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靜夜裏巖漿四處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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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走就是近十天,明韶再也沒到沈秋這裏來。

沈秋覺得自己有點像是行屍走肉,生活驟然之間空洞了許多,周末漫無目的的在屋子裏轉來轉去,收拾了屋子,做了個大掃除,洗了衣服和被套枕套,很快就到了晚上,他還沒吃飯。

但是也不想做飯了,只好下樓去便利店隨便買點吃的。電梯到了一樓沈秋才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他不想淋雨,可也不想費工夫折返回去拿傘,猶豫片刻繼續往外走了。

走出樓門一擡頭,卻看到一個黑黢黢的高瘦人影見到他出來扭頭就走。

沈秋情急之下趕了兩步,大喊一聲:“別跑!”

明韶顯然聽見了,身體一僵,顯然只想跑得更快離開被發現的尷尬現場。

然而一個跑一個追,這樣子顯然更難看,於是,明韶僵硬的停在了原地,任憑沈秋趕上來。

雨果然下的不大,細密如霧,潮濕而煩人,沈秋看清楚明韶身上衣服單薄,一副不怕冷的樣子,自己先打了個哆嗦。他也顧不上尷尬,先伸手抓住明韶的手腕:“你站在這兒幹什麽?”

“……”顯然這個問題明韶無法回答,於是一臉冷漠,用指責的目光看著他。

沈秋讀不來他的眼神,只好認輸了,老母親一般噓寒問暖:“吃飯了沒有?冷不冷?餓不餓?”

這個問題可以回答,明韶只能站在雨裏以自己認為很傻逼的傾訴衷腸必備場景——雨天為背景,和老母親沈秋拉家常:“不冷,沒吃飯。”

沈秋想了想冰箱裏的原材料,大概也不夠做什麽兩人份的飯了,看來超市還是要去的,於是決定帶著明韶一起去。

因為這個小區也算得上是學區房——竣工之後有個小學搬過來了,因此超市有寄存小孩的角落。現在正是小學生從課外輔導班回家的時候,不少家長都帶著孩子順路來買點日用品或者零食,沈秋把明韶往小孩子雲集的活動區域裏一塞,千叮嚀萬囑咐:“在這裏等著,別亂走啊。”

十分不放心的樣子。

明韶多少知道這是因為自己一言不合扭頭就走的既往歷史實在太多了,並不能怪沈秋不放心,但也覺得被塞在寄存小孩子的區域很丟人。他氣悶的往角落的椅子裏一坐,頭也不擡哼了一聲,順手還嫌棄的撥開了一個擋在面前的小孩。

沈秋想笑,但還是忍住了,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買東西的過程很快,沈秋對這個超市很熟悉,而且他總是不理智的擔心明韶又突然消失,就加快了速度,甚至還透過貨架間隙去觀察明韶還在不在那兒。

他真沒想到明韶會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站在樓下。

明韶看起來既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也不像是已經被他馴養成功了的樣子。就算是迎面撞上了,他仍然無法模擬出當時明韶的心理活動。

好在雖然一臉不情願,但明韶還是很聽話的。沈秋買完東西過來的時候,他也沒有和其他小孩打架,只是低著頭玩手機,甚至有些乖巧的樣子。沈秋松了一口氣,走到他面前站住:“走吧。”

明韶擡起頭,看著他抱著滿懷的東西,穿著柔軟的居家服,被細雨潤濕的頭發搭在前額,欲言又止,覺得自己很沒有底氣,站起來跟著他默不作聲的上樓了。

沈秋自從經過明韶幾次鍛煉之後,接受突發事件的能力已經強了很多,上樓換鞋之後就塞給明韶一盤洗好的水果,順便給他一袋旺旺雪餅:“先換衣服,洗個澡也行,然後吃點這個,我去做飯。”

他也不知道明韶站了多久,但他淋雨的時間肯定不短,渾身一股寒意,如果不及時保暖吃點藥,說不定就要感冒了。

隨後就轉身準備做飯。

明韶從身後,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濕漉漉,沈甸甸,透著徹骨寒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氣氛。沈秋一動也不敢動,感覺到明韶的雙臂從他背後纏到腰上。

這個擁抱對於兩人而言都來的突兀,明韶近距離的看到沈秋頸後柔軟光滑的皮膚,無聲的吞咽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應該放開了。他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麽,更無法適應沈秋的乖順與沈默,可要真的松開他,又要費一番力氣。

沈秋一直顯得太溫柔,是那種讓明韶覺得難以捉摸的,隨波逐流的溫柔,無論他怎麽變化,沈秋都一直是這樣,這雖然逆來順受,可卻完全不是,讓他覺得陌生而無法掌控。

最後他還是松開了手,沈秋撿起地上的環保袋,進廚房去了。

明韶看著暖色調的燈光籠罩著廚房,一時有些發楞,最後還是乖乖的轉身去洗了澡。

地方不大,他熟門熟路的開了沈秋的衣櫃,在裏面找衣服。

沈秋畢竟已經工作,衣品雖然不錯,但卻十分保守,沒多少出格的。上班有著裝規範,基本就是各式各樣的西裝,頂多換個顏色,比如深灰色,或者稍微做點花樣,掐個腰。他還沒到需要用袖扣的這個地步,拉開本來應該放配飾的小抽屜,裏面只放著一點雜物。明韶看過一眼,發現是些備用的扣子之類的,針頭線腦,又關上了。

明韶雖然不是第一次穿沈秋的衣服,但這還是第一次仔細觀察沈秋的衣櫃,其實並不索然無味,好奇占了上風。

工作用的白襯衫消耗太快,所以備用的多,整整齊齊掛了一排,款式基本沒有什麽差異。明韶拉起一件摸了摸,嗅到一股十分幹凈的洗衣液香味。

沈秋用的是蘭花香,但其實是一種溫柔綿軟的味道,在衣服上很淺淡,卻能留香很久。

明韶不喜歡,轉身看另一邊,然後順手拉開了放著內褲的抽屜。他的內褲倒是沒濕,只是方才那興之所起的一抱,讓他現在心裏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蕩漾餘波,時不時就會走神到曾經沈秋十分蕩漾的樣子上。

沈秋的內褲也算保守,只是一旦想到這平平無奇的布料包裹著的是什麽樣挺翹軟彈的屁股,也就不能說是平平無奇了,甚至還有幾分旖旎,不清不楚的縈繞在這房間裏面。洗衣液的香氣輕輕淡淡,軟綿綿纏繞,像一種難以斷絕,捉摸不住的意動。

沈秋也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雖然看起來矜持,可卻意外的適合並不矜持的場合,明韶也想不通自己是怎麽記得清楚,當初燈火通明的城市之巔,沈秋喘息著回頭看他的眼神。

外頭萬家燈火,大雪紛飛,但他擁抱著一個只見過兩次的陌生人,在飛燕草和郁金香的味道裏感到一絲久違的心悸和安定。

沈秋眼神又靜又軟,溫情脈脈,像深深湖泊,掩埋在高山上,地底的巖漿四處流淌,煨熱了這鏡面一樣的一汪水,明韶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那是一種讓人恨不得伸手下去,把澄澈湖水攪得更渾的滋味。

明韶換了衣服出來,沈秋還沒做完飯,頭也不回的讓他先吃零食。雖然多少會影響到一點食欲,但明韶已經饑腸轆轆,顧不上許多,在飯菜漸漸成型的香味中塞了一嘴橘子,繼續擡頭去觀察沈秋的背影。

沒多久,沈秋端著碗過來了。

晚飯出奇的簡單,是清湯面。

本地人也吃面,不過多數是堿面。沈秋是專門買了一臺機器壓面,十分專業的追求口腹之欲。細面整整齊齊碼在碗裏,雪白,蔥花青翠,湯頭是西紅柿和雞蛋,顯得有些樸素簡單,色彩對比卻鮮艷而明亮。面湯微黃,大概是肉湯,很香,熱氣裊裊。

小菜是沈秋自己腌制的,挑的是嫩姜和萵筍竹筍,鮮脆爽口,酸辣味都很突出。明韶知道吃起來會口水橫流,但看到的時候仍然覺得十分饑餓。

他吃了一口面,才意識到湯裏放了胡椒和姜,味道很好,但也很重,大概是因為他淋了雨才這樣做的面。面很滑,很韌,彈牙,被面湯泡過也不會輕易斷開,攪一攪,下面還埋著鹵牛肉。

唏哩呼嚕,明韶吃了兩碗。

“還要。”他理直氣壯,把碗往沈秋面前一推。

這碗不小,就明韶平時的飯量來說,兩碗已經差不多夠了,沈秋把你到底餓了多久寫在眼裏,明韶也視若不見,就是要吃。拗不過,沈秋只好轉身進廚房。

這次的碗裏就是湯多面少,明韶挑起一筷,勉強忍了,埋頭苦吃。

沈秋坐在他身邊剝松子:“明天早上我想做個琥珀桃仁,是甜的。松子……松子做個餅?做個包子?還是做個蛋糕?”

沈秋的菜譜一向是千變萬化,十分隨意的,全靠發揮和運氣,因此需要拓展思路。

他正在自言自語,明韶已經喝完最後一口湯,擦擦嘴,心滿意足往後一靠,觀察他。

餐廳燈光是暖黃色,很溫馨,落在沈秋眉睫上,染得他眉眼漆黑,甚至有些驚心動魄。

沈秋意識到自己在被看,擡起頭來,略帶疑問看回來,十分懵懂的樣子。

方才就若有若無的意動達到了最高點,明韶站起身彎下腰,兩手捧著他的臉,在沈秋的茫然之中,低頭親了上去。

暖洋洋,熱乎乎,香噴噴,是嘴唇也是被沈秋的衣服染透了的身體。

這個吻雖然發生的突然,可卻十分應景,似乎在細雨蒙蒙的天氣裏就應該有人可以擁抱,可以親吻。

沈秋仰著脖子其實不太舒服,但明韶托著他的臉,彎腰的姿勢也很配合,說不上多累,他猶豫片刻,就把手搭在了明韶肩頭。

一切都進行的很自然,直到沈秋扭過頭躲避接下來的動作,明韶覺得意外,靜靜的看著他。沈秋也不與他對視,輕聲道:“外面下雨了,你就睡一晚再走吧。”

明韶幹脆利落,褲子一脫,用行動表示讚同。

沈秋感情十分覆雜,補充說明:“你睡客臥,我收拾好了。”

明韶楞住了,兩人都感覺到好像什麽事情已經失控,甚至於自己平常的面容也無法保持,明韶在心裏回憶片刻,才找回自己這時候應該說的臺詞,眉頭一挑,眼神鋒利,帶著幾分譏諷:“怎麽,你覺得我不好看了嗎?”

沈秋不答話。

好看當然還是好看的,但這感覺就好像是你本來是在眼饞櫥窗裏的一件東西,然後走進去摸了兩下,發現你不僅買不起,還他媽要命的眼饞,最理智的就是別想了,離這個店遠遠的。於是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我對你好,沒想要報答。”

雖然用報答二字來定義明韶的行為並不準確,可也只有這個詞可以用了。

說完沈秋就站起身進了主臥。

他暗自下定決心,從今以後管住自己的手,不要再做老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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