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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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五）
風不疑將逐漸冰涼的宋嵩輕放一側, 而後起身，向謝諒走去。
五聖仙隕之力打開了塵殺陣的封印，周遭一景一物都在塵明仙尊的步伐之中飛速變幻著。
演武場、山林都不覆存在。
遠方浩瀚山影晃動起來, 群鳥紛飛，在群青山色之間, 顯出一道清澈得像是從山頂落下的飛瀑一般的光影。
又像是在塵明山上撕開了一個口子。
他一步步向那光亮處走去，淩空而行, 紅衣獵獵天邊如同憑空掛起一道紅色的雲霞。
謝諒緊隨其後, 剩下的諸人也不得不從悲痛之中抽身，一同跟了上去。
五聖是為天下而死，塵殺陣即開, 便要迎得塵明仙尊歸來，將那作惡多端的魔頭殺死, 方不負其大義。
近前來方顯真形。
飛瀑之下，是一方寸石臺，浮於山中，謝諒透過像水一般的層疊光暈看去, 在其後得見一個面對山外乾坤而坐的白衣身影。
沒有鮮血淋漓, 沒有鐵索，他只是那樣滿面慈悲地合眸坐著, 就像他曾被千家萬戶供奉在畫像上的模樣, 抱元守一，形神淡然。
那便是風不疑說過的，塵殺陣中經過洗滌的無塵靈脈。
只待紅衣那人走去, 找回被封印多年的自己。
越向前走, 塵殺陣的壓制之力便越大，非天資高絕者不得入, 周焜幾人便如同身陷千斤淖一般，胸口憋悶，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到了後來，更是停在山外，寸步難行。
而周焜卻看見走在最前的徐蔚依舊像是個沒事兒人一樣，一步一步地前行。不論師門傳承，這個在小鎮上坑蒙拐騙過的神棍的的確確是他見過的最有天資的人了。
他的身邊是靈脈千瘡百孔的謝諒，也是他曾當面宣言過的心悅之人。
周焜與何方行、常言思站在原地遠遠看著兩人漸行漸遠，身形稍小的謝諒師兄擡頭向徐蔚說了些什麽，那紅衣神棍便停了下來。周焜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只是從身形動作上猜測，大約師兄靈脈有異，亦無法前行甚遠，喚醒風不疑和最後的解封之事，興許要交給徐蔚一人去完成。
“師父。”
謝諒從未想過，自己要做的這件事代價是這樣的大。
他因少年心性怨過，避過，卻從沒有一日想過這座山會沒了那五個曾經朝夕相處過的師叔。
甚至來不及告別。
所以當真正看見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那個人，謝諒的心底也生出了一種遲滯的感覺，拖住他步伐的不是什麽大陣的壓制，只是他心底的怯意。
風不疑聞聲停步，立在謝諒的面前，俯身在其額上落了一吻。
那樣不合時宜的一個吻，在群山變幻裏，在生死一息間。
謝諒擡眼，看見起身的師父滿目的悲憫，和無塵靈脈之化身一樣的悲憫。
“聽話，留在這裏。”他的指腹摩挲過謝諒的臉頰，同樣的一張臉，卻在仙人的慈悲裏生出紅塵意，謝諒呆呆地點了點頭。
而後，風不疑轉身走去。
那樣的時刻，塵明仙尊大約要獨自經歷，於是將心上之人留在身外。得了這一吻的謝諒心中忽然不安起來，向著他離去的背影大聲喊：“師父，阿諒等你！”
遠去的身影一怔，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天幕之上卻傳來浩大的動靜，有人從塵殺陣外闖入。
胡二狂笑著逼近靈無塵靈脈，也要闖進飛瀑之後，取回他被小叫花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的真身。
他攜滿身桃花飛著，口中仍念念有詞：“小不點兒，我果然沒看錯你。”
他不了解那五個不怕死的所謂仙尊，也不知道塵殺陣中乾坤，但他了然小叫花的秉性，也最明白風不疑一定會在陣中為謝諒留下一念生機。
謝諒心弦緊繃著，回首看了一眼，周焜三人向他會意點頭，不顧塵殺陣對自身修行的影響，拼盡全力轉過身去，要阻攔從陣外飛來的魔頭。
只要拖住，讓謝諒和徐蔚比那魔頭快一步就好。
“宵魄！”
“雲響！”
“昱照！”
三人如同江湖游俠客一般，大喝起靈境與神兵之名，好讓這懸殊的戰局顯得沒有那般壯烈。
月光皎潔，雲響重劍再出，金紅陣光在月下鋪開。
三個修行不過數載拜師不足一年的少年仙門弟子凜然面對著比自己強大千百倍的來犯之敵，勢必要保護腳下的群山。
為自己，為師父，也為塵明。
胡二無心與三個嘍啰一般的小人物糾纏，於是看也不看地要從他三人頭頂掠過。這什麽天資高絕的禁制，對他來說本就如同無物。
方才於陣外，被他捏在掌心裏的那五個人真身逃脫，胡二便已經明白，自己的大計要成了。
塵沙陣裏的東西在向他招手，奪回真身，得道成仙，就在一步之間。
可那三個不被他放在眼裏的小東西卻像是不怕死一樣，一個一個偏偏要往他身前去。
惱人的月光劍影與迷霧般的陣法攔住了他的去路，雖並不會給他帶來什麽影響，但就像是夏日田間地頭打盹兒時的蚊蟲，讓人心生厭煩。
胡二不耐煩地一揮手，將那個抱著把重劍的大塊頭小子掀翻在地，剩下的兩人卻不見有絲毫退意，竟然將一條金紅的小蛇攀在他的手臂上，還伺機咬了他一口，將和他們人一樣不起眼的毒素註入他的體內，被胡二一手扯下，丟得沒了蹤影。
可他們還是將身軀橫在胡二前行的路上，只步不退。
“讓開，我不殺生。”胡二一向是這麽標榜自己的，他只是順應天道而已，死與活是天道的選擇，不是他出手左右的。
周焜手捂著胸口吐了濃重的一口鮮血，餘光看向遠方，那一吻後，謝諒停滯不前。
而徐蔚卻又天不怕地不怕起來，帶著萬人期盼之使命，走在了謝諒的前面，距離陣眼中的那位神人不過幾步之遙。
“停下吧……你得不了道……”
因有丹藥大師的靈脈護體，常言思的傷情最輕，他仍有餘力站著，手捧靈存寶蓄，攔在終於落地的胡二的面前，手中的寶葫蘆上花紋仿佛變得鮮亮起來，比得上尹星河常常掛在腰間的那個神聖法寶。
胡二輕蔑一笑：“那又如何，今時今日，是道不得我。”
人人都想要頓悟得道，他也因此而失去了囹圄之身，而如今想起來，胡二只覺得好笑。
人人向道，他為什麽就不能是道，大道的道，天道的道！
不是他得道登仙，是仙道得他，其壽永昌！
他不羈地笑，何方行卻比他還要狂傲三分，即便雙手已不能抱劍而起，仍然強撐著站起身來，手撐著劍柄，歪站在了常言思的旁邊。
像胡二那樣的笑。
何方行擡起一手，遙遙指著身後的前行之人。
“那個人叫徐蔚，他本是糖心鎮上的一個神棍，只要他再多走兩步，就能一道符將你的真身摧毀。如今就是這樣一個神棍符師，將你自詡的天道拿捏於掌心，你不覺得可笑嗎？”
這樣譏諷的話，何方行即便自詡天之驕子的那些年裏也沒對誰人說過，但他偏偏說了，說得這樣過分，巴不得只言片語激怒這魔頭，好讓他出手殺了自己，給徐蔚爭取一星半點的時間。
胡二楞了一楞，何方行以為自己的言語奏效，將支撐著自己身體重量的手中重劍再次豎起，滿身凜然地看著他。
可魔頭卻只是更加輕蔑了笑了一下。
“徐蔚？他是不是還有一個小字，喚作成風？”何方行默然，依稀記得周焜是與他們說過這兩個字，只不過眾人親近慣了，沒什麽酸溜溜喊小字的習慣，因為這名字被胡二提起的時候，他也恍惚了。
“徐蔚，徐成風，不知道他是誰的應該是你們這群小不點兒吧。”
胡二上前，捏住何方行的下巴，逼迫他轉頭看去。
“來啊，好好看清楚，他究竟是誰！”
說罷，胡二對著遠方輕輕喚了一個名字。
“風不疑。”
風不疑，塵明仙尊風不疑。
遠行的那個紅衣瘦竹竿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呼喚，身影還是如同從前一般高瘦，可就是這一聲呼喚之後，障眼法破，那原本弱不禁風的身軀上竟然隱約可見仙人風骨。
就像是坐在陣中的那個慈眉善目的仙人。
一樣的不悲不喜，一樣的憐憫眾生。
何方行的下頜骨被胡二硬生生掐斷，他甚至無法開口說出任何一句話來，只能聽見魔頭戲謔的笑聲。
“多可笑，你們敬仰的仙尊是我養大的小叫花，你如今還指望他回頭來救你，不如好好想想，他當真肯殺我嗎？”
胡二的話語裏滿是勝券在握。
當年的塵明仙尊在南疆殺出一條路來，終於尋到了他的身邊，即便為天下蒼生恨他入骨，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地站在他搭起來的小院子邊上，乖巧地喊上一聲“二哥”。
那是個比著被大水沖走的院子搭起來的小地方，一樣的水井，一樣整齊碼放的木頭牲口，還有一樣的一家幾口的碗筷座椅。
胡二就坐在院子裏，面前的碗中都盛滿了飯食，他甚至沒忘記給那個小叫花盛上一碗。
而那小叫花就在門外看著他。
“二哥，收手吧。”小叫花站著。他那時候有了個名字，叫做風不疑，也是從自己留給他的那些書上擇出來的兩個字，沒頭沒尾，和胡三兩個字也無甚差別。
胡二自信地捧起自己新煉制的一罐子蠱毒，將小泥罐子放在手心裏轉了一轉。
“除非你殺了我，不然天道就在那裏，為何我不能取而代之？”
他不單單是想成仙，他更想成為主宰萬物的天道，成為別人界關之前的天雷，將那些天資遠遠不如他卻輕巧邁過那道門的人，都劈個原形畢露才甘心痛快。
風不疑低著頭，看了一眼懷裏的繈褓，沈默了許久，最終萬般無奈一樣地開口：“我殺不了你。”
“我殺不了你……”胡二只手拂去眼前呈給三人看的幻境，將這句話用和當時的風不疑一般的語氣學來，另一手又抓過同樣攔路的常言思的手指，輕巧掰斷了其中兩根，而後不屑地詰問，“聽見了嗎，是你們的仙尊說的，他殺不了我，他不能殺我，他不敢殺我！”
他的話一句強過一句，好似真的風不疑拿他沒有辦法，也好似在欺騙自己，當初的那個小叫花即便一朝成為萬萬人之上的仙尊，對他還是有舊情的，仍然顧念著自己沒事逗一逗他的恩情。
胡二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忽覺脖頸上一涼，那不知被自己甩到那裏去的小蛇竟然和他方才身軀還癱倒在不遠處的主人一同又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響蛇纏繞在胡二的頸間，蛇毒順著他桃花裝飾的身軀上的透明脈絡往深處滲去，不痛不癢，卻讓胡二疑心起來。
“你這是什麽毒？”
在南疆的那幾百年裏，他研究過無數的毒，最終發現廝殺裏活下來的蠱蟲身上之毒最甚，尋常毒蛇，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周焜匍匐著上前，迎著他的半點不屑與不羈，抱住了他的一條腿，仰面而笑：“能讓你走火入魔的毒。”
不是什麽稀罕物，是他在寅客宗山林裏的那個瘴氣源頭取出來的瘴氣，只要沾上一點，胡二的這透明皎潔的靈脈就算是染了塵。
周焜聽說，何師兄就是因為靈脈有損，所以才會在東洲陷入走火入魔之境。
他巴不得這魔頭也這樣瘋了。
胡二不屑地甩開被他掰碎骨頭的兩個人，俯身把周焜捏著領子提了起來。
“螻蟻之術，不足掛齒。我這身靈脈本就是是在最骯臟的地方長出來的，滋養它的是我阿爹阿娘阿兄阿嫂和滿村的亡魂所化成的冥氣，你覺得，我會怕你這一點可憐的瘴氣嗎？”
更何況寅客宗那個張山搞出來的動靜，本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被人戳破計劃的周焜臉上卻沒有半點不堪，他只是搖了搖頭，向著胡二笑了一笑。
“夜裏夢到這些被你化為養分的人，你不會覺得羞愧嗎？”周焜心底，阿爹阿娘和阿姐還有未出生的如意奴，是世上最柔軟的存在，是他放在心底別人碰都不能碰的地方。
胡二卻滿目的疑惑：“為何有愧，不是你們常說的天道無常嗎，我與他們生生世世在一起，不好嗎？”
他有一番詭辯的道理，周焜又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他看穿了刻意拖延的心思。
“無趣，滾吧。”
胡二要將人丟出去，周焜卻抱緊了他的胳膊，因痛楚而咬緊牙關開口：“你再看看你的腳下？”
胡二不解，順著他所說的向下看去，發現不知不覺間被自己甩掉的那個小蛇在地上爬出了蛇行的痕跡，這痕跡首尾相銜，是一個小小的困行陣。
不過是讓人停步些許時候的小伎倆，解開當中的彎彎繞繞，此陣要破算不得什麽難事。
可麻煩的是，這一個不能再簡單的困行陣，陣眼處用的也是瘴氣，瘴氣借著蛇口鉆進他的靈脈裏，換言之，他已被與這小小陣眼相連，要想破陣安穩脫身，怕是要費些功夫。
周焜帶著血淚笑道：“是你自己走進來的，師父說，以身入陣……乃是，大忌……”
方才他匍匐在前，何方行與常言思也只不過言語相激，是胡二自己非要走上前去拿捏他仨人的命脈，這才一步踏進陣中。
周焜掙紮地偏過頭，向著與他配合默契的另外兩人艱難地笑了一笑。
“敢算計我，你不怕死嗎？”胡二甩手，周焜的身軀重重砸落在地，而他的身形卻仿佛長進了腳下的泥土裏。
周焜搖了搖頭。
困行陣被周焜連接地底，破陣之前，胡二將寸步難行。
而他被拖延的這些時間，足夠那個紅衣的瘦竹竿走到飛瀑之下，喚醒仙尊，摧毀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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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步向那光亮處走去，淩空而行, 紅衣獵獵天邊如同憑空掛起一道紅色的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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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瀑之下，是一方寸石臺，浮於山中，謝諒透過像水一般的層疊光暈看去, 在其後得見一個面對山外乾坤而坐的白衣身影。
沒有鮮血淋漓, 沒有鐵索，他只是那樣滿面慈悲地合眸坐著, 就像他曾被千家萬戶供奉在畫像上的模樣, 抱元守一，形神淡然。
那便是風不疑說過的，塵殺陣中經過洗滌的無塵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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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向前走, 塵殺陣的壓制之力便越大，非天資高絕者不得入, 周焜幾人便如同身陷千斤淖一般，胸口憋悶，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到了後來，更是停在山外，寸步難行。
而周焜卻看見走在最前的徐蔚依舊像是個沒事兒人一樣，一步一步地前行。不論師門傳承，這個在小鎮上坑蒙拐騙過的神棍的的確確是他見過的最有天資的人了。
他的身邊是靈脈千瘡百孔的謝諒，也是他曾當面宣言過的心悅之人。
周焜與何方行、常言思站在原地遠遠看著兩人漸行漸遠，身形稍小的謝諒師兄擡頭向徐蔚說了些什麽，那紅衣神棍便停了下來。周焜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只是從身形動作上猜測，大約師兄靈脈有異，亦無法前行甚遠，喚醒風不疑和最後的解封之事，興許要交給徐蔚一人去完成。
“師父。”
謝諒從未想過，自己要做的這件事代價是這樣的大。
他因少年心性怨過，避過，卻從沒有一日想過這座山會沒了那五個曾經朝夕相處過的師叔。
甚至來不及告別。
所以當真正看見自己日日夜夜思念的那個人，謝諒的心底也生出了一種遲滯的感覺，拖住他步伐的不是什麽大陣的壓制，只是他心底的怯意。
風不疑聞聲停步，立在謝諒的面前，俯身在其額上落了一吻。
那樣不合時宜的一個吻，在群山變幻裏，在生死一息間。
謝諒擡眼，看見起身的師父滿目的悲憫，和無塵靈脈之化身一樣的悲憫。
“聽話，留在這裏。”他的指腹摩挲過謝諒的臉頰，同樣的一張臉，卻在仙人的慈悲裏生出紅塵意，謝諒呆呆地點了點頭。
而後，風不疑轉身走去。
那樣的時刻，塵明仙尊大約要獨自經歷，於是將心上之人留在身外。得了這一吻的謝諒心中忽然不安起來，向著他離去的背影大聲喊：“師父，阿諒等你！”
遠去的身影一怔，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天幕之上卻傳來浩大的動靜，有人從塵殺陣外闖入。
胡二狂笑著逼近靈無塵靈脈，也要闖進飛瀑之後，取回他被小叫花鎮壓了不知多少年的真身。
他攜滿身桃花飛著，口中仍念念有詞：“小不點兒，我果然沒看錯你。”
他不了解那五個不怕死的所謂仙尊，也不知道塵殺陣中乾坤，但他了然小叫花的秉性，也最明白風不疑一定會在陣中為謝諒留下一念生機。
謝諒心弦緊繃著，回首看了一眼，周焜三人向他會意點頭，不顧塵殺陣對自身修行的影響，拼盡全力轉過身去，要阻攔從陣外飛來的魔頭。
只要拖住，讓謝諒和徐蔚比那魔頭快一步就好。
“宵魄！”
“雲響！”
“昱照！”
三人如同江湖游俠客一般，大喝起靈境與神兵之名，好讓這懸殊的戰局顯得沒有那般壯烈。
月光皎潔，雲響重劍再出，金紅陣光在月下鋪開。
三個修行不過數載拜師不足一年的少年仙門弟子凜然面對著比自己強大千百倍的來犯之敵，勢必要保護腳下的群山。
為自己，為師父，也為塵明。
胡二無心與三個嘍啰一般的小人物糾纏，於是看也不看地要從他三人頭頂掠過。這什麽天資高絕的禁制，對他來說本就如同無物。
方才於陣外，被他捏在掌心裏的那五個人真身逃脫，胡二便已經明白，自己的大計要成了。
塵沙陣裏的東西在向他招手，奪回真身，得道成仙，就在一步之間。
可那三個不被他放在眼裏的小東西卻像是不怕死一樣，一個一個偏偏要往他身前去。
惱人的月光劍影與迷霧般的陣法攔住了他的去路，雖並不會給他帶來什麽影響，但就像是夏日田間地頭打盹兒時的蚊蟲，讓人心生厭煩。
胡二不耐煩地一揮手，將那個抱著把重劍的大塊頭小子掀翻在地，剩下的兩人卻不見有絲毫退意，竟然將一條金紅的小蛇攀在他的手臂上，還伺機咬了他一口，將和他們人一樣不起眼的毒素註入他的體內，被胡二一手扯下，丟得沒了蹤影。
可他們還是將身軀橫在胡二前行的路上，只步不退。
“讓開，我不殺生。”胡二一向是這麽標榜自己的，他只是順應天道而已，死與活是天道的選擇，不是他出手左右的。
周焜手捂著胸口吐了濃重的一口鮮血，餘光看向遠方，那一吻後，謝諒停滯不前。
而徐蔚卻又天不怕地不怕起來，帶著萬人期盼之使命，走在了謝諒的前面，距離陣眼中的那位神人不過幾步之遙。
“停下吧……你得不了道……”
因有丹藥大師的靈脈護體，常言思的傷情最輕，他仍有餘力站著，手捧靈存寶蓄，攔在終於落地的胡二的面前，手中的寶葫蘆上花紋仿佛變得鮮亮起來，比得上尹星河常常掛在腰間的那個神聖法寶。
胡二輕蔑一笑：“那又如何，今時今日，是道不得我。”
人人都想要頓悟得道，他也因此而失去了囹圄之身，而如今想起來，胡二只覺得好笑。
人人向道，他為什麽就不能是道，大道的道，天道的道！
不是他得道登仙，是仙道得他，其壽永昌！
他不羈地笑，何方行卻比他還要狂傲三分，即便雙手已不能抱劍而起，仍然強撐著站起身來，手撐著劍柄，歪站在了常言思的旁邊。
像胡二那樣的笑。
何方行擡起一手，遙遙指著身後的前行之人。
“那個人叫徐蔚，他本是糖心鎮上的一個神棍，只要他再多走兩步，就能一道符將你的真身摧毀。如今就是這樣一個神棍符師，將你自詡的天道拿捏於掌心，你不覺得可笑嗎？”
這樣譏諷的話，何方行即便自詡天之驕子的那些年裏也沒對誰人說過，但他偏偏說了，說得這樣過分，巴不得只言片語激怒這魔頭，好讓他出手殺了自己，給徐蔚爭取一星半點的時間。
胡二楞了一楞，何方行以為自己的言語奏效，將支撐著自己身體重量的手中重劍再次豎起，滿身凜然地看著他。
可魔頭卻只是更加輕蔑了笑了一下。
“徐蔚？他是不是還有一個小字，喚作成風？”何方行默然，依稀記得周焜是與他們說過這兩個字，只不過眾人親近慣了，沒什麽酸溜溜喊小字的習慣，因為這名字被胡二提起的時候，他也恍惚了。
“徐蔚，徐成風，不知道他是誰的應該是你們這群小不點兒吧。”
胡二上前，捏住何方行的下巴，逼迫他轉頭看去。
“來啊，好好看清楚，他究竟是誰！”
說罷，胡二對著遠方輕輕喚了一個名字。
“風不疑。”
風不疑，塵明仙尊風不疑。
遠行的那個紅衣瘦竹竿仿佛沒有聽見他的呼喚，身影還是如同從前一般高瘦，可就是這一聲呼喚之後，障眼法破，那原本弱不禁風的身軀上竟然隱約可見仙人風骨。
就像是坐在陣中的那個慈眉善目的仙人。
一樣的不悲不喜，一樣的憐憫眾生。
何方行的下頜骨被胡二硬生生掐斷，他甚至無法開口說出任何一句話來，只能聽見魔頭戲謔的笑聲。
“多可笑，你們敬仰的仙尊是我養大的小叫花，你如今還指望他回頭來救你，不如好好想想，他當真肯殺我嗎？”
胡二的話語裏滿是勝券在握。
當年的塵明仙尊在南疆殺出一條路來，終於尋到了他的身邊，即便為天下蒼生恨他入骨，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地站在他搭起來的小院子邊上，乖巧地喊上一聲“二哥”。
那是個比著被大水沖走的院子搭起來的小地方，一樣的水井，一樣整齊碼放的木頭牲口，還有一樣的一家幾口的碗筷座椅。
胡二就坐在院子裏，面前的碗中都盛滿了飯食，他甚至沒忘記給那個小叫花盛上一碗。
而那小叫花就在門外看著他。
“二哥，收手吧。”小叫花站著。他那時候有了個名字，叫做風不疑，也是從自己留給他的那些書上擇出來的兩個字，沒頭沒尾，和胡三兩個字也無甚差別。
胡二自信地捧起自己新煉制的一罐子蠱毒，將小泥罐子放在手心裏轉了一轉。
“除非你殺了我，不然天道就在那裏，為何我不能取而代之？”
他不單單是想成仙，他更想成為主宰萬物的天道，成為別人界關之前的天雷，將那些天資遠遠不如他卻輕巧邁過那道門的人，都劈個原形畢露才甘心痛快。
風不疑低著頭，看了一眼懷裏的繈褓，沈默了許久，最終萬般無奈一樣地開口：“我殺不了你。”
“我殺不了你……”胡二只手拂去眼前呈給三人看的幻境，將這句話用和當時的風不疑一般的語氣學來，另一手又抓過同樣攔路的常言思的手指，輕巧掰斷了其中兩根，而後不屑地詰問，“聽見了嗎，是你們的仙尊說的，他殺不了我，他不能殺我，他不敢殺我！”
他的話一句強過一句，好似真的風不疑拿他沒有辦法，也好似在欺騙自己，當初的那個小叫花即便一朝成為萬萬人之上的仙尊，對他還是有舊情的，仍然顧念著自己沒事逗一逗他的恩情。
胡二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忽覺脖頸上一涼，那不知被自己甩到那裏去的小蛇竟然和他方才身軀還癱倒在不遠處的主人一同又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響蛇纏繞在胡二的頸間，蛇毒順著他桃花裝飾的身軀上的透明脈絡往深處滲去，不痛不癢，卻讓胡二疑心起來。
“你這是什麽毒？”
在南疆的那幾百年裏，他研究過無數的毒，最終發現廝殺裏活下來的蠱蟲身上之毒最甚，尋常毒蛇，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周焜匍匐著上前，迎著他的半點不屑與不羈，抱住了他的一條腿，仰面而笑：“能讓你走火入魔的毒。”
不是什麽稀罕物，是他在寅客宗山林裏的那個瘴氣源頭取出來的瘴氣，只要沾上一點，胡二的這透明皎潔的靈脈就算是染了塵。
周焜聽說，何師兄就是因為靈脈有損，所以才會在東洲陷入走火入魔之境。
他巴不得這魔頭也這樣瘋了。
胡二不屑地甩開被他掰碎骨頭的兩個人，俯身把周焜捏著領子提了起來。
“螻蟻之術，不足掛齒。我這身靈脈本就是是在最骯臟的地方長出來的，滋養它的是我阿爹阿娘阿兄阿嫂和滿村的亡魂所化成的冥氣，你覺得，我會怕你這一點可憐的瘴氣嗎？”
更何況寅客宗那個張山搞出來的動靜，本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被人戳破計劃的周焜臉上卻沒有半點不堪，他只是搖了搖頭，向著胡二笑了一笑。
“夜裏夢到這些被你化為養分的人，你不會覺得羞愧嗎？”周焜心底，阿爹阿娘和阿姐還有未出生的如意奴，是世上最柔軟的存在，是他放在心底別人碰都不能碰的地方。
胡二卻滿目的疑惑：“為何有愧，不是你們常說的天道無常嗎，我與他們生生世世在一起，不好嗎？”
他有一番詭辯的道理，周焜又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被他看穿了刻意拖延的心思。
“無趣，滾吧。”
胡二要將人丟出去，周焜卻抱緊了他的胳膊，因痛楚而咬緊牙關開口：“你再看看你的腳下？”
胡二不解，順著他所說的向下看去，發現不知不覺間被自己甩掉的那個小蛇在地上爬出了蛇行的痕跡，這痕跡首尾相銜，是一個小小的困行陣。
不過是讓人停步些許時候的小伎倆，解開當中的彎彎繞繞，此陣要破算不得什麽難事。
可麻煩的是，這一個不能再簡單的困行陣，陣眼處用的也是瘴氣，瘴氣借著蛇口鉆進他的靈脈裏，換言之，他已被與這小小陣眼相連，要想破陣安穩脫身，怕是要費些功夫。
周焜帶著血淚笑道：“是你自己走進來的，師父說，以身入陣……乃是，大忌……”
方才他匍匐在前，何方行與常言思也只不過言語相激，是胡二自己非要走上前去拿捏他仨人的命脈，這才一步踏進陣中。
周焜掙紮地偏過頭，向著與他配合默契的另外兩人艱難地笑了一笑。
“敢算計我，你不怕死嗎？”胡二甩手，周焜的身軀重重砸落在地，而他的身形卻仿佛長進了腳下的泥土裏。
周焜搖了搖頭。
困行陣被周焜連接地底，破陣之前，胡二將寸步難行。
而他被拖延的這些時間，足夠那個紅衣的瘦竹竿走到飛瀑之下，喚醒仙尊，摧毀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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