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很難說明韶說的不是真心話，就他對世界的偏差認知來說，沈秋覺得他說的話能信的比例也就是十分之一。

沈秋始終沒有把明韶看的太可怕，他心裏最掛念的事實上還是能否說服明韶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不過這種事情必須徐徐圖之，急於求成顯然不現實，所以沈秋暫時還在計劃，並沒有提上日程。

明韶下午要開會，顯然是準備讓沈秋正式亮相，正好在此之前沈秋還有點時間去查看各個部門的基礎情況。說實話，答應明韶的時候沈秋只是頭腦發熱，現在他真的意識到了這份工作不好做，就開始頭疼了。

起先他只是投餵明韶，照顧他的日常生活，衣食住行，現在可好，全方位的老母親，連工作也要一起負責，再這樣下去，作為一個人類，沈秋覺得自己連種族延續最基本的繁殖欲都會消失殆盡，人生內容就只剩下明韶明韶和明韶。

客觀來說這並不是因為明韶太過黏人，沈秋認為他們雙方都有責任要承擔——畢竟沈秋一說我再也不會放開你了這種話之後，他心裏的欣喜是騙不了自己的。

吃完午餐之後，明韶一般情況下也就差不多到下班的點了，但今天與平常不太一樣，他還要開會，本來準備和沈秋一起回去，沈秋卻拒絕了他：“我要去看看公司的各個部門的現狀，你來嗎？”

問這話絕對是故意的，因為沈秋很清楚明韶並不在意這些事情，果然，他堅定拒絕了。

沈秋回到辦公室，等到午休結束，安娜回到工位，就出門和她一起前去視察了。

顯然，安娜也有些難以啟齒：“沈總，事情是這樣的，因為之前有一部分老員工離開的太匆忙，目前我們的工作人員其實是不飽和的，人事部招聘工作還在進行之中，所以……可能會不太好看。”

她顯然是個具有職業素養的聰明人，提前對沈秋說明，當然要比讓他自己發現好得多。沈秋看過那些資料，當然對情況有所預料，不算吃驚：“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還是要加快招聘，填補空缺職位才行。”

明韶對這個公司不大上心的原因，沈秋多少也能夠猜測到一部分。他顯然親緣淡薄，和父親也好，兄長也好，都算不上是正常情況下的家人關系，感情聯系少的可憐，甚至在有那麽覆雜的過去之後，他對明家的歸屬感不會太強，自然也就不會珍惜從父親那裏得來的一切東西。

自從沈秋認識明韶之後，就從沒有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人生有什麽規劃和期許，反而向來隨波逐流，絲毫不存希望。這讓人很害怕，也讓他覺得很擔心。當一個人甚至連和世界的正常關系都無法建立的時候，自己也就是很不穩定的，這明韶已經體現的夠深刻了。

他不穿女裝，不扮柔弱，甚至兇巴巴硬邦邦瞪著人的時候，沈秋總疑心他會突然掉眼淚。這個下意識的腦回路暫時估計是無法更改了。

沈秋不能對明韶要求太多，只好先替他收拾整理，無論是人生，還是產業。明韶願意讓他插手，是在安全感和信任感上很大的進步，沈秋模糊能夠感受到這一點，也就暫時覺得很滿意了。

安娜得到他的理解，松了一口氣，一方面是因為沈秋並未苛責，也沒有追問這是為什麽，顯然他很清楚問題的原因，另一方面是他顯然比較靠譜，而且有整改的決心和初步意向，這樣的話，公司至少還是有希望的。

空降新的頂頭上司這誰也不想的，尤其是開成夫妻店，到時候假如兩口子打擂臺，那下面的人就更難做了。安娜工作已經差不多七八年，輾轉浮沈，實在沒有什麽精力折騰了，只想安安穩穩做一份工作，老老實實拿錢，對於沈秋和明韶之間的私人關系她一點興趣也沒有，不可能像是沒見過多少人和世面的小姑娘一樣多麽心動，也因為觀念並不保守而能很好的接受，她怕的無非是飯碗不保。

所以沈秋能靠譜那真是值得歡呼雀躍的好消息。

“我明白了，稍後您要不要單獨見一見人事部總監？”

安娜謹慎提出建議。

沈秋想起明韶已經安排了會議，時間應該是不夠了，搖搖頭：“今天時間已經來不及了，不急，明天你幫我安排就好。”

就明韶這個作風，顯然不可能對加班有什麽要求，沈秋都能猜得到他其實不太高興自己對工作如此認真——雖然是他要沈秋辭職來配自己的，但人就是這麽矛盾，明韶的出發點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缺個副總才叫沈秋來，而是想要讓他距離自己更近，全方位的實踐那句“我不會讓你離開”的承諾而已，這份工作現在反而成了兩人無法碰面的原因，他能高興就是有鬼。

真是煩人精。

沈秋繃著臉在心裏甜蜜的抱怨。

安娜也收到了會議通知，想一想就不再堅持，領著沈秋往市場部的工作區去了。

整個視察用的時間不算短，沈秋只是走馬觀花基本看過一遍，記住了幾個主要管理者，和大概的風氣面貌，接著就去開會了。

其實這個公司一直以來都屬於集團附庸，產能就那樣，是個十分穩當的地方，明韶來的時間也不長，而且沒有任何改弦更張的意思，只是規矩廢弛了許多，志存高遠的人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實或者貪圖安逸的，新招進來的又青澀稚嫩，難免顯得青黃不接，沈秋正思考能否從自己從前認識的人裏面挖兩個能幹的過來鎮場子，還要考慮怎麽和明韶開口。

或許明韶的意思就是全盤由他做主，但是該溝通的畢竟還是要溝通，他不是那種越俎代庖，或者杜絕溝通的人。

最大的問題可能是明韶不太願意溝通而已。

會議氛圍，和沈秋想的差不多，明韶用一種撂挑子的態度宣布：“從今天開始，沈總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你們有什麽事直接找他就好了，不用來跟我匯報。”

從沒見過這麽擅長放權的總經理，沈秋腦仁疼，迎著形形色色的眼神，和安娜僵硬的表情，情不自禁覺得自己這是火中取栗，栗子是此時此刻一點也不可愛的煩人精明韶。下午視察各部門的時候其實情況畢竟還算正常，但現在場面繼續十分尷尬，好似沈秋是發射尷尬的信號源。

大概是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麽不對，明韶一手撐著臉，十分賴皮的樣子：“下面我們請沈總給大家講兩句。”

能夠讓總經理屈尊做會議主持人開場的副總，沈秋，接到了明韶的眼神，只好清清嗓子上了，他還算嘴皮子利索的，想了想，開口說：“我也是初來乍到，對情況不太熟悉，所以希望大家能夠協助我共同進步，同時要感謝明總對我的信任——”

沈秋的場面話也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覺得有些困難了，他下意識看了明韶一眼，沒有從他的眼神和表情裏看出明顯的傾向來，於是只好自己接下去說：“大家對我和明總的關系都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但希望你們不會因此而對我產生不信任感，我一直認為專業素質成就一個人的一切，對這份工作我是認真對待的，同時也希望大家能夠共同努力。”

雖然說的都是些漂亮話，但沈秋的態度誠懇端正，也頗能取信於人，下面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隨後漸漸會和。沈秋不動聲色的松了一口氣，感覺到明韶在會議桌下面摸他大腿以示鼓勵，或者是潛規則和騷擾。

接下來是各個部門的主管簡單介紹自己的身份和工作進展，通過這個流程，沈秋能夠進一步了解現狀，完善認知裏的資料，同時也驗證安娜的信息是否可靠，互相比較才能得出靠近真相的結論。雖然沈秋在這個公司裏見到的第一個靠譜的人就是安娜，但他當然也不會盲目信任，而是保持懷疑。

認識到自己已經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整合馴服下屬，讓這個被明韶搞得規矩廢弛的公司開始重新煥發生機，沈秋算是認命了，他可能只是天生的勞碌命，並不只是老母親。

打從擔任學生幹部開始，沈秋就一直走在操心的路上，本以為從大學畢業之後成功找到工作，就算是解放了，從此之後老老實實當一名勤快的工蟻就是他的宿命，沒想到最終還是被明韶硬生生扭轉了人生軌跡和規劃。作為男人當然對這種改變也稱不上畏懼害怕，但總之是打亂了他的思路和預定的未來，現在他就像是面對一灘渾水，反正是看不到什麽可預見的以後了。

以後裏面塞滿了明韶的大臉。

會議結束之後，沈秋整理好文件，和明韶一起離開會議室。

路上明韶就若無其事的捏了捏他的屁股，咬耳朵：“你超性感。”

沈秋面無表情，已經不去看身後瞬間火熱的眼神了，他今天挽救形象的努力，算是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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