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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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一）
周焜最後把目光投向了徐蔚, 瘦竹竿一樣的人臉上血汙未幹，在這樣的時候還是頂著張仿佛紙畫出來一般的鎮定臉龐。
“走。”徐蔚當著眾仙眾人的面，撈起謝諒的指節, 與他攜手而去。
周焜想叫住他們說些什麽，回頭望了望胡二, 看見他笑著翻動手指，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只是跟上了前行的四人的腳步。
他們走出桃林, 走過演武場。
聞仙殿外倒了大片的人，遍地的血和斷裂的刀槍劍戟讓謝諒分不清他們究竟是暈倒還是長眠。
謝諒在此駐足，與周焜等人向著演武場行了一個端正的山門大禮, 這才一同離去。
他把人帶到了妖塔所在的淺塘，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動作, 周焜便已急哄哄地展開昱照境將幾人拉入其間，迫不及待地開口：“師兄，塵殺陣其實就在……”
“我知道，”謝諒打斷了周焜的話, 將懷中的漆黑小盆托出來, “在我手裏。”
在西域之時周焜已然堪破一點玄機，那圖上一筆一劃都告訴他, 謝諒苦求的塵殺陣之生機, 位於五方陣眼同在之處。
他那時候覺得，五方陣眼便是塵明五聖，五聖同在之處, 那就是塵明山。
可在星河殿養傷的這些時日, 他不停打聽尋找，甚至耐著性子看了許多的典籍古書, 都沒有找到一星半點兒的塵明山玄妙所在。
但方才於桃林間奔跑結陣，刀光劍影裏周焜有意留心謝諒的安危，卻在他手中看見了發著光亮的登雲盆。
盆上五聖刻影同在。
那時周焜想說也說不成，後來謝諒遇險被困幻境，他又被打暈，再沒機會說起，便是剛剛要提起，顧及魔頭的存在還是沒有說出口。
現在謝諒卻說他已經知道了。
“是古仁告訴我的。”謝諒撒了個謊，其實又不能算謊。
歸無城破，他本以為冥氣會肆虐無邊，可古仁亡故之時，他親眼看著歷盡劫難的古仁化為黑霧與那汪洋一樣的冥氣一同向著盆中境的深處湧去。
塵明，沈冥。
古仁與歸無城，也像當年阿叔阿嬸們被吸引著去到某處。
師父說，當年是用仙隕去鎮壓一場浩劫，除了塵明山下的東西，謝諒想不明白還有什麽浩劫需要塵明仙尊犧牲自己去鎮壓。
原來被鎮壓的那個浩劫就藏在他的小花盆裏。
師父也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
塵明仙尊仙隕之時，他還沒有隨身攜帶這個小花盆的習慣，走出聞仙殿的時候，偏偏桃花落，一只蝴蝶從他面前飛過，飄逸舞動的姿態讓謝諒想起那只斷翅後又在盆中重生的小蝴蝶，於是回到聞仙殿，帶上了本因出自尹星河之手而被自己厭惡的登雲盆，用它澆灌指骨，爾來又是兩百餘年。
謝諒指尖從登雲盆上拂過，原本漆黑的小花盆再度亮起光影，那五人之姿或站或坐，證明了他的話。
“我已經找到了你說的生機，所以，你們三個下山去吧。”
謝諒指了指池塘後的一條小路，那裏通往塵明山藏書之殿，因機密所在，素來有結界加持，周焜三人若是靠著結界庇護，便能躲過胡二的監視，用靈境傳送到山下去。
像是不放心一般，謝諒又叫了一個名字。
“浮青。”
霎時間，水面波瀾湧現，水中央的石塔緩緩轉動升起繞出白煙，水面之下，一座更大的石塔顯現，有一青甲人沿著水面波紋走出，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向謝諒望了一望。
謝諒的目光斜向周焜等人，而後對著浮青開口：“山上大亂了，塵明山已無庇護妖塔之能，煩請你護送此三人下山，然後帶著妖塔眾人離開吧。去尋一個小山門，過些安穩日子。”
他說完，又不放心地向浮青指了指小路：“藏經殿有結界，你於結界內施法，可瞞過他人下山。”
被人此番安排妥當的周焜終於明白過來謝諒這一路上不言不語究竟是為何，他的這個會裝傻子的師兄一向是最有主見的，所謂的快速妥協，原來不過是為救他們而想出來的緩兵之計。
“師兄，我不……”周焜急切地搖頭，表示自己不想走，可話未說完，再一次被謝諒打斷，
“我會去救他，你們放心下山，來日方長。待春暖花開，那時你們再回來。”
謝諒看著他，神情再認真不過，仿佛寒冬很容易就會過去，春風很快就能再度吹來
“不用擔心，徐蔚會陪著我。”逢此時刻，謝諒竟然還笑了起來。
兩人的手一直牽著，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昱照境裏紛紛揚揚下起雪來，風雪籠罩在兩人周身，謝諒托出登雲盆，合眸默念著什麽，要在風雪境裏打開法寶，進入盆中境。
浮青欲言又止，但終究是舍不下自己百年苦守的妖塔，翻手將石塔收入囊中，示意周焜等人跟上，而後背手騰身，向藏經殿飛去。
被人安排好後路的周焜看了看下山的路，一咬牙，叫喊著“徐蔚是徐蔚，我是我”擠進風雪裏，滿臉的大義凜然與謝諒並肩而立。
剩下的何方行與常言思對視一笑，而後一同走進了風雪。
一個以山為家，死後也只想葬在塵明山之東的武癡，一個為救人而修行，對自己比對任何人都要狠的神醫，何曾俱生死？
除了浮青和塔中眾修仙不成的四洲半亡苦命人，塵明弟子，沒有一個人下山去。
“你們……”
“對，我們。”
幾人的身上都落了雪，謝諒擡眼看，話說到一半被周焜攔下，只剩下嘴角無言的笑意。
“還有我們。”何方行與常言思也接過話來，一個負劍，一個執葫蘆，再認真不過。
風雪境中的五個人面含春風站著，做好準備踏入誰也不知的兇險前路。
隨著謝諒口中的法訣催動，登雲盆上的五個人談笑風生，身軀如風，幻為一道越來越濃烈的白光，將五人一同籠罩了進去。
白光過後，謝諒睜眼，第一次來到了這個朝夕被他帶在身上的小盆中的世界。
盆中境在不顯現任何幻象之時，其實很空曠。
不過三兩棵永開不落的桃樹，和桃樹底下有人照著後山那個搭起來的一個木頭房子。
兮烿和古仁曾居於此，拌嘴吵架，一同侍弄桃樹，於樹下打盹兒，將謝諒藏進盆中境裏的東西翻出來看了又看，和那只圓滾滾的松玉團逗趣。
只是現下兩人都不在了，兮烿受了重傷，古仁更是再不會回還。松玉團和華峰主托付的那只蝴蝶躲在一處，就窩在他袖間，微微顫抖著。
盆中境裏只剩下漫天的沒有盡頭的黑浪。
是未知，是前路兇險。
謝諒與風不疑沒有絲毫猶豫地攜手踏入黑暗，耳邊是亡魂之哭號，身後是並肩的朋友。
黑浪之中沒有方向，周焜一瞬間心神慌亂起來，就在出聲要喊的時候，一道紅繩帶著金符從他的手腕上繞過，從前方而來，又往他身側兩人手腕上繞去，將同行的五個人串在一起，好讓他們在黑暗裏不會走散。
徐竹竿這個人總是這樣，最不讓人省心，又最讓人放心。
他們走啊走，在沒有盡頭的冥海之中看不到絲毫光亮，但偏偏前行的謝諒走得那般堅決，仿佛他心中早有方向。
就是在這樣看起來漫無目的的找尋裏，周焜感受著耳邊越來越淒慘的哭喊聲，心底的不安也終於達到了極點。
他努力睜開有些刺痛的雙眼，看見師兄和徐蔚一同停下了。
在這一路走來感受到的最濃烈的冥氣裏，周焜擡頭看，越過謝諒兩人的身軀，看見了高處的光景。
那是一座塵明弟子都無比熟悉的大殿，聞仙殿。
大殿周圍縈繞著層層疊疊的黑浪，拍打著殿前石階，卻沒有哪一層湧進殿中。
謝諒心裏清楚，這就是師父仙隕之後留在冥海之中的封印，在無邊的黑暗裏的獨一無二的光亮處。
他毫不猶豫地向大殿走去，腳步踏上石階的一瞬間，殿前亮起兩盞過往時候常常候著貪玩晚歸的那個小孩兒的燈籠。
燈籠照亮了前路，身後黑暗退散，謝諒等人安穩走入殿中。
聞仙殿乃是塵明山上最高大最雄壯的大殿，謝諒從前還向師父埋怨過，石階太高，大殿太大，走得他腿都疼了。
即便此刻，謝諒還是覺得聞仙殿太大了。
但在原本該空蕩蕩的大殿裏，謝諒竟然看見了人影。
許多身著塵明素色常服的弟子於殿中行走，三兩成行，有人念咒掐訣，有人用風火雷電之術清掃著殿中塵埃。
他回頭看，發現自己踏進來的石階和大殿之外，此時也有或站過坐的人影。
塵明山的弟子們是很喜歡到聞仙殿來找塵明仙尊討教的，有時候問的人多了，謝諒還會給那些等待著的人送上一碗水喝。
那時的他們，總會面帶笑容地看著謝諒，就像現在這樣。
目睹這一切的周焜更是驚訝，他飛速地掃過四周，將這些人來來回回數了兩三遍。
整整兩百人，一個不少。
像是明白過來什麽，周焜忽然大喊起他的那個夫子的姓名：“賀宣！賀宣！”
他這樣漫無目標地喊著，竟然真的有一個女修拿著掃帚從殿外走來，質問他：“汝是何人，在此喚阿宣的名字做甚？”
阿宣，阿宣，夫子醉酒時候說過，他心愛的那個人就經常這樣喚他。
周焜向她跑了兩句，急切地解釋說：“我是賀夫子的學生，他……他一直很想你！”
那女修聽完，臉上不解變成笑意，丟開掃帚，向他走來，邊走邊問。
“阿宣有學生了啊，他還好嗎，外面現在過去多久了。”
周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真的見到了夫子苦等之人，他擦了擦因激動而溢出的熱淚，一一認真回答：“回前輩的話，有兩百餘年了，夫子人很好，寫得一手好字，就是手臂動作不方便，但風正居的大家都很喜歡他。”
女修的眼睛明亮得似乎在發光，她看著周焜，仿佛在看一個被學生圍繞著的仙夫子。
“怪我，那日本該是他來，我推他的時候，太用力了。”
太用力，所以夫子傷了一只手臂。
周焜聽過他的話，在加上眼前看到的種種，終於相信，兩百年前傳言死於塵明仙尊之手的那些人，都在殿中。
傷了夫子的不是風不疑，那殺了他們的，是不是也不是風不疑？
“前輩，你們當年，真的是被塵明仙尊殺死的嗎？”周焜向來有話就問，也不管此時是不是最好時機，冒昧向女修開口。
女修搖頭，笑而不語。
和她面對面的周焜眼含熱淚，卻總是想笑。
他就知道，教出那樣好的一個師兄的人，不該是個魔頭的。
“那你們，為何會在這裏？”周焜又問，餘光掃視時才發現師兄等人已經和他站到了一處。
女修看著他，看著塵明弟子，也看著謝諒身邊的那個高瘦的紅衣人。
她拍了拍手，忽而滿殿的人都向此處而望，在得到女修的一個點頭以後，合眸施術，紛紛飛向半空。
滿殿燭火亮起，將紛飛之人都襯托得如同得道之仙人。
他們眉目慈悲，若供奉高堂之上的神像，合聲齊誦。
“吾奉尊令，看守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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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焜想叫住他們說些什麽，回頭望了望胡二, 看見他笑著翻動手指，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只是跟上了前行的四人的腳步。
他們走出桃林, 走過演武場。
聞仙殿外倒了大片的人，遍地的血和斷裂的刀槍劍戟讓謝諒分不清他們究竟是暈倒還是長眠。
謝諒在此駐足，與周焜等人向著演武場行了一個端正的山門大禮, 這才一同離去。
他把人帶到了妖塔所在的淺塘，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動作, 周焜便已急哄哄地展開昱照境將幾人拉入其間，迫不及待地開口：“師兄，塵殺陣其實就在……”
“我知道，”謝諒打斷了周焜的話, 將懷中的漆黑小盆托出來, “在我手裏。”
在西域之時周焜已然堪破一點玄機，那圖上一筆一劃都告訴他, 謝諒苦求的塵殺陣之生機, 位於五方陣眼同在之處。
他那時候覺得，五方陣眼便是塵明五聖，五聖同在之處, 那就是塵明山。
可在星河殿養傷的這些時日, 他不停打聽尋找，甚至耐著性子看了許多的典籍古書, 都沒有找到一星半點兒的塵明山玄妙所在。
但方才於桃林間奔跑結陣，刀光劍影裏周焜有意留心謝諒的安危，卻在他手中看見了發著光亮的登雲盆。
盆上五聖刻影同在。
那時周焜想說也說不成，後來謝諒遇險被困幻境，他又被打暈，再沒機會說起，便是剛剛要提起，顧及魔頭的存在還是沒有說出口。
現在謝諒卻說他已經知道了。
“是古仁告訴我的。”謝諒撒了個謊，其實又不能算謊。
歸無城破，他本以為冥氣會肆虐無邊，可古仁亡故之時，他親眼看著歷盡劫難的古仁化為黑霧與那汪洋一樣的冥氣一同向著盆中境的深處湧去。
塵明，沈冥。
古仁與歸無城，也像當年阿叔阿嬸們被吸引著去到某處。
師父說，當年是用仙隕去鎮壓一場浩劫，除了塵明山下的東西，謝諒想不明白還有什麽浩劫需要塵明仙尊犧牲自己去鎮壓。
原來被鎮壓的那個浩劫就藏在他的小花盆裏。
師父也一直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
塵明仙尊仙隕之時，他還沒有隨身攜帶這個小花盆的習慣，走出聞仙殿的時候，偏偏桃花落，一只蝴蝶從他面前飛過，飄逸舞動的姿態讓謝諒想起那只斷翅後又在盆中重生的小蝴蝶，於是回到聞仙殿，帶上了本因出自尹星河之手而被自己厭惡的登雲盆，用它澆灌指骨，爾來又是兩百餘年。
謝諒指尖從登雲盆上拂過，原本漆黑的小花盆再度亮起光影，那五人之姿或站或坐，證明了他的話。
“我已經找到了你說的生機，所以，你們三個下山去吧。”
謝諒指了指池塘後的一條小路，那裏通往塵明山藏書之殿，因機密所在，素來有結界加持，周焜三人若是靠著結界庇護，便能躲過胡二的監視，用靈境傳送到山下去。
像是不放心一般，謝諒又叫了一個名字。
“浮青。”
霎時間，水面波瀾湧現，水中央的石塔緩緩轉動升起繞出白煙，水面之下，一座更大的石塔顯現，有一青甲人沿著水面波紋走出，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向謝諒望了一望。
謝諒的目光斜向周焜等人，而後對著浮青開口：“山上大亂了，塵明山已無庇護妖塔之能，煩請你護送此三人下山，然後帶著妖塔眾人離開吧。去尋一個小山門，過些安穩日子。”
他說完，又不放心地向浮青指了指小路：“藏經殿有結界，你於結界內施法，可瞞過他人下山。”
被人此番安排妥當的周焜終於明白過來謝諒這一路上不言不語究竟是為何，他的這個會裝傻子的師兄一向是最有主見的，所謂的快速妥協，原來不過是為救他們而想出來的緩兵之計。
“師兄，我不……”周焜急切地搖頭，表示自己不想走，可話未說完，再一次被謝諒打斷，
“我會去救他，你們放心下山，來日方長。待春暖花開，那時你們再回來。”
謝諒看著他，神情再認真不過，仿佛寒冬很容易就會過去，春風很快就能再度吹來
“不用擔心，徐蔚會陪著我。”逢此時刻，謝諒竟然還笑了起來。
兩人的手一直牽著，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昱照境裏紛紛揚揚下起雪來，風雪籠罩在兩人周身，謝諒托出登雲盆，合眸默念著什麽，要在風雪境裏打開法寶，進入盆中境。
浮青欲言又止，但終究是舍不下自己百年苦守的妖塔，翻手將石塔收入囊中，示意周焜等人跟上，而後背手騰身，向藏經殿飛去。
被人安排好後路的周焜看了看下山的路，一咬牙，叫喊著“徐蔚是徐蔚，我是我”擠進風雪裏，滿臉的大義凜然與謝諒並肩而立。
剩下的何方行與常言思對視一笑，而後一同走進了風雪。
一個以山為家，死後也只想葬在塵明山之東的武癡，一個為救人而修行，對自己比對任何人都要狠的神醫，何曾俱生死？
除了浮青和塔中眾修仙不成的四洲半亡苦命人，塵明弟子，沒有一個人下山去。
“你們……”
“對，我們。”
幾人的身上都落了雪，謝諒擡眼看，話說到一半被周焜攔下，只剩下嘴角無言的笑意。
“還有我們。”何方行與常言思也接過話來，一個負劍，一個執葫蘆，再認真不過。
風雪境中的五個人面含春風站著，做好準備踏入誰也不知的兇險前路。
隨著謝諒口中的法訣催動，登雲盆上的五個人談笑風生，身軀如風，幻為一道越來越濃烈的白光，將五人一同籠罩了進去。
白光過後，謝諒睜眼，第一次來到了這個朝夕被他帶在身上的小盆中的世界。
盆中境在不顯現任何幻象之時，其實很空曠。
不過三兩棵永開不落的桃樹，和桃樹底下有人照著後山那個搭起來的一個木頭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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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現下兩人都不在了，兮烿受了重傷，古仁更是再不會回還。松玉團和華峰主托付的那只蝴蝶躲在一處，就窩在他袖間，微微顫抖著。
盆中境裏只剩下漫天的沒有盡頭的黑浪。
是未知，是前路兇險。
謝諒與風不疑沒有絲毫猶豫地攜手踏入黑暗，耳邊是亡魂之哭號，身後是並肩的朋友。
黑浪之中沒有方向，周焜一瞬間心神慌亂起來，就在出聲要喊的時候，一道紅繩帶著金符從他的手腕上繞過，從前方而來，又往他身側兩人手腕上繞去，將同行的五個人串在一起，好讓他們在黑暗裏不會走散。
徐竹竿這個人總是這樣，最不讓人省心，又最讓人放心。
他們走啊走，在沒有盡頭的冥海之中看不到絲毫光亮，但偏偏前行的謝諒走得那般堅決，仿佛他心中早有方向。
就是在這樣看起來漫無目的的找尋裏，周焜感受著耳邊越來越淒慘的哭喊聲，心底的不安也終於達到了極點。
他努力睜開有些刺痛的雙眼，看見師兄和徐蔚一同停下了。
在這一路走來感受到的最濃烈的冥氣裏，周焜擡頭看，越過謝諒兩人的身軀，看見了高處的光景。
那是一座塵明弟子都無比熟悉的大殿，聞仙殿。
大殿周圍縈繞著層層疊疊的黑浪，拍打著殿前石階，卻沒有哪一層湧進殿中。
謝諒心裏清楚，這就是師父仙隕之後留在冥海之中的封印，在無邊的黑暗裏的獨一無二的光亮處。
他毫不猶豫地向大殿走去，腳步踏上石階的一瞬間，殿前亮起兩盞過往時候常常候著貪玩晚歸的那個小孩兒的燈籠。
燈籠照亮了前路，身後黑暗退散，謝諒等人安穩走入殿中。
聞仙殿乃是塵明山上最高大最雄壯的大殿，謝諒從前還向師父埋怨過，石階太高，大殿太大，走得他腿都疼了。
即便此刻，謝諒還是覺得聞仙殿太大了。
但在原本該空蕩蕩的大殿裏，謝諒竟然看見了人影。
許多身著塵明素色常服的弟子於殿中行走，三兩成行，有人念咒掐訣，有人用風火雷電之術清掃著殿中塵埃。
他回頭看，發現自己踏進來的石階和大殿之外，此時也有或站過坐的人影。
塵明山的弟子們是很喜歡到聞仙殿來找塵明仙尊討教的，有時候問的人多了，謝諒還會給那些等待著的人送上一碗水喝。
那時的他們，總會面帶笑容地看著謝諒，就像現在這樣。
目睹這一切的周焜更是驚訝，他飛速地掃過四周，將這些人來來回回數了兩三遍。
整整兩百人，一個不少。
像是明白過來什麽，周焜忽然大喊起他的那個夫子的姓名：“賀宣！賀宣！”
他這樣漫無目標地喊著，竟然真的有一個女修拿著掃帚從殿外走來，質問他：“汝是何人，在此喚阿宣的名字做甚？”
阿宣，阿宣，夫子醉酒時候說過，他心愛的那個人就經常這樣喚他。
周焜向她跑了兩句，急切地解釋說：“我是賀夫子的學生，他……他一直很想你！”
那女修聽完，臉上不解變成笑意，丟開掃帚，向他走來，邊走邊問。
“阿宣有學生了啊，他還好嗎，外面現在過去多久了。”
周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真的見到了夫子苦等之人，他擦了擦因激動而溢出的熱淚，一一認真回答：“回前輩的話，有兩百餘年了，夫子人很好，寫得一手好字，就是手臂動作不方便，但風正居的大家都很喜歡他。”
女修的眼睛明亮得似乎在發光，她看著周焜，仿佛在看一個被學生圍繞著的仙夫子。
“怪我，那日本該是他來，我推他的時候，太用力了。”
太用力，所以夫子傷了一只手臂。
周焜聽過他的話，在加上眼前看到的種種，終於相信，兩百年前傳言死於塵明仙尊之手的那些人，都在殿中。
傷了夫子的不是風不疑，那殺了他們的，是不是也不是風不疑？
“前輩，你們當年，真的是被塵明仙尊殺死的嗎？”周焜向來有話就問，也不管此時是不是最好時機，冒昧向女修開口。
女修搖頭，笑而不語。
和她面對面的周焜眼含熱淚，卻總是想笑。
他就知道，教出那樣好的一個師兄的人，不該是個魔頭的。
“那你們，為何會在這裏？”周焜又問，餘光掃視時才發現師兄等人已經和他站到了一處。
女修看著他，看著塵明弟子，也看著謝諒身邊的那個高瘦的紅衣人。
她拍了拍手，忽而滿殿的人都向此處而望，在得到女修的一個點頭以後，合眸施術，紛紛飛向半空。
滿殿燭火亮起，將紛飛之人都襯托得如同得道之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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