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一個人究竟要什麽理由，這種文藝的問題沈秋不是沒有想過，尤其明韶已經問到了他的面前，他怎麽可能不心生疑慮，自己揣摩。

他想明韶多半是知道自己討人厭之處的，喜怒無常，脾氣爆炸，出身被人詬病，名聲也不好，除了一張漂亮的臉，和偶爾觸動人心的時刻，沈秋也說不出來太多明韶的好處，可是他就是心疼。

他知道明韶這性格牙尖嘴利不肯服輸，絕不是什麽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蓮花，可是總覺得他委屈。

父輩恩怨沒法多說，可明韶畢竟是無辜的。

這想法當然有些聖母，畢竟命運可不管你無辜有辜，參與旋渦的人沒有一個不會被吞噬，而沈秋之所以總想給明韶找個借口和理由。大約是因為色令智昏，且兩人之間終究還是有些感情聯系，濾鏡一上，什麽都不是問題。生性溫和的人就是這樣，很難愛憎分明一以貫之的用一套標準去看待所有人，總會情不自禁的在事到臨頭的時候不停的柔軟下去。

被明韶寸寸逼近的時候是這樣，主動給他尋找理由的時候也是這樣，沈秋以前還挺難定義這心態的學名。有一天刷微博看到流量粉絲打call，瞬間被打開新世界的大門，發現了自己這個屬性的學名：老母親。

對這個屬性，沈秋也無可奈何。

他就是這種濾鏡決定一切的人，明韶對顏控來說攻擊力趨向正無窮，沈秋又和他有過難以言說的交集，總覺得在曾經的某個時候也觸碰到了他的內心，知道那裏面又冷又孤獨，明韶不說他不能知道更多信息，但總想伸手抱抱他，暖暖他。

好吧，這實際上也還是聖母。

認清自己的心理之後，沈秋也就拋到了腦後，因為忙季到了。

他的工作就像是旅游勝地酒店經理，忙季的時候腳打後腦勺，淡季的時候扯閑篇嗑瓜子熬著等下班。起先幾年到忙季他經常覺得崩潰，現在倒是好多了，習慣了，也升職了，忙的內容也變了。沈秋管理能力還行，手底下的組員也都是很熟悉的，這麽一個能在忙季用冗雜工作把無能人士都淘汰出去的部門，也基本不養閑人。團隊協作運轉好了，問題不會很大，反而像是流水線作業，區別無非是要用腦而已。

於是也就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明韶了，這也正常，野貓的羞恥心是很強的。這大概也是因為開學和畢業這年的忙亂——他畢竟還是知道了明韶究竟幾歲了的。

投餵貓咪的過程並不順利。雖然沈秋至今為止已經投餵出了電話，微信，有時候也會和明韶毫無意義的閑聊，但總覺得好感度其實並沒有刷上去。

明韶是個隨心所欲的人，這一點沈秋感覺得到，比如有時候明韶會好長一段時間不回他的消息，也連著兩三天不來蹭飯。

沈秋偶爾也聽人說小少爺荒唐事的最新更新，總覺得流言蜚語之中的明韶靡艷而恣肆，是萎靡在地的花，生氣勃勃，卻跌落在泥潭裏，因此有了許多牽扯與羈絆，是十分無奈的風塵色。四處勾搭，賣身報覆親爹，總之十分喪病。

和他所見的那只野貓大爺相差不是一星半點。

沈秋不是閉目塞聽大喊不是這樣的，他不會是這種人的人，只是偶爾也會倚著墻思索，自己現在和明韶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雖然特殊，可卻空洞，好像卡在這裏不能再前進一分一毫，卻讓人無法舍棄這種獨一無二的地位，去謀求更簡單快捷的相處方式。

沈秋畢竟還是個居家流的老母親，雖然知道這世界花紅柳綠什麽都有，自己卻始終心裏只期待大多數人的生活方式，遇到明韶猶如車禍，一時半會四肢百骸不能覆位更不能自主，只好順著他的路子進行完全不是自己風格的一段人生。

好在沈秋隨遇而安，並不怎麽焦躁不安，只是時常很擔心明韶。

他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孩子，除了現在已經確定的性向可能是個麻煩之外，沒有任何超出常人的人生問題，而明韶簡直就是問題本身。無論是私生子身份還是頗受倚重的集團繼承人大哥，甚至態度暧昧不清即使在輿論之中也並沒有多寵愛他的親生父親，以及似乎從來沒人提起消息不多的生母……

明韶的人生就是一團亂麻。

而是否能夠將這團亂麻吸引，沈秋心裏也沒底。

心情不好，他就做飯。

他剁了肉餡，把青菜焯水，切得細細的，剝了蝦仁剁碎，加鹽和生抽料酒，還有一點點糖，全放在一起，攪拌上勁之後用保鮮膜把碗包起來，然後做了澄皮，包了一頓春天主題的青菜蝦仁蒸餃。

雖然節氣不太對，但冬天的青菜也有清甜味道，一點都不突兀，也挺好吃。符合冬天主題的是牛尾湯，用了羅宋湯的做法。也就是番茄罐頭和新鮮番茄各半，但裏面的配菜放的是西芹胡蘿蔔和土豆，都切塊，又放了牛至，還有炒軟的洋蔥。帶點酸氣的熱湯香味縈繞在廚房裏，直到蓋上鍋蓋才慢慢變淡。

牛尾的橫截面形狀像一張鬼臉，帶著嘲諷的那種，沒入鮮紅色的湯裏面的時候顯得很好吃。

沈秋本以為自己算是個隨和的人，真正做起飯來才意識到他其實挺強迫癥的，擦幹凈切番茄的時候弄得汁水淋漓的案板，還沒來得及回頭看看坐在沙發上的明韶，就聽到他的手機響了。

不知道是什麽人的電話，沈秋看著他蹙眉看手機屏幕的樣子，覺得有些可愛，嘴角的笑影還沒消失，就聽到明韶不耐煩的敷衍聲。

感情來的比理智慢，沈秋意識到他這電話要麽是來自於狐朋狗友，要麽是來自於有一腿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但還是過了一會才感覺到一股冷氣從胸臆之中往上走，迅速的從內吞噬掉了他剛才現世安穩的愉悅感。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雖然和明韶有了某些進步，可實際上他們沒有再發生什麽戀人層面的事情，而是處於投餵者與被投餵的野生動物之間，那種雖然彼此有了一定信任關系，可卻毫無了解，也沒有多少感情的步驟。

這並不是什麽攻略游戲，沈秋也沒有把明韶看做攻略對象，甚至如果要沈秋自己定義，他在做的事情也不像是求偶。

馴養。

狐貍說，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要馴養一只野貓，遠比馴養狐貍更難，至少目前沈秋沒感覺到有什麽進展。

他是知道明韶大概仍然照常過自己紙醉金迷男女關系混亂報覆生父順便自暴自棄的生活，但他沒有發言權，更無立場去阻止明韶，讓他能夠愛惜自己。

同樣的話他說過兩次，時機都不對，現在也沒有時機了。

沈秋是個腳踏實地的人，想，與其貿然幹預另一個人的生活，還不如細水長流的讓他熟悉另一種。這不能算是攻略方法，卻可以很好的馴養警惕心十足的明韶。

於是明韶冷著一張臉終於十分不耐煩的掛斷電話之後，就看到沈秋在調整餐桌上的湯碗。

他其實也是個很好看的人，只是溫潤內斂，看上去手感舒適，容貌反而成了瓷器上的紋案，最吸引人的仍然是釉色明凈澄澈。

手指搭在碗沿，低頭觀察湯碗和桌布的協調性，沈秋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畫，畫的是明韶相當陌生可卻很有概念的溫馨家庭生活。

這不太對勁。

所以他故意破壞了這一幕，走過去坐下來拿起筷子。

沈秋並不覺得這行為失禮，而是司空見慣的遞給他一個小小的料碟，裏面盛著紅艷艷的辣椒油，點了幾滴醋，酸辣香氣已經讓明韶很熟悉，是他自己做的辣椒油。

明韶其實不是很能吃辣，這是由他成長階段的菜譜決定的，可辣椒一向能征服所有人，當然也包括他。沈秋的辣椒油是網上看來的方子，油裏先下過香葉八角桂皮等等香料，炸香之後撈出來才準備潑辣椒油，香氣撲鼻，十分下飯。

明韶夾了一個蒸餃，又看了看沈秋的表情。

他還是很平靜。這個人在明韶眼中最奇怪的一點就在於此，總是很平靜，好像天然溫柔熨帖，能夠博得所有人的信任一樣。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筷子，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被拿捏得十分穩當，於是不知從何而來一股叛逆，先不急著吃飯，而是突兀的對沈秋說：“我不喜歡你，一點也不。”

沈秋看著他，不發一語。

明韶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可卻不想善罷甘休，而是追加了一句：“以後也不會喜歡你。”

他試圖從沈秋臉上看出一點黯然神傷，或者被他主宰的樣子，可沈秋卻只是點了點頭：“我聽見了。”

很無奈的樣子。

明韶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生氣，但還是被一股惡意驅使著，一句接一句往下說：“我也不會和你睡覺的。”

“我和很多人上床了。”

這沈秋倒不是不知道，明韶豐富多彩的性對象也是圍繞他的八卦之一，有傳說他之所以迅速進入紈絝子弟富二代的社交圈就是因為布施肉身獲得準入資格。

不過嚴格說來，沈秋也並不覺得自己能對他說什麽你不要這樣糟蹋自己這種話。

這不僅是明韶自己的人生，也是沈秋不能輕易鑒定的生活。他已經知道其實明韶不大可能委身於下了，也大概猜到其實事實不是這樣的，就更加對明韶這突如其來的硬邦邦說明摸不著頭腦。

明韶和他對視片刻，像是終於對他的遲鈍和老好人風格忍耐到頭了，重重放下夾著的蒸餃，扭頭幹脆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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