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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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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四)

謝諒驚詫無措之間, 短劍已沒入林威棣的身體。

蒼老的容顏如同時光倒流般消解,在幻影消亡之際,林威棣仿若回春一般, 恢覆了其青春模樣。

那是可以稱得上明艷的一張臉,眉骨輪廓與鼻峰起伏仍和年老時一般, 卻因少了雪白須眉之點染,更加英氣十足, 破有些江湖意氣。

林威棣年輕之時, 原來生得這般模樣。

他的眼睛,謝諒見過。

短劍,青衣。

在電光石火之間, 兩個身影在謝諒的腦海中重疊。

當年東洲大水,華峰主曾與一男子同行治水數日, 又在小橋流水中執劍比試,那人手持柳葉短劍,一雙眼睛深邃明亮,自稱來自中洲, 只留下一個“宋”字, 而後匆匆作別。

後來,同樣名滿天下的華峰主在中洲塵明山上找到了一個姓宋的人, 一樣的好看眉眼, 一樣手持短劍,承認與她有過見面之緣,卻只是淡然將兩人的舊情歸結於“大約吧”。

原來一劍破山石的那個青衣人, 和她幾百年間糾纏追隨過的, 並不是同一個。

謝諒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林威棣倒在自己的懷裏。

他還聽見那人說:“玉虹姑娘, 我叫……林……頌……”

林頌,林威棣。

八百江湖裏,林風頌秋聲。

“我叫華玉虹,你叫什麽啊?”

“姓名身外物,姑娘願意如何喚在下,都好。”

……

“兄臺好劍法,只是短劍兇險,為何不換一長兵使來?”

“短兵兇險,交手須得貼身,便可從對諵碸手的心跳中聽其錯漏處。”

“那華某之錯漏,兄臺可聽得出?”

……

“同行數日,我還不知閣下姓甚名誰,師從何門?”

“我姓宋,來處不便告知。”

他不姓宋,來處東洲塵明,願歸東洲華池。

原本華峰主的名字,喚作玉虹。

讓謝諒難以一時間反應的除了林威棣的身份,還有他驚慌低頭時不經意瞥見的一眼紅光。

鎮守幻象怎麽會流這麽多的血,為何破幻之後,林師叔的身體卻並不像尋常幻影一般消散,反而還是那般沈甸甸的,壓在他的臂彎裏。

許許多多的問題浮現心間,謝諒疑惑地回頭看,終於在錯雜的光影變化裏看出了端倪。

那個身高不過成年男子半數的小姑娘轉身之間已經抽長成了成年女子之高矮,姜淵的玉笛忽的短了一截,松雲樓主宋嵩的耳後青松之痕跡愈發明顯,只有尹星河,笑還是當年笑,眼神卻不再似從前人。

這裏駐守的壓根不是什麽幾百年前的五聖幻影,他們不知用何種方法,在尹星河言語欺瞞謝諒過之後,將自己於陣外被胡二拿捏著的真身與陣中幻影作了更替。

眼前的這五個人,是活生生的五個人。

“停手!他們不是幻影,是你們的師父!”

諵碸 謝諒向周焜他們大聲喊,尚未得到回音,便又向風不疑喊。

可向來謀定全局的塵明仙尊怎會不知?

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宋嵩,也看著玲瓏賭局。

宋嵩將身家性命壓在了此局之中,輸贏,便是生死。

宋嵩與風不疑一勝一負,已到決勝之局,他抓起玲瓏意信手拋出,骰子落地,朝上的兩個面,各只有一顆小小的紅豆。

雙幺,乃是雙骰局最小之數,風不疑只需隨手丟出大過雙幺之數,他便只剩死路一條。

塵明仙尊撿起地上玲瓏意,用謝諒看不明的眼神望了他一眼,而後丟出一顆來。

幺。

還剩一顆,只要也是幺,還有餘地。

在謝諒的滿目期盼裏,風不疑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未下。

“不要……”謝諒口中喃喃,餘光瞥見懷中林威棣像是在笑,大約眼前已如走馬燈般看過自己的一生,想在其中找到紫衣女子一星半點之倩影。

另一邊,周焜聽見了謝諒的呼喊聲,終於發現了師父短笛之上的細微差別,他慌忙收陣想叫回響蛇。

可林間穿梭的金紅小響蛇已被碧青色大蛇逼至無路可退的境地。

後退不得,他只能繞路向前,可前行之盡頭,乃是大蛇盤旋的身軀上,橫在他面前的七寸之處。

“周焜。”

慌亂之中,周焜聽見了師父的呼喚,下意識轉身看,姜淵不知何時已然放下了手中玉笛,正向著他笑,腳下隱約的是他所禦之陣。

響蛇陣這樣最基本的陣法,會描摹其形便可用得,碧靈仙尊卻以此陣為根本,修出碧青蛇影。

“我徒勤勉有長進,甚好。”

周焜終於從師父的口中聽到了一聲他夢寐以求的誇獎。

可就在他分身之際,中了大蛇圈套的小響蛇收勢不及,迎頭撞上了大蛇的身軀。

金紅的火光瞬間吞噬大蛇,高傲的碧青色蛇影扭了一扭,重重倒在火海之中。

而與響蛇神形合一的碧靈尊也同樣遭到反噬,鮮血湧出,垂在他的嘴邊,血紅裏竟然還帶著斑駁的青綠。

“師父!”周焜不管不顧地沖上去,環抱住師父的腰身。

可碧靈尊已然生死一息間,無力的身體靠向周焜,腦袋垂在周焜的肩上,在他耳邊開口:“記住了……以身入陣,乃是……大忌……”

響蛇陣是他教給周焜的第一個陣法,最簡單的聯絡之法。而姜淵卻像他那個一半徒弟一樣,將自己和響蛇陣連在了一起。

以身入陣,乃是大忌。

陣毀,人亡。

在周焜驚愕的神情裏,姜淵的身軀逐漸軟去,那只好看的手擡了一擡,似乎想將手中精致之物簪進周焜的發間,可他甚至抓不到周焜腦後垂著的發絲。

玉笛落地,碎為兩截。

“師父——師父……”

在周焜的哭聲裏,何方行亦在同樣的掙紮躲閃,可雲響重劍卻在一時一時的強大,強大得他甚至握不住雕刻著雲紋的劍柄。

“為何要避?”

武道老祖紅裙幹練,手中槍影已然在打鬥間換成了雕刻山形的一把鐵扇,她不似旁人刻意要讓,甩向何方行的扇意反而愈發帶有殺意,逼得何方行為了活命也只能時不時地以重劍抵擋一二。

“師父,我不想殺你——”何方行一面躲閃抵擋,一面留心著師父的每一個動作。

武道老祖,不是尋常人想殺就可以殺的,何方行有自知之明,卻仍如手腳被縛住一般,打的畏手畏腳。

“以你之能,安能殺死老身?既殺不死,何不與老身痛快一戰!”紅裙老祖全然不受周遭影響,浮空立著,笑得坦然磊落。

何方行猶豫過,但再次猶豫了。無數次夢裏,他都會回想起演武場上與師父的那一次交手,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無有修為加持的武道之快意,那一戰,打得酣暢淋漓。

武道老祖大約又加了些力道,當鐵扇的扇骨再次壓到他身後,何方行脊背吃痛,下意識揚手以重劍反擊,反而得到了武道老祖帶著欣慰之笑的誇獎。

“眼明心快,不愧是老身的徒弟!哈哈哈哈。”

武道之強,強在磊落純粹。

從這朗朗笑聲裏,何方行領悟師父之意,既然他正面殺不了武道老祖,又有何懼何憂?於是他手腳逐漸放開,動作也肆意起來,身影交戰之間,依稀好像回到了曾經的酣暢之中。

周遭光影變幻,常言思、周焜、謝諒全都消失不見,滿目望去,只有巍峨的聞仙大殿,和大考時的演武場。

那時武道老祖將一槍壓在他的劍上,而如今壓上來的是一把半開之鐵扇。

何方行腰身緊繃,渾身的力氣都在眼前的一把重劍上,師父說過的,人劍合一,方悟劍道。

便是在這一瞬間的領悟裏,何方行心感一念。

重劍霸道,他卻沈下一肩,將劍身順勢傾斜,原本牢牢壓在劍上的鐵扇一瞬卸力,武道老祖的身影也跟著晃動。

“快哉快哉!”

武道老祖大笑著,迅速收扇躲閃,何方行心中戰意得到極點,出劍追去,步步緊跟,逼得師父甩出鐵扇才拉開半個身位。

何方行深受感染,朗聲道:“師父,接好!”

說罷,身軀轉動,將纏在重劍上的鐵扇甩出。

他本以為武道老祖能騰身接扇再戰,可何方行打眼望去,那鐵扇竟然在半空中碎裂,十三條扇骨如同孔雀翎一般散開,向武道老祖的身軀逼去。

武道老祖見狀,大喝一聲:“來也!”而後飛身上前,一個鷂子翻身,擋下了十三條扇骨。

其中一條正撞在她落定後的身前,被武道老祖一掌擊飛,反向何方行沖去。

何方行正是忘形之際,以重劍輕巧接下。

可武道老祖卻沒有再去接那彈回去的扇骨,她只是向前躍行兩步,向著何方行歪了歪頭。

而後扇骨沒入其胸膛。

傳說中無人可殺死的武道老祖,還是死在了和其徒的一場酣戰裏,死在了光明磊落裏,也死在了何方行的手上。

何方行慌忙拋下劍沖上前去,可是能接住的,也只有師父不停下落的身軀。

武道老祖,一朝身死,卻依然如其所創下的武道,純粹磊落。

“師父,這不是真的,對嗎?”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常言思怯怯退行兩步,卻被尹星河叫住了。

丹藥大師沒有回答,只是取下琉璃鏡,淡然一笑:“醫者免不得手上沾血,但師父不用你動手,”

常言思心裏的氣松了半口,但心神早已被周遭影響,心跳狂如飛瀑擊石。

就在這樣的激烈裏,丹藥大師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和他說了剩下的半句:“好生呵護自己的靈脈,不要損了師父的一片好意。”

他指了指常言思的心口靈海位置,隨著這一指,常言思心底某些被封禁的東西一瞬解開封印,一段本就屬於他的隱約記憶被人記起。

靈脈之上,被玉碎訣傷過的地方,被一人以自身靈脈牽引,垂眸如同慈母一般地縫上了。

“言思,別怪自己,師父不是你殺的。”

他笑著作了一個敞開衣衫的動作,常言思卻在他逐漸透明的身體裏看見了師父的靈脈。

那是一截只有小指長短的細小靈脈,小的幾乎看不到任何的生息,而自北境回轉之後,尹星河便是靠著這一小截的靈脈,殘喘至今。

尹星河撈起常言思的手臂,在他手腕上輕輕敲打了一下,靈脈被催動著發熱,常言思靈海之中便是一片溫暖,丹藥大師身體裏的那一小截的透明靈脈也被這溫暖牽引,化為細絲,鉆進常言思的身體裏。

“師父,不要!”常言思掙紮著後退,想將匯入他身體裏的東西拉扯出來,可他終究只是個修行不久的小弟子,即便有神醫之名,到底做不到師父能做的事情。

抽盡全身靈脈的尹星河最後無力地一擡手,摸了摸常言思的額頭,而後無力地栽倒在了自己第二十個徒弟的懷裏。

丹藥大師並非常言思所殺,但他卻仍是因常言思而死。

他手中垂落的琉璃鏡被常言思接下,紛雜裏,只有無聲淚落。

塵明仙尊手持玲瓏意,卻如下棋一般懸子遲遲不肯落,宋嵩歪頭等了許久,最終還是忍不住托著腦袋催促起來:“師兄,快些,時光不等人啊!”

他一向如此,沒什麽耐性,與人比武匆匆兩招就膩了,同人辯駁說兩句就冷諷起來,卻偏偏耐著性子,將最是繁瑣的入世之事做得穩穩當當,讓松雲樓在亂世之中,安穩數百年。

風不疑凝視著宋嵩,餘光裏是目睹一切的謝諒拼命搖頭的身影。

他擡頭,向著遠方望了一望,而後手指松動,玲瓏的小骰子墜落,滾了一滾,停在另一顆骰子的邊上,玉色之上露出兩個紅紅的小圓。

幺二。

“我輸了。”一生倥傯於商道的松雲樓主最重守信,願賭服輸,拂袖起身,將腰身彎了一彎。

而後與這賭局相連的真身倒下,被風不疑單手接住,輕扶在自己的邊上。

宋嵩年紀不算最小,卻最是少年心性。他這樣安安靜靜地靠著,仿佛只是睡著了。

就像從前,看風不疑和林頌下棋,倦了的時候席地睡去。

又在棋局結束之時,被師兄喚醒,同去逗弄殿中的小紅豆。

謝諒懷中身軀逐漸冰冷,他終於明白破陣的法門究竟是什麽。

五聖俱亡於後來者之手,方得塵殺陣開。

當年落陣之時,他們便已然想明白,若這世上有他們五人合力都不能平息的大浩劫,那時候能解決一切的,便只有封在塵殺陣中的風不疑。

而如今,五聖俱亡,塵殺陣到了開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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