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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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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六)

謝諒的註意力全然在滿目山色當中的那一抹紅。

他不知人應當如何與被洗滌過後的靈脈合二為一, 但風不疑卻輕擡手,手中顯出耀目金光。

那是一把劍,師父用慣了的符劍, 可是現在這樣的時候,怎麽能用得上劍呢?師父莫不是糊塗了。

謝諒心感不安, 再不顧思緒裏的遲滯之感,撒腿向著師父跑去。那由師父親手整理過的白色外衫從他肩頭滑落大半, 垂在臂彎裏, 隨著他的動作搖搖欲墜,遠遠看去,像一朵被風吹得松散的柔軟的雲。

風不疑已然到達飛瀑跟前, 與那陣中端坐的無塵靈脈相隔不過十步,右手提著金光符劍, 隔著飛瀑之下的斷石與那人相望。

察覺到塵明仙尊的靠近,陣中的那人睜開了眼睛,兩百年前的風不疑看著兩百年後化身徐蔚的風不疑,這一眼隔著歲月, 餘光裏卻藏著同一般柔情。

山外的風不疑舉起手中劍, 他一劍斬去,飛瀑被劍光阻隔, 顯出陣中情形。

這時候謝諒才看清楚, 獨坐陣中的師父身後是肆虐的一片黑意,而那一身皎潔的衣袍垂下石臺,蔓延進了黑暗裏。

同樣處於黑暗的, 還有一個手腳都背黑色鐵索縛住的屍身, 他無聲無息,焦炭一般的身軀上滿是雷劫烙印。

那便是胡二夢寐以求的真身, 被塵明仙尊從南疆奪走,一同封在了塵殺陣中。

遠方的胡二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真身,激動得在困行陣中的掙紮愈來愈甚,卻因為中計,不得不被幾個毛頭小子糾纏著半步不得前。

沒關系,待他破陣,天道大道,俱歸他一人。

一劍斷開飛瀑之後,無塵靈脈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可紅衣仙尊的手依然擡著,他翻手挽了個劍花,而後手中劍尖轉向正前,竟然指向陣中那個充滿神性的身影。

師父到底要做些什麽,他為何舉劍對著自己?謝諒想不明白,卻半步也不敢停下。

明明只有幾步之遙,謝諒拼命地呼喚師父,可那個紅衣身影卻好像是聽不見一樣,依然背身站在靈瀑之下。他能看見的,只有一襲白衣的塵明仙尊越過紅衣化身向他而起的淡淡笑意。

“師父!不要……”謝諒心裏隱隱約約有些大膽的猜想,他看著那把穿雲破月的符劍,一時無措,阻攔不得,竟然翻手憑空抓去。

於是原本在風不疑手裏的那把劍,便到了得他之允可隨意召喚的謝諒的手裏,他將符劍抱在懷裏死死不肯松開,不許它回到主人的身邊,仿佛一個正因執意討要什麽而耍賴的孩童。

他想,沒了劍,師父就不能動手了。

謝諒以為自己攔下了什麽,卻不敢輕易松懈,腳步仍然不停,向風不疑飛奔而去。

只是這段師父獨行過的路太遠太長,遠得他牽不起師父的手,長得他看不見盡頭。

那衣紅腰綠之人法器被奪,終於轉過身來,向著謝諒擡起了另一只手,那只由謝諒親手雕刻的指骨幻成的左手。

謝諒跌跌撞撞,以為師父伸手是要接住自己,跑動的腳步都肆意起來,巴不得撲進師父的懷裏,好好問個明白。

可風不疑卻只是凝眸看著他,而後向著遠方開口。

“極殺,召來!”

他短促有力的聲音被風吹得悠揚綿長,像那一身紅如火而飛舞著的衣裳。

一時間,狂風亂作,從五聖仙隕之地上方飛起一個紅色的身影,是一樣一身鮮紅的武道老祖。

她擡臂向著風不疑飛去,雙目有光無神,卻在越過胡二上空之時,身影逐漸模糊成一團紅光,而後匯向山底。

於是風不疑的手中多出一把赤紅光芒的劍,就是謝諒在池水中看到的那一把,師父得道伊始因靈脈染塵險些走火入魔之際握在手裏的法器。

那便是他的隨身之劍,劍名,極殺。

他一劍破開混沌,從山中救出一個啼哭的嬰孩,眸中血紅退散,那把帶著殺意的劍也隨著他抱起嬰孩的動作而沈入深淵。

百年千年,劍意幻形,化為一幼齡少女,懵懂之中也上了塵明,與其他五人一起,坐而論道。

風不疑看其衣裙紅意,早知她來處,偏偏故問:“可有姓名?”

少女搖頭,在此後的歲月裏,便成了塵明仙尊口中無名無姓的“阿四”。

後來她於南疆一戰後一戰成名。

因對兵道武道之專精,被人稱作,武道老祖。

她有名字,劍的名字就是她的名字。

極殺,皆可殺。

神劍歸位,赤紅劍身如血如火,風不疑攜劍而起,身如流風,劍意行雲。

他回身向謝諒望去,一眼深邃,卻不見任何回轉心意的跡象。

而後風不疑那只用自己的指骨雕刻出來的手掌握著極殺劍,提攜玉龍,眼含悲切殺意,向陣中真身刺去。

四野之中,空曠無音。

唯有風不疑回身之際留下的話語仍舊飄蕩著。

“塵明落,當是我殺我!”

塵明落,沈冥落。

我殺我。

徐蔚用那只屬於他身體一部分的指骨化作的手,殺了風不疑。

於是我殺我,於是沈冥落。

那一劍不偏不倚地刺進白衣神人的身體裏,心神歸位,紙做的皮囊一瞬失了精魂,趔趄倒地,轉瞬被山中洶湧冥氣撕成碎片吞噬。

那個胸口插著一把赤紅神劍的白衣仙尊擡眼,看向仍然保持著抱劍姿勢的那個執拗的小小身影。

一切發生的太快,謝諒甚至來不及呼喚,一句“師父”噎在他的喉嚨裏,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塵明仙尊抱元之手輕輕擡起,向著謝諒展了展手臂,仿佛要說些什麽。

但神劍已然刺穿風不疑的真身,我殺我應驗,該是塵明隕落時節。

謝諒看清了,師父伸向他的那只手上缺了一截無名指骨。

皓皓白衣被狂風吹起,風不疑虛弱得隨時要破碎。

從他的白衣上分散出千萬只一般雪白的靈脈碎片,遠遠看去,仿佛是風一瞬間有了形狀。

它們飛舞盤旋,拖著從無塵靈脈上分生出的細細絲縷,若漫天的風箏,飛進幽暗無底的山中黑浪。

碎靈驅散黑暗,塵明山之裏所有的枉死之人的遺憾,都被這白光驅散,慢慢消失得無蹤無跡。

那個被鎖進山裏的胡二的屍身,也隨著白光破碎,灰飛煙滅。

“不——”

胡二終於從周焜設下的困行陣中脫身,卻是眼睜睜看見自己的真身被毀,一時憤怒從心而起,將腳邊三個無力再起的年輕人一掌打飛,向著山地飛來,掠過謝諒之時,將那個懷中早已空空卻呆站著不變姿勢的少年提了起來,丟在了靈瀑之前的斷石上。

風不疑的仙身化為碎靈,完好的只剩那一張充滿神性與慈悲的臉,和他在剩下的黑浪間伸出來的那只手。

“還給我,把它還給我!不然我就殺了他,殺了你心愛之人!”胡二怒吼著,想上前去和風不疑拼個死活,可塵明仙尊早已落入我殺我的結局。

他只是把那只缺了一根無名指骨的手擡了一擡,目光投向謝諒,半分沒有為胡二偏移。

“別怕……”

而後塵明仙尊之身盡數化為碎靈,浩浩蕩蕩地乘風撲向身後的黑浪,將這千百年裏他封印和壓制的東西,連同他的阿叔阿嬸,一同化解如風。

他也一同,灰飛煙滅。

塵明仙尊身隕,胡二狂躁不已怒吼著,不敢相信這一切,他最後竟然被三個毛頭小子算計了,也又被小叫花擺了一道。

胡二不甘心地伸手襲向謝諒細長的脖頸,那個少年目睹眼前的一切,雙目無神,心悲如死,面對他隨時打過來的掌風紋絲不動,只是呆呆地看著斷裂的靈瀑之下那片難得的皎潔浩瀚,那是以許多人性命換來的安寧。

師父死了。

如同兩百年前一樣,灰飛煙滅。

那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謝諒掙紮著起身,向山中虛無走去,將自己脆弱的後背留給胡二。

胡二掌風迅捷,可那一掌最終沒能打下,一把赤紅的長劍從皎潔浩瀚裏飛了出來,掠過謝諒的肩頭,那劍柄上懸著的一一串相連的碎靈拂過謝諒的臉頰,像是有人撫摸著他。

而後碎靈催動極殺劍意,赤紅神劍刺進胡二的胸膛。

塵明山下堆積的古老冥海已成虛無,如今的胡二,再接不住一個仙尊身死之後的仙隕之力。

風不疑殺了他自己,也殺了胡二。

胡二的身軀隨著劍光而分崩離析,桃花紛紛揚揚落了滿地,他被一同吹進風裏,沒能留下一粒種子。

也沒能傷謝諒分毫。

而那道赤紅的劍光也一同消散如風,風聲浩蕩,一只金色的靈符做成的小風箏懸著紅繩飄飄蕩蕩地落在謝諒的身前。

他擡起手指,紅絲線在他指尖上繞了一繞,卻再也不能牽著他往什麽地方去。

斷流的靈瀑飛瀉而下,漫天雲霞燦爛,群青山色明滅如畫卷。

我困風塵裏,但看此煙霞。

這樣的結局,風不疑早就知道的。

可是師父為什麽要騙他呢?

不是說塵殺陣猶有生機嗎,不是一口一個相信阿諒嗎,為什麽在阿諒終於做到一切的時候,偏偏變成風離他而去呢?

塵明仙尊有言無信,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他從來沒想過救自己出陣,他所想的,不過是借著五聖仙隕之力摧毀自己的真身,摧毀和無塵靈脈相連的滔天冥海和被困其中的胡二的真身。

所以哄著自己,像哄一個真正的傻子,幫助其完成所謂的大任,再將他無情地拋下。

師父,師叔,他們都是騙子。

……

只剩一口氣的周焜眼睜睜看著這一切迅速發生,甚至來不及去琢磨其中的身份轉變,只能強行接受事實,徐蔚就是塵明仙尊風不疑,就是謝師兄的師父。

而後他殺了他自己,留下謝諒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飛瀑之下,那張笑過哭過的臉如今沒有任何神情,整個人呆楞如同他方雕刻出的偶人,無聲無息,無悲無喜。

“師……兄……”他掙紮著喚了一聲,可聲音虛弱,並不足以傳到謝諒的耳朵裏,他只能看著師兄小小的身影無助地站在那裏。

謝諒緊閉著眼,拒絕了眼前的一切,將自己封閉起來,仿佛處在一個只有他的世界裏。

而在那浩瀚皎潔裏,原本平靜的塵明山傳來一陣風聲,仿佛在吟唱著什麽,靈瀑湧動,白光飛濺。

……

謝諒閉目,眼前種種從前竟只剩下一片迷蒙。

他在迷霧一樣的世界裏,找不到來處與歸處,像一個被萬千塵世拋棄的孤兒。

聽不見滔滔水流,聽不見颯颯風聲。

恍惚間,在迷蒙與混沌之中,像是回到了記憶裏的某個時刻,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困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無感無念,不悲不喜。

不知過了多久,千年萬年,他終於聽見了來自混沌之外的聲音。

一男一女交談著,在說一個很可憐的孩子,說他是被大水沖來的,說他幸好沒被大水沖走。

謝諒覺得好吵,好煩,可那聲音卻源源不斷,越來越嘈雜。

漸漸的有其他人加入進來。

有人說自己還沒看著胡家二哥成婚,有人抱怨地頭的牛忘了牽回來,有人呼喚著親友的姓名,有人輕嘆:“可惜,可惜。”

可惜,可惜,還沒看夠風景。

可惜,可惜,尚未得償所願。

可惜,可惜,再活一次就好了。

無數人的生之欲念吵得他耳朵發痛,他開口要斥責他們,那些聲音便害怕到一股腦地都躲進了混沌裏。

他的世界,再次無感無念,安靜死寂。

終於按安靜了,世界本該如此。

他昏昏睡去。

又不知過了多年,一陣雷聲將他再次吵醒。

是那個被聒噪的人們念叨的少年,在山巔上引來了一陣驚雷,自己卻安坐其中。

他長得那樣幹凈,素白的一張臉卻配著一身紅如火的破爛衣衫,像是誰把群山戳痛,流了一滴鮮紅的血出來。

少年的劍,少年的眼,都是紅的。

紅得刺痛了他的眼。

可他何時有了眼,又何時有了耳朵?

他不知,但的的確確又看到了,聽到了。

看到那個少年於山間攜劍奔走,聽見耳邊再度響起的聒噪之聲。

可惜,可惜。

再活一次就好了。

那些虛無的聲音忽然具體起來,清晰得讓他能夠聽清是從何處而來。

“再活一次,再活一次,活一次……”

謝諒抓住了那個聲音,來自他心底的聲音。

那就活一次吧。

於是漫天黑浪的山谷之中響起一聲嘹亮的嬰孩啼哭,他於冥海之中伸出手去,一截玉一般的胖圓手指被找尋著趕來的少年抓住。

少年棄劍,將他抱進懷裏。

眸中血紅隱去,少年的臉上浮現笑意,如春風一般貼近了他的臉龐。

他忘了自己,忘了前塵過往,如真正的初生嬰孩,只記得那時依稀聽見少年說起。

“我叫風不疑,你喚我師父,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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