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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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七）
在很長很長的世間裏, 謝諒都是一副長不大的嬰孩模樣，不聲不響地被師父抱在懷裏。
懵懵懂懂間，他隨著風不疑經歷風雨, 看著那個孤苦伶仃的少年縫補衣裳，仗義江湖, 最後，他與五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留在了那座發現嬰孩的山上, 六人坐而論道, 無話不談。
那時的他尚不明人事，只是在一日又一日的昏睡間陪著少年。
聆聽這個世界發出的一切聲響。
“諸位同道，此景甚好, 我新制的法器之上尚缺一幅刻印，就將此景刻來, 請看，六人論道，登雲拜日，就叫他六子登雲盆, 可好？哎, 宋嵩你搶什麽……”
“這名字聽著酸溜溜的，尹師兄, 你別是喝了醋吧！得道成仙都不能改了你的本性, 不如還下山去開藥鋪吧！”
“呵，風師兄你看看松松，一張嘴這般不饒人, 他才應該入世去做生意與人討價還價。阿四, 小五，你們覺得呢？”
“尹老二, 說了多少次，別叫我松松！”
“沒空，喝酒呢。”
“小孩子家家，少喝些酒，林師兄，你管管阿四，她又去逗小紅豆了。四師姐，風師兄說過多少次了，小紅豆不像你，嬰兒不能喝酒。”
“無妨，風師兄看著，必不會讓阿四傷了他。”
風不疑將嬰孩放在了樹下的陰涼處，掐了個法訣，習習涼風吹來，是個舒適的安眠地。
他從樹下轉身，與垂著發髻要往嬰孩朱唇上點一指頭酒的小姑娘一同回到人前，從宋嵩手裏接過那一個尚未燒成的泥胚。
盆上各人姿態不同，林頌擦拭著他的那把短劍，尹星河侍弄烹心爐，素有美名的宋嵩被人“記恨”般故意隱去正面只剩下背影，阿四迎風舞槍，姜淵立在松林之下，另一邊靠著松影而坐懷裏抱著個繈褓的，是風不疑。
“風師兄你看，刻得多俗啊，尹老二還給這個取名字叫六子登雲盆，不行不行，我只是說出來這個名字，牙都要酸倒了！”
“宋嵩，你敢再說一次，我就把你丟進烹心爐裏燒成柴火。”
“誰怕你！”
滿堂哄笑，眾人都被宋嵩和尹星河的爭吵逗笑，兩人繞在風不疑邊上追逐著，非要風師兄給個公道。
正拿著小盆端詳的塵明仙尊被二人打鬧的衣袖牽扯了一下，一時站不穩，手中泥胚竟然摔落在地。
等林頌將滾到腳邊的泥胚撿起來的時候，那上面其餘五個人的身影依然完好，只有風不疑的輪廓模糊做一團。
塵明仙尊從他手中接過泥胚，原本松弛含笑的眉眼忽然緊繃起來。
尹星河以為惹了師兄不悅，忙帶著宋嵩停下來。
“不妨事的風師兄，我再去北境深潭裏取一抔泥來重溯一個，這回一定拉上松松同去，讓風雪治一治他那張火爆的嘴。”
可是風不疑搖了搖頭，似乎並不是為了此盆被摔落而遺憾。
他席地而坐，將泥胚置於身前空地，信手折了幾根草葉，閉目起了卦。
世人鮮少有人知道，塵明仙尊專精之道，乃是蔔算。蔔世人之命，算天道時機。
姜淵等人一同過來圍坐等待這一卦的結果，卻看著風不疑的神情越來越嚴肅。
“我殺我……”他摔壞了自己的刻影，乃是不祥。
“風師兄，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尹星河沒想到自己刻畫泥胚能引來這樣的動靜，顯然有些慌亂。
可是那閉目之人忽然睜開雙眼，呢喃出另一半卦象。
“塵明落。”他以草葉做籌策起卦，卦象大兇，萬物衰退，山崩地裂。
“塵明落，當是我殺我。”他將兩種卦象連在一起吟誦出口，剩下的幾人聽罷，也一同嚴肅了起來。
他們相信，風不疑所說非虛。
塵明仙尊再擇草葉重新算來，卦卦如此，其上征兆也越來越清晰明朗。
他將所蔔所得說與眾人。
他說，未來將有一場大浩劫，唯一化解的方式，便是我殺我。
塵明仙尊註定一死，這座山，這個人世，還有那個不知還要多久才能長大的嬰孩，都只能交給剩下的五個人。
乾坤已定，無人可改。
那時候，不會再有一個塵明仙尊。
五人默然。
“他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人間，”林頌兀自開口，向嬰孩的方向望了一望，而後呢喃，“塵明山，是要有人守著。”
於是他雲手而起，雙目開合之間，已然白發蒼蒼。
當著眾人的面，他將懷裏的一把短劍交給了宋嵩，和他說到：“若有一日，她來尋我，你告訴她，你就是我。”
他情願接替塵明仙尊，於我殺我的既定結局中長守在塵明山上，只是那個東洲與他同行過的姑娘，到底還是要辜負了。
林頌自老容顏，青春不覆，成為了塵明山上主持大局的林掌門。
後來東洲那一女子果然尋來，林威棣在案牘裏擡頭看了她一眼，兩人身上的江湖氣都被仙山瑣事消耗殆盡，他開口，指引女子向松林行去，錯身又是百年。
而在當時，林頌初生華發之後，只是和大家一起走到了嬰孩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臉頰，點了點他紅豆一樣的唇珠，低聲喚到：“小紅豆，醒來吧，讓他看著你長大。”
塵明仙尊註定身死，其生之所願，不過嬰孩平安成長。
迷蒙之中的嬰孩仿佛聽懂了眾人的期盼，於是從睡夢中醒來，啼哭聲響起，清脆嘹亮，如林間晨雀。
而後一日一日地，長大。
在塵殺陣起之前，長成十八九歲的模樣。
並永遠停留在那個樣子，風不疑見他的最後一眼的模樣。
在一片不見天日的昏暗裏，謝諒終於記起了一切，他是那個生於冥海之中的孩子，是帶著眾人期盼長大的小紅豆。
混沌世界，清氣上浮，幻為三重天。
而上有三清，下有三濁。
一濁化江河湖海，一濁化草木山川。
還有一濁沈於地底，得山河護佑，亙古安眠。
萬物有靈，其中生靈消亡後未盡的命數化為的冥氣被吸引著向此濁而來，沈為冥海。
而亡魂求生的欲念喚醒了沈睡千年萬年的它，於是它於冥海之中化形，帶著萬千欲念，幻作一啼哭嬰孩，降世為人。
被一少年撿到，留在身邊。
他便是那沈於山河之下的第三濁，是那個被世人求生欲望催生出來的嬰孩。
河為兄，山為姊，第三濁還有一個名字，喚作流光，為萬物生長之法度。
時光更替自有規律，他只消沈沈睡去，世界便有序運轉，山河護佑萬民生息。
那些未盡的人壽命數所化之冥氣輕易被他吸引而來，他只消在睡夢間將其度化輪轉，偏偏有人盯上了冥氣，想要將這本質為時間的東西據為己有，還為其冠了汙穢的名號。
濁，是氣之沈重，並非汙濁。
他不要這樣的汙名。
謝諒驟然醒轉，睜開雙眼，看見湍水擊石，看見茫茫大山，看見飛瀑之後的那一片浩瀚皎潔。
濁氣化形為人，因而此後無誰可將冥氣度化輪轉，死在災難裏的那些人們便只能留滯人間。
由此所帶來的災難，終究因為六個仙人的隕落而消亡。
可這事情，本該是他來做的。
謝諒面朝兄姊，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身姿肅穆，不屬於世間任何一個山門。
那是三濁古神之禮。
而後他擡手躍至半空，像是挑開一道珠簾一般，在面前的山影水影中撕開一個口子，破出一道門來。
流光古神可以輕易掌控時間，在那道門的後面，是從前的世界。
穿著他最潔凈衣裳的那個小叫花躺在山洞裏草窩裏安寧地睡著了。
他懷中抱著大紅喜服，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在夢裏，他好像變成了一個身穿紅衣的年輕人，陪著另一個口口聲聲喚他師父之人走過一段很長的年歲。
只是這夢太長太長，少年尚不知，那是他尚未覺醒的蔔算預知之能。
他只是被驚雷吵醒，忘了夢中的一切。
而後走上了那條既定的道路，撿到一個嬰孩，與他相伴千百年。
一直到灰飛煙滅之後，被封於塵殺陣中，鎮壓冥海。
白衣仙人孤獨地坐在那裏，像一尊被人供奉的石像。
偏偏有人的聲音，在不停地呼喚著他。
“師父，早安。”
“師父，晚安。”
“師父，今日是霜降，阿諒準備了好多好吃的。”
“師父，我今天看了一本書，書上寫，思之如狂，念之如病。”
……
“師父，阿諒好想你。”
我殺我的預言因風不疑身形被抹去而落在登雲盆上，一語成讖，塵明仙尊聽見了境外那人的呼喚，於是借著讖言之力回到了過去的那場夢裏，分出精魂，從夢中偷走片刻時光，帶著從前的自己回到人間。
冥海之中殘存的流光古神之力給了他一個機會，十九歲的少年遇到了同樣十九歲的謝諒。
他的的確確是做了那樣一場夢，也的的確確遇到了那樣一個人。
只是他一醒來，就忘了。
一切起於時間，也將終於時間。
謝諒擡頭，拖著滿身的神性光輝走進了流光之門，走到了那個閉目的人面前。
而後飛身上前，將他重重擁在懷裏。
虛幻流光自謝諒的發間逸散，落入塵明仙尊身後的冥海之中，他將那片沈寂的黑暗度化，萬千求生欲念再度淪為世間流轉的歲月，他們從人間而來，又向人間而去。
“師父，阿諒接你回家。”
風不疑卻睜開眼，在他額上落了一吻，又搖了搖頭。
塵明山是立於冥海之上的一座山，冥海化解，若無人支撐，將因山體空虛而崩塌。
他不能割舍塵明，這是謝諒長大的地方。
可謝諒卻只是擡起置於時候腰後的一只手，於他身側掐了一個法訣。
於是從前時光裏尚未被摧毀的五行禦甲從遠方奔赴而來，落在塵明仙尊的身後，五行合一，上嵌萬靈歸化丹，體魄巍峨，撐起了空虛的山體。
他想和師父去很多地方，若那時再有冥氣逸散無所歸，將會被此萬靈歸化丹所吸引，再由他之力度化。
謝諒望了一望巨大的禦甲，而後他攬住那人的腰身，帶著困在陣中的白衣仙尊飛越山河，跨過流光之門，回到了原本我殺我的結局。
冥海被度化，真身遭毀，胡二成不了天道，也再沒有通天的再生本領，被眾人合力斬殺，落於塵土再無生息。
反常盛開的桃花紛紛揚揚落了很久很久。
塵明五聖自桃林之間擡頭看，本該是草木繁茂之契機的雨水時節下起了雪。
天地蒼茫，一切動亂都在一瞬之間平息。
結局更改，而往前走了許久的那些人的記憶卻保留了下來。
松雲樓主宋嵩走到華峰主的面前，向她指了指鬢發雪白的林威棣，輕輕開口提醒：“他叫林頌。”
林威棣回頭看，正看見華峰主的茫然神情，於是邁著幾百年前沒能邁出的步伐，走到華峰主的面前，向她行了一個江湖拜見之禮，而後指著她袖間的那把短劍比了個出劍的招式動作，淡然一笑。
“在下林頌，見過玉虹女俠。”
望著華發之人，華玉虹終於明了一切，她眼含清淚將袖中短劍取出，擡眸雙手奉上。
“此劍，物歸原主。”
那樣一場雪翩然降世，兩個失散於江湖之人，終究在同一時刻白了頭。
滿場淒然裏，有三人從遠處跑來，周焜動作最快，幾乎是飛撲到了碧靈尊的身邊。
他抱著師父的腰身，無禮地痛哭起來，哀嚎聲響徹桃林，惹來北境師徒二人的一陣輕笑。
周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人前做了多麽放肆的事情。
“師父……”
周焜抹了抹眼淚站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姜淵卻沒有斥責於他，只是在他頭上撫了一撫。
兩人無言，桃林之中卻又乘雪走出一人，腰間環佩琳瑯，站在不遠處，沖著姜淵的方向也喚了一聲：“師父。”
走來的這一路上，古仁剛好碰見了帶著妖塔眾人回山救援的浮青，他的身後，還有沒被兩位府君一同帶來的寅客宗與問鶴谷活下來的那些人。
阿苦看見了大小姐，她眉心上的蓮花，開得格外燦爛。
尹星河一把拉過常言思的手腕，凝神許久，終於展開淡淡笑顏，推了推琉璃鏡，不提醫術修行，卻托付了他一件旁事。
“花朝節要到了，你隨著十九一同將星河殿裝飾得好看些，別比不過人家新建的松雲大殿，招人笑話。”
這一說，宋嵩就想起修大殿的事情，忙將崔盈喚來，詢問大殿選址。
“最好高些再高些，算了，也不用太高，高過星河殿就是，更不必寫什麽酸溜溜的匾額，就把師父我的墨寶掛上去，松雲兩個字，氣勢恢弘，美哉，美哉！”
崔盈一一笑著應了，師父看起來心情很好。
幾人熱鬧了片刻，再回頭看，何方行已不見蹤影，詹古遠道趕來，說師父正在演武場上和小師弟比武，請大家同去觀看。
四洲之人便同時憑虛禦風而起，掠過桃林向著演武場上去。
彼時桃花白雪，一片繁華，有人問起：“謝諒去了哪裏？”
周焜朝著遠方雲霞望去，回答。
“與人同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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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長很長的世間裏, 謝諒都是一副長不大的嬰孩模樣，不聲不響地被師父抱在懷裏。
懵懵懂懂間，他隨著風不疑經歷風雨, 看著那個孤苦伶仃的少年縫補衣裳，仗義江湖, 最後，他與五個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留在了那座發現嬰孩的山上, 六人坐而論道, 無話不談。
那時的他尚不明人事，只是在一日又一日的昏睡間陪著少年。
聆聽這個世界發出的一切聲響。
“諸位同道，此景甚好, 我新制的法器之上尚缺一幅刻印，就將此景刻來, 請看，六人論道，登雲拜日，就叫他六子登雲盆, 可好？哎, 宋嵩你搶什麽……”
“這名字聽著酸溜溜的，尹師兄, 你別是喝了醋吧！得道成仙都不能改了你的本性, 不如還下山去開藥鋪吧！”
“呵，風師兄你看看松松，一張嘴這般不饒人, 他才應該入世去做生意與人討價還價。阿四, 小五，你們覺得呢？”
“尹老二, 說了多少次，別叫我松松！”
“沒空，喝酒呢。”
“小孩子家家，少喝些酒，林師兄，你管管阿四，她又去逗小紅豆了。四師姐，風師兄說過多少次了，小紅豆不像你，嬰兒不能喝酒。”
“無妨，風師兄看著，必不會讓阿四傷了他。”
風不疑將嬰孩放在了樹下的陰涼處，掐了個法訣，習習涼風吹來，是個舒適的安眠地。
他從樹下轉身，與垂著發髻要往嬰孩朱唇上點一指頭酒的小姑娘一同回到人前，從宋嵩手裏接過那一個尚未燒成的泥胚。
盆上各人姿態不同，林頌擦拭著他的那把短劍，尹星河侍弄烹心爐，素有美名的宋嵩被人“記恨”般故意隱去正面只剩下背影，阿四迎風舞槍，姜淵立在松林之下，另一邊靠著松影而坐懷裏抱著個繈褓的，是風不疑。
“風師兄你看，刻得多俗啊，尹老二還給這個取名字叫六子登雲盆，不行不行，我只是說出來這個名字，牙都要酸倒了！”
“宋嵩，你敢再說一次，我就把你丟進烹心爐裏燒成柴火。”
“誰怕你！”
滿堂哄笑，眾人都被宋嵩和尹星河的爭吵逗笑，兩人繞在風不疑邊上追逐著，非要風師兄給個公道。
正拿著小盆端詳的塵明仙尊被二人打鬧的衣袖牽扯了一下，一時站不穩，手中泥胚竟然摔落在地。
等林頌將滾到腳邊的泥胚撿起來的時候，那上面其餘五個人的身影依然完好，只有風不疑的輪廓模糊做一團。
塵明仙尊從他手中接過泥胚，原本松弛含笑的眉眼忽然緊繃起來。
尹星河以為惹了師兄不悅，忙帶著宋嵩停下來。
“不妨事的風師兄，我再去北境深潭裏取一抔泥來重溯一個，這回一定拉上松松同去，讓風雪治一治他那張火爆的嘴。”
可是風不疑搖了搖頭，似乎並不是為了此盆被摔落而遺憾。
他席地而坐，將泥胚置於身前空地，信手折了幾根草葉，閉目起了卦。
世人鮮少有人知道，塵明仙尊專精之道，乃是蔔算。蔔世人之命，算天道時機。
姜淵等人一同過來圍坐等待這一卦的結果，卻看著風不疑的神情越來越嚴肅。
“我殺我……”他摔壞了自己的刻影，乃是不祥。
“風師兄，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尹星河沒想到自己刻畫泥胚能引來這樣的動靜，顯然有些慌亂。
可是那閉目之人忽然睜開雙眼，呢喃出另一半卦象。
“塵明落。”他以草葉做籌策起卦，卦象大兇，萬物衰退，山崩地裂。
“塵明落，當是我殺我。”他將兩種卦象連在一起吟誦出口，剩下的幾人聽罷，也一同嚴肅了起來。
他們相信，風不疑所說非虛。
塵明仙尊再擇草葉重新算來，卦卦如此，其上征兆也越來越清晰明朗。
他將所蔔所得說與眾人。
他說，未來將有一場大浩劫，唯一化解的方式，便是我殺我。
塵明仙尊註定一死，這座山，這個人世，還有那個不知還要多久才能長大的嬰孩，都只能交給剩下的五個人。
乾坤已定，無人可改。
那時候，不會再有一個塵明仙尊。
五人默然。
“他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人間，”林頌兀自開口，向嬰孩的方向望了一望，而後呢喃，“塵明山，是要有人守著。”
於是他雲手而起，雙目開合之間，已然白發蒼蒼。
當著眾人的面，他將懷裏的一把短劍交給了宋嵩，和他說到：“若有一日，她來尋我，你告訴她，你就是我。”
他情願接替塵明仙尊，於我殺我的既定結局中長守在塵明山上，只是那個東洲與他同行過的姑娘，到底還是要辜負了。
林頌自老容顏，青春不覆，成為了塵明山上主持大局的林掌門。
後來東洲那一女子果然尋來，林威棣在案牘裏擡頭看了她一眼，兩人身上的江湖氣都被仙山瑣事消耗殆盡，他開口，指引女子向松林行去，錯身又是百年。
而在當時，林頌初生華發之後，只是和大家一起走到了嬰孩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臉頰，點了點他紅豆一樣的唇珠，低聲喚到：“小紅豆，醒來吧，讓他看著你長大。”
塵明仙尊註定身死，其生之所願，不過嬰孩平安成長。
迷蒙之中的嬰孩仿佛聽懂了眾人的期盼，於是從睡夢中醒來，啼哭聲響起，清脆嘹亮，如林間晨雀。
而後一日一日地，長大。
在塵殺陣起之前，長成十八九歲的模樣。
並永遠停留在那個樣子，風不疑見他的最後一眼的模樣。
在一片不見天日的昏暗裏，謝諒終於記起了一切，他是那個生於冥海之中的孩子，是帶著眾人期盼長大的小紅豆。
混沌世界，清氣上浮，幻為三重天。
而上有三清，下有三濁。
一濁化江河湖海，一濁化草木山川。
還有一濁沈於地底，得山河護佑，亙古安眠。
萬物有靈，其中生靈消亡後未盡的命數化為的冥氣被吸引著向此濁而來，沈為冥海。
而亡魂求生的欲念喚醒了沈睡千年萬年的它，於是它於冥海之中化形，帶著萬千欲念，幻作一啼哭嬰孩，降世為人。
被一少年撿到，留在身邊。
他便是那沈於山河之下的第三濁，是那個被世人求生欲望催生出來的嬰孩。
河為兄，山為姊，第三濁還有一個名字，喚作流光，為萬物生長之法度。
時光更替自有規律，他只消沈沈睡去，世界便有序運轉，山河護佑萬民生息。
那些未盡的人壽命數所化之冥氣輕易被他吸引而來，他只消在睡夢間將其度化輪轉，偏偏有人盯上了冥氣，想要將這本質為時間的東西據為己有，還為其冠了汙穢的名號。
濁，是氣之沈重，並非汙濁。
他不要這樣的汙名。
謝諒驟然醒轉，睜開雙眼，看見湍水擊石，看見茫茫大山，看見飛瀑之後的那一片浩瀚皎潔。
濁氣化形為人，因而此後無誰可將冥氣度化輪轉，死在災難裏的那些人們便只能留滯人間。
由此所帶來的災難，終究因為六個仙人的隕落而消亡。
可這事情，本該是他來做的。
謝諒面朝兄姊，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身姿肅穆，不屬於世間任何一個山門。
那是三濁古神之禮。
而後他擡手躍至半空，像是挑開一道珠簾一般，在面前的山影水影中撕開一個口子，破出一道門來。
流光古神可以輕易掌控時間，在那道門的後面，是從前的世界。
穿著他最潔凈衣裳的那個小叫花躺在山洞裏草窩裏安寧地睡著了。
他懷中抱著大紅喜服，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在夢裏，他好像變成了一個身穿紅衣的年輕人，陪著另一個口口聲聲喚他師父之人走過一段很長的年歲。
只是這夢太長太長，少年尚不知，那是他尚未覺醒的蔔算預知之能。
他只是被驚雷吵醒，忘了夢中的一切。
而後走上了那條既定的道路，撿到一個嬰孩，與他相伴千百年。
一直到灰飛煙滅之後，被封於塵殺陣中，鎮壓冥海。
白衣仙人孤獨地坐在那裏，像一尊被人供奉的石像。
偏偏有人的聲音，在不停地呼喚著他。
“師父，早安。”
“師父，晚安。”
“師父，今日是霜降，阿諒準備了好多好吃的。”
“師父，我今天看了一本書，書上寫，思之如狂，念之如病。”
……
“師父，阿諒好想你。”
我殺我的預言因風不疑身形被抹去而落在登雲盆上，一語成讖，塵明仙尊聽見了境外那人的呼喚，於是借著讖言之力回到了過去的那場夢裏，分出精魂，從夢中偷走片刻時光，帶著從前的自己回到人間。
冥海之中殘存的流光古神之力給了他一個機會，十九歲的少年遇到了同樣十九歲的謝諒。
他的的確確是做了那樣一場夢，也的的確確遇到了那樣一個人。
只是他一醒來，就忘了。
一切起於時間，也將終於時間。
謝諒擡頭，拖著滿身的神性光輝走進了流光之門，走到了那個閉目的人面前。
而後飛身上前，將他重重擁在懷裏。
虛幻流光自謝諒的發間逸散，落入塵明仙尊身後的冥海之中，他將那片沈寂的黑暗度化，萬千求生欲念再度淪為世間流轉的歲月，他們從人間而來，又向人間而去。
“師父，阿諒接你回家。”
風不疑卻睜開眼，在他額上落了一吻，又搖了搖頭。
塵明山是立於冥海之上的一座山，冥海化解，若無人支撐，將因山體空虛而崩塌。
他不能割舍塵明，這是謝諒長大的地方。
可謝諒卻只是擡起置於時候腰後的一只手，於他身側掐了一個法訣。
於是從前時光裏尚未被摧毀的五行禦甲從遠方奔赴而來，落在塵明仙尊的身後，五行合一，上嵌萬靈歸化丹，體魄巍峨，撐起了空虛的山體。
他想和師父去很多地方，若那時再有冥氣逸散無所歸，將會被此萬靈歸化丹所吸引，再由他之力度化。
謝諒望了一望巨大的禦甲，而後他攬住那人的腰身，帶著困在陣中的白衣仙尊飛越山河，跨過流光之門，回到了原本我殺我的結局。
冥海被度化，真身遭毀，胡二成不了天道，也再沒有通天的再生本領，被眾人合力斬殺，落於塵土再無生息。
反常盛開的桃花紛紛揚揚落了很久很久。
塵明五聖自桃林之間擡頭看，本該是草木繁茂之契機的雨水時節下起了雪。
天地蒼茫，一切動亂都在一瞬之間平息。
結局更改，而往前走了許久的那些人的記憶卻保留了下來。
松雲樓主宋嵩走到華峰主的面前，向她指了指鬢發雪白的林威棣，輕輕開口提醒：“他叫林頌。”
林威棣回頭看，正看見華峰主的茫然神情，於是邁著幾百年前沒能邁出的步伐，走到華峰主的面前，向她行了一個江湖拜見之禮，而後指著她袖間的那把短劍比了個出劍的招式動作，淡然一笑。
“在下林頌，見過玉虹女俠。”
望著華發之人，華玉虹終於明了一切，她眼含清淚將袖中短劍取出，擡眸雙手奉上。
“此劍，物歸原主。”
那樣一場雪翩然降世，兩個失散於江湖之人，終究在同一時刻白了頭。
滿場淒然裏，有三人從遠處跑來，周焜動作最快，幾乎是飛撲到了碧靈尊的身邊。
他抱著師父的腰身，無禮地痛哭起來，哀嚎聲響徹桃林，惹來北境師徒二人的一陣輕笑。
周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人前做了多麽放肆的事情。
“師父……”
周焜抹了抹眼淚站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姜淵卻沒有斥責於他，只是在他頭上撫了一撫。
兩人無言，桃林之中卻又乘雪走出一人，腰間環佩琳瑯，站在不遠處，沖著姜淵的方向也喚了一聲：“師父。”
走來的這一路上，古仁剛好碰見了帶著妖塔眾人回山救援的浮青，他的身後，還有沒被兩位府君一同帶來的寅客宗與問鶴谷活下來的那些人。
阿苦看見了大小姐，她眉心上的蓮花，開得格外燦爛。
尹星河一把拉過常言思的手腕，凝神許久，終於展開淡淡笑顏，推了推琉璃鏡，不提醫術修行，卻托付了他一件旁事。
“花朝節要到了，你隨著十九一同將星河殿裝飾得好看些，別比不過人家新建的松雲大殿，招人笑話。”
這一說，宋嵩就想起修大殿的事情，忙將崔盈喚來，詢問大殿選址。
“最好高些再高些，算了，也不用太高，高過星河殿就是，更不必寫什麽酸溜溜的匾額，就把師父我的墨寶掛上去，松雲兩個字，氣勢恢弘，美哉，美哉！”
崔盈一一笑著應了，師父看起來心情很好。
幾人熱鬧了片刻，再回頭看，何方行已不見蹤影，詹古遠道趕來，說師父正在演武場上和小師弟比武，請大家同去觀看。
四洲之人便同時憑虛禦風而起，掠過桃林向著演武場上去。
彼時桃花白雪，一片繁華，有人問起：“謝諒去了哪裏？”
周焜朝著遠方雲霞望去，回答。
“與人同歸。”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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