔工都比這兒的副總秘書好點。

不過這種問題也沒有必要提出來，沈秋只是放下手裏的文件夾，誠懇表揚她：“你考慮的很全面，我先看完這些之後，再去各個部門看看。”

安娜明白這就是說自己可以暫時離開了，她接過明韶那精明且關系網四通八達的助理泡好的茶送到沈秋手裏，笑容無懈可擊：“那我就先出去了，有事您叫我。”

沈秋自然同意。

安娜就和明韶的助理一起出去，順便給他把門帶上。

沈秋開始研讀這些資料。都是基礎介紹，著重於和集團的聯系還有業務方向，以及人事變動——沈秋的猜測畢竟沒錯，明韶進來，員工看透了他的不靠譜本質之後，確實有很大幅度的人員流失。

這也在預料之中，沈秋雖然頭疼，但不吃驚。業務實際上也還可以，因為公司有很大一部分完全是掛靠集團自產自銷的，他順便也明白為什麽老頭子偏偏要給明韶這個公司了：本來就是穩定的鐵飯碗而已。安娜沒有離職或者跳槽的一部分原因應該也在此：餓不死。

資料之中包含的內容很多，沈秋看到工資情況和財務報表之後，就知道為什麽安娜上來就叫他沈總，省略了那個該有的副字。雖然說在下屬與上司溝通技巧101之中省略很多人在意的副字是個常規操作，正職不在場的情況下很少有楞頭青會刻意強調差別，但更大的原因恐怕是明韶在這裏確實沒起到什麽作用。

他不添亂就行了。

實際上沈秋對明韶總有莫名其妙的信心，他不覺得明韶幹不來，他真的只是不上心而已。所以揉揉眉心，沈秋知道自己大概的定位是苦力了。

一般的副總大包大攬，總要擔心會遭到忌憚和針對，但在這裏就沒有這個問題，明韶應該根本不在乎，甚至巴不得沈秋全權負責吧。

他這才是真正的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

昏君。

沈秋看過一番文件，原本還擔心明韶會不會無聊搗亂，後來就忘記了這回事，看完之後才想起來明韶出奇的安靜。

他遷就明韶已經成了習慣，反正有小門，順手開門走進去看看明韶在幹什麽。

其實要說明韶真的一點公司事務也不管那顯然不對，因為沈秋進去的時候明韶正在打電話安排會議，看了他一眼，站起來理直氣壯伸手要抱。沈秋無可奈何，走上去給他抱，同時聽他吩咐時間就定在下午三點，恍惚竟也覺得自己走進了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劇本。

這可真不容易，他一直以來拿的都是家有賢妻的劇本。

沈秋自己也弄不懂自己的角色轉變，安靜的等著，明韶打完了電話看一眼時間：“午餐時間到了。”

確實是到了，但沈秋還是覺得無法招架明韶興高采烈的眼神，遲疑片刻，智障一般回答：“你是想讓我給你做飯吃？”

明韶也很意外：“沒有這個條件。你想吃什麽？這附近還是有不少餐廳的。”

沈秋完全可以想象他這個有不少餐廳的安排要用多少時間，馬上阻攔：“下午我要到各部門去看看……你來了這麽久了，有去視察過嗎？”

雖然是一時之間想到的，不過看明韶表情沈秋就知道自己問對了：“沒有。”

完全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被安排到這裏的明韶顯然也沒有什麽上進心，聳聳肩：“我覺得沒有也無所謂。”

話是這麽說，但沈秋仍然很不能接受，在他腦海裏的明韶現在也就是個青春貌美卻穿著大褲衩子和夾腳拖鞋舉著大茶缸子喝水的老大爺人設了。於是搖頭嘆息，恨鐵不成鋼，下定決心要讓他改頭換面：“我們去吃員工餐廳。”

從表情來看，明韶也沒有吃過員工餐廳。

沈秋其實很懷疑，明韶到底有沒有認真坐過班。他看上去實在不像是有心經營公司的樣子，之前還經常來他家裏纏著他，怎麽看也不覺得像是正經工作的人。

不過沈秋說要吃員工餐廳，明韶也不反對。

公司福利不錯，員工餐廳的花樣也很多，走的是自助餐模式。這時候正是飯點，熙熙攘攘，人頭濟濟，一看到從來沒有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露面的明韶突然出現，還帶著剛走馬上任的新副總沈秋，紛紛變色，道路以目。

明韶被人看習慣了，似無所覺，沈秋倒是有些不自在，不過他自己決定要來的，也還可以忍耐，鎮定自若指揮明韶拿餐盤。

明韶其實挺喜歡自助模式，挑挑揀揀裝了一盤子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和沈秋一起找地方坐下。

沈秋不能算是天生的領導型人物，被這麽多人明裏暗裏註視著的感受自然說不上太好。但畢竟早上來的時候就已經經歷過一次了，也不算太緊張，只是有些尷尬。他猜測明韶做過的荒唐事絕對不少，因此安娜等人的接受能力才這麽強悍，到現在為止都沒表現出排斥和過度驚訝，只是有一種預料之中的事情終於發生的感受，是“天哪他居然真的這麽做”這種類型的吃驚。

……

其實想想看，明韶天生就會給人這種他做什麽都不算出格的感覺，否則沈秋也不至於輕而易舉就能辭職跟他過來，做出這種不管怎麽看都很不理智的事情，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明韶一直都有很強的感染力，或許是因為他固執，或許是因為他濃烈，總之能夠輕易的就影響周圍的人，僅僅是讓別人對自己與眾不同的方面表示接受，也不算太難。

何況他本來就是這些員工的老板，還要吃飯有自己日子要過的人是不會對他的標新立異有太多看法和意見要表達的。

沈秋想的通透，接收的也快，和明韶安安穩穩坐著吃飯，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忍不住想笑。明韶很敏銳的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挑起眉，很不成年人的追問：“為什麽笑？”

恢覆平常狀態，把歇斯底裏和徹骨恐懼全部包裹起來不被看到的明韶一向能夠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尤其是對沈秋而言更是如此，所以他回答的也毫無戒心：“我覺得這是神展開，但……其實也很喜歡。”

當時明韶把和他戀愛這件事說得很嚇人，但事實證明，其實感受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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