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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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二）
大殿的光影被有如神光的二百弟子身後的光輝籠罩, 那座陪了謝諒許多年歲的聞仙殿的輪廓逐漸隱去，在白茫茫裏，只剩下一雙又一雙審視著下方之人的眼睛。
這是塵殺陣之中心隔絕外界的最後一層結界, 也是護住陣眼免受冥氣侵襲的最後一層障壁，
兩百名傳聞中死於塵明仙尊魔手之下的塵明弟子, 百年如一日地在此看守著塵明仙尊亡命之陣。
他們的去向無從向人說起，塵明五聖及後來者便將他們的消失歸作亡於走火入魔的風不疑之手, 五聖為的是震懾四洲, 免於讓大陣受到不必要的驚擾，而後來者將此言一傳再傳，真相就成了少數人心裏的秘密。
賀宣夫子知曉這一切, 並且親眼看著愛人將自己推出鎮守的行列親身入陣，當外人提及他喪侶的淒苦, 也便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心底的那個人究竟去了何方。
望著滿殿的光芒，謝諒上前，行了一個端正的山禮。
“塵明弟子謝諒, 見過諸位。”這些人, 於他之後上山，也曾與他朝夕相處過, 雖稱不上前輩, 但受得起塵明所有弟子的崇敬。
其後，是另外三人。
“塵明弟子周焜／何方行／常言思，見過諸位前輩。”
風不疑並未上前, 只是略一點頭算作見禮, 大約有些故地重游的感觸在，總是一言不發。
兩百名塵明弟子未曾認出他的身份, 只是仍由那女修牽頭，也向五位後來人頷首。
“汝來為何？”女修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她背身執一柄玉質輕劍，手中掐著法訣，聲音無悲無喜，平靜安然。
大約因為賀宣的緣故，她的眼神一直落在周焜身上。
於是周焜將境外的風雲變幻一通說來，說四洲之動蕩，那魔頭是如何布局，說塵明危難，五聖又哪般折損。
“弟子周焜，奉命而來，取陣中之物……煩請諸位前輩開陣。”周焜彎著腰，因心有猶豫，話說得斷斷續續。
“何物？”女修又問，大約並不清楚塵殺陣裏封著的除了塵明仙尊還有什麽。
“一具屍……不，一個人！”
被眼前的情形激勵，他此時不想為那魔頭辦事了，只想將塵明仙尊救出來，好讓他一劍斬了那魔頭，再將魔頭那會生根發芽的種子一樣的靈脈連根拔起燒個精光。
好人應該存活於世，只有魔頭才要被封印千百年，
“我等於此，恭迎仙尊出陣！”
周焜一句話說完，滿殿弟子便立刻執劍在手，女修的聲音帶著些淩厲氣息，反問周焜：“你可知，此陣若開，將是何等後果？”
未等周焜回答，一向不顯於人前的謝諒竟然開口。
“知道。”
“塵殺陣開，陣中封印之物便會肆虐。”謝諒擡眼看半空，有了古仁的前車之鑒，他再清楚不過破陣以後的情形。
但胡二的靈脈既然已經紮到了塵明山下的冥海之中，將冥氣聚集封印，也不過是為他提供了更為便利的源泉，若能開陣，搶在其取用更多冥氣之前由找回無塵靈脈的風不疑與其一戰，興許還有生機可求。
謝諒看向師父，想從風不疑的臉上得到肯定，塵明仙尊回以無人可察的淡淡笑意。
可是那女修卻搖了搖頭，以更為冷峻嚴肅的聲音向他開口，如同警戒。
“不僅如此。”
望著幾人疑惑的眼神，二百弟子忽然眼眸一同深沈起來，而後齊聲又誦。
“塵殺陣開，塵明山落。”
塵明山，是一座居於冥海之上的山，這幾百年的時光裏，是靠著塵明仙尊對冥海的壓制才讓這座仙山安穩不動，風不疑仙隕之後，又以無塵靈脈和塵殺陣做封印，繼續支撐著塵明山屹立不倒。
若塵殺陣一開，這座被世人稱為“天上天”的仙山將不覆存在。
在二百弟子身後輪換的光影裏，謝諒親眼看到了那個可以預見的結果，山體崩塌，鳥獸盡散，曾經那個象征著至純至凈的仙山，將不覆人間。
“汝等見此，可還要開陣？”女修朗聲又問。
周焜被眼前的情形嚇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要。”回答她的是謝諒，先前總是躲在人後的傻子再次立於人前，一個眼神看向風不疑，立時便有一道金符浮空而起，繞過一圈後，痕跡首尾相連，將塵明山上桃林與演武場的慘狀浮現當中。
這樣的塵明山，五聖被擒，命懸一線，眾弟子死戰不退，和幻象中的塵明山隕落之景無甚差別。
他只有向前，對著那女修再度開口：“塵明之運並非四洲之運，即便山門隕落，若能得天下太平，五聖與我等弟子也必定心甘情願。”
他沒有退路了，師叔折損，胡二吃過一塹，必不會再輕易被算計。世上唯一一個曾一劍斬殺胡二並讓他沈寂了數百年的，只有塵明仙尊。
從前救師父，是為自己，如今救師父，也為萬人。
女修默然，不再言語，像是已經明了幾人的心意，向四處望了一望。
而後二百弟子劍指殿頂，手指從劍身拂過，金光如雨落，凝成一道浮於半空的法門。
渾厚悠揚的聲音在殿中飄蕩。
“欲開此陣，先問其心。”
這一道法門，乃是問心。
不待周焜反應，徐蔚已然領會謝諒的心意，與他攜手共起，邁入法門之中。
何方行與常言思緊隨其後，大步跟上。
周焜彎腰，向女修和眾前輩行了一個大禮，毫不猶豫地也飛入法門。
法門之後，是一片層層疊疊雲霧。
周焜自雲間穿梭，只覺雲層之後有人經過，卻總是不見其影，只聞其聲。
“阿焜，餓不餓？你阿爹做了吃食，快過來！”
“阿娘！阿爹！”周焜向那處走去，伸手抓握，卻撲了個空。
他還未轉回身，又聽見有人從另一端喚他。
“阿焜，你看我帶誰看了？”
“舅舅——”
現實裏本不該存在的如意奴的聲音傳來，卻真得就像周焜親耳聽到過一樣，他看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在雲後等他，再追過去時又是一場空。
“問心，問的是人之有私。”
女修的聲音清冷卻不無情，仿佛對賀宣的學生格外偏愛，主動開口向迷茫之中的周焜解釋了他所遇到的一切。
爹娘，阿姐，這是他割舍不掉的塵世情緣，而周焜卻在幻境之中觸碰不到他們，證明塵世私情無法左右周焜的決定。
他要破陣，為得不是自己。
周焜心裏並沒有為自己通過問心的考驗而高興分毫，他在雲層中幾度尋找，終於聽見一個幾乎是不可能的聲音在叫自己。
“周焜。”
是碧靈尊姜淵的聲音，喚著他向某處而去。
雲層之後，碧靈殿的輪廓逐漸清晰，殿前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吹笛人。
他像是著迷一般，被聲音指引，一步又一步地接近那個向來形單影只的孤獨的人，只再一步，他就能觸碰到師父那只持笛的手。
……
何方行的雲境之中，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回響，如同他的執念一般，積久成魔。
“你未曾造下殺孽，井底之人不過乃我之幻象。”
“多謝仙尊指點。”
何方行像當時一般回應，塵明仙尊的聲音便立刻散去，四周只剩下無數個執劍而舞的他的身影。
朝朝暮暮，風風雨雨，未曾停歇。
這便是他的心間所有，一個人，一把劍，潦倒此生，武道傍身。
但風雨朝暮裏，那些影子身邊站上了另一個人。
那人玉身長立，語如春風，喚他：“阿行。”
……
常言思行於雲間，見山山水水，草木蟲魚，皆是他濟世救人之心。
此心明凈澄澈，寒來暑往，不染纖塵。
常言思無愧地走走停停，卻在陶醉山林間時，看見手中寶葫蘆微微亮起。
靈存寶蓄潔凈的外身上不知何時染上了血跡，那是他在誰人血氣中潰之時見過的情形。
他最無力的時候，寶葫蘆也是這般染著血。
擡眼再看，熟悉的糖心鎮幻境再度顯於眼前，那人依舊如先前般執拗，只想自生自滅，不願他管顧，要他去走光明仙途。
……
風不疑站在原地，眼前是一座被大水圍住的小山，山頂電閃雷鳴，山中石洞裏，有一個抱著衣裳安眠的少年。
穿著自己難得的好衣裳的少年嘴角含笑，像是做了什麽美夢。
塵明仙尊望著過去的自己，駐足許久，衣上紅意，已重過當時故人所托。
……
毫無意外的，謝諒在雲層當中所見，皆為塵明過往滴滴點點。
那些都是曾經舊年歲裏他常常夢到過的情形，和師父一起種花，習字，練武，從一個小蘿蔔頭，長成能和師父並肩的模樣。
謝諒對不絕於耳的“小紅豆”只是稍作停留，便向著境中最深處而去。
那裏有一人，背對他而坐，身軀被鐵鏈鎖住，汩汩的鮮血染紅白衣，流了滿地。
胡二的幻境詭計，到底還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他只要閉上雙眼，面前就是此景，一想到師父可能就在陣中受著這般的折磨，謝諒的心底便如瘋魔一般難平。
所以問心境中，謝諒毫不猶豫上前去救，就在他要觸及鐵鏈的前一刻，謝諒聽見了駐守在問心境外的二百弟子之聲。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周焜再次聽見提醒的聲音，持笛的那個人向他笑了一笑。
師父命他前來，為得是萬萬人。
周焜收起了自己想要觸碰的手，不舍轉身。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何方行閉目，不再看有人相伴的那些幻影。
“於私有閡，方得破陣。”
靈存寶蓄之上，血跡教人無情抹去。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山洞裏的那個少年依然在安眠。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只有謝諒，向著師父又近了一步，終於看清了他背上的傷痕。
血滴飛濺，撒如紅豆。
問心境要他斬斷私情，同樣是救師父，卻是要他為蒼生而救，不為自己一人而救。
謝諒的手停在半空，只一下，他便能抓住那些傷了師父的鐵索，將那個滿身是血的仙人抱進懷裏，像小時候自己被哄的時候一樣寬慰那人：“阿諒在，不疼了。”
私情之於大道，便是該任意丟棄之物嗎？
風姿卓絕，舉世無雙的風不疑就坐在他的面前等著他的營救，即便是在心裏，自己也要將其舍下嗎？
謝諒垂眸。
他可以救蒼生，但亦不可舍棄眼前之人。
問心之境，謝諒無愧。
於是他俯身扯下鐵索，將那受苦之人緊緊擁了一擁。
而後大力將師父推開，任由鐵索盤旋而起，穿過自己的肩骨。
白衣仙人凝眸相望，他笑：“師父，阿諒不疼。”
……
在踏出那一步的瞬間，周焜握緊的拳頭，便有一只金紅小蛇從他肩頭爬出，爬向那清冷孤獨的吹笛人。
碧靈殿，不再只有一個人。
何方行驟然睜眼，將雲響召來，與境中揮舞，看見有人相伴的快活過往，暢然一笑，而後劍聲錚錚，未減分毫。
玉碎訣的法門，常言思記得很清楚，再度念出之後，玉靈劍又一次浮現在他的身前，他閉上雙眼，迎面撞去。
風不疑望了許久，久到那個少年因冷而下意識將紅衣蓋在身上。
半空雲雷集結，塵明仙尊打了個響指，聲音化作驚雷，叫醒了酣睡的少年。
伴隨著這道驚雷，一切幻象散去，謝諒周身完好，響蛇歸位，雲響劍意又進一重，而那把玉靈劍終究沒有插進誰人的胸口。
半空中又傳來神音。
“恭賀諸位。”
問心境，問的是人之私情。
所謂的提點眾人之神音，不過只是幻境之中的另一重迷霧般的阻礙。
於私有閡，則於心有閡。
不能從心之人，勢必也會被其他諸般種種攪擾心意而不能從一而終。
有私者，可為此舍一切浮華，亦可因此私心而更渴求世之太平。
而一個無私的人，便只能像胡二那樣，成為一個世間了無牽掛，世事眾人都可舍棄的無情之人。
“問心境破，諸位可前往最後一重陣眼，重啟塵殺陣。”
女修的聲音再一次響徹雲霄，五人回神之際，發覺已又一次並肩而立。
問心境破，原先層層疊疊的雲霧消失，他們立在殿中，看見高堂之上，有一明明如月般的幻境之眼，便是女修口中所說的最後一重陣眼所在。
而就在幾人相視一笑後共同向殿中高處而去之時，二百弟子手執法寶再度列陣，齊齊殺向殿外黑海。
“身如風絮，心為塵明！”
同樣有私的他們懷著不止向何人何事的私心，再度如兩百年前一般，站在了塵明山的前面。
塵明弟子，雖死不退。
無論是兩百年前還是現在，他們永遠是保護塵明的最後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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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光影被有如神光的二百弟子身後的光輝籠罩, 那座陪了謝諒許多年歲的聞仙殿的輪廓逐漸隱去，在白茫茫裏，只剩下一雙又一雙審視著下方之人的眼睛。
這是塵殺陣之中心隔絕外界的最後一層結界, 也是護住陣眼免受冥氣侵襲的最後一層障壁，
兩百名傳聞中死於塵明仙尊魔手之下的塵明弟子, 百年如一日地在此看守著塵明仙尊亡命之陣。
他們的去向無從向人說起，塵明五聖及後來者便將他們的消失歸作亡於走火入魔的風不疑之手, 五聖為的是震懾四洲, 免於讓大陣受到不必要的驚擾，而後來者將此言一傳再傳，真相就成了少數人心裏的秘密。
賀宣夫子知曉這一切, 並且親眼看著愛人將自己推出鎮守的行列親身入陣，當外人提及他喪侶的淒苦, 也便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心底的那個人究竟去了何方。
望著滿殿的光芒，謝諒上前，行了一個端正的山禮。
“塵明弟子謝諒, 見過諸位。”這些人, 於他之後上山，也曾與他朝夕相處過, 雖稱不上前輩, 但受得起塵明所有弟子的崇敬。
其後，是另外三人。
“塵明弟子周焜／何方行／常言思，見過諸位前輩。”
風不疑並未上前, 只是略一點頭算作見禮, 大約有些故地重游的感觸在，總是一言不發。
兩百名塵明弟子未曾認出他的身份, 只是仍由那女修牽頭，也向五位後來人頷首。
“汝來為何？”女修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她背身執一柄玉質輕劍，手中掐著法訣，聲音無悲無喜，平靜安然。
大約因為賀宣的緣故，她的眼神一直落在周焜身上。
於是周焜將境外的風雲變幻一通說來，說四洲之動蕩，那魔頭是如何布局，說塵明危難，五聖又哪般折損。
“弟子周焜，奉命而來，取陣中之物……煩請諸位前輩開陣。”周焜彎著腰，因心有猶豫，話說得斷斷續續。
“何物？”女修又問，大約並不清楚塵殺陣裏封著的除了塵明仙尊還有什麽。
“一具屍……不，一個人！”
被眼前的情形激勵，他此時不想為那魔頭辦事了，只想將塵明仙尊救出來，好讓他一劍斬了那魔頭，再將魔頭那會生根發芽的種子一樣的靈脈連根拔起燒個精光。
好人應該存活於世，只有魔頭才要被封印千百年，
“我等於此，恭迎仙尊出陣！”
周焜一句話說完，滿殿弟子便立刻執劍在手，女修的聲音帶著些淩厲氣息，反問周焜：“你可知，此陣若開，將是何等後果？”
未等周焜回答，一向不顯於人前的謝諒竟然開口。
“知道。”
“塵殺陣開，陣中封印之物便會肆虐。”謝諒擡眼看半空，有了古仁的前車之鑒，他再清楚不過破陣以後的情形。
但胡二的靈脈既然已經紮到了塵明山下的冥海之中，將冥氣聚集封印，也不過是為他提供了更為便利的源泉，若能開陣，搶在其取用更多冥氣之前由找回無塵靈脈的風不疑與其一戰，興許還有生機可求。
謝諒看向師父，想從風不疑的臉上得到肯定，塵明仙尊回以無人可察的淡淡笑意。
可是那女修卻搖了搖頭，以更為冷峻嚴肅的聲音向他開口，如同警戒。
“不僅如此。”
望著幾人疑惑的眼神，二百弟子忽然眼眸一同深沈起來，而後齊聲又誦。
“塵殺陣開，塵明山落。”
塵明山，是一座居於冥海之上的山，這幾百年的時光裏，是靠著塵明仙尊對冥海的壓制才讓這座仙山安穩不動，風不疑仙隕之後，又以無塵靈脈和塵殺陣做封印，繼續支撐著塵明山屹立不倒。
若塵殺陣一開，這座被世人稱為“天上天”的仙山將不覆存在。
在二百弟子身後輪換的光影裏，謝諒親眼看到了那個可以預見的結果，山體崩塌，鳥獸盡散，曾經那個象征著至純至凈的仙山，將不覆人間。
“汝等見此，可還要開陣？”女修朗聲又問。
周焜被眼前的情形嚇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要。”回答她的是謝諒，先前總是躲在人後的傻子再次立於人前，一個眼神看向風不疑，立時便有一道金符浮空而起，繞過一圈後，痕跡首尾相連，將塵明山上桃林與演武場的慘狀浮現當中。
這樣的塵明山，五聖被擒，命懸一線，眾弟子死戰不退，和幻象中的塵明山隕落之景無甚差別。
他只有向前，對著那女修再度開口：“塵明之運並非四洲之運，即便山門隕落，若能得天下太平，五聖與我等弟子也必定心甘情願。”
他沒有退路了，師叔折損，胡二吃過一塹，必不會再輕易被算計。世上唯一一個曾一劍斬殺胡二並讓他沈寂了數百年的，只有塵明仙尊。
從前救師父，是為自己，如今救師父，也為萬人。
女修默然，不再言語，像是已經明了幾人的心意，向四處望了一望。
而後二百弟子劍指殿頂，手指從劍身拂過，金光如雨落，凝成一道浮於半空的法門。
渾厚悠揚的聲音在殿中飄蕩。
“欲開此陣，先問其心。”
這一道法門，乃是問心。
不待周焜反應，徐蔚已然領會謝諒的心意，與他攜手共起，邁入法門之中。
何方行與常言思緊隨其後，大步跟上。
周焜彎腰，向女修和眾前輩行了一個大禮，毫不猶豫地也飛入法門。
法門之後，是一片層層疊疊雲霧。
周焜自雲間穿梭，只覺雲層之後有人經過，卻總是不見其影，只聞其聲。
“阿焜，餓不餓？你阿爹做了吃食，快過來！”
“阿娘！阿爹！”周焜向那處走去，伸手抓握，卻撲了個空。
他還未轉回身，又聽見有人從另一端喚他。
“阿焜，你看我帶誰看了？”
“舅舅——”
現實裏本不該存在的如意奴的聲音傳來，卻真得就像周焜親耳聽到過一樣，他看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在雲後等他，再追過去時又是一場空。
“問心，問的是人之有私。”
女修的聲音清冷卻不無情，仿佛對賀宣的學生格外偏愛，主動開口向迷茫之中的周焜解釋了他所遇到的一切。
爹娘，阿姐，這是他割舍不掉的塵世情緣，而周焜卻在幻境之中觸碰不到他們，證明塵世私情無法左右周焜的決定。
他要破陣，為得不是自己。
周焜心裏並沒有為自己通過問心的考驗而高興分毫，他在雲層中幾度尋找，終於聽見一個幾乎是不可能的聲音在叫自己。
“周焜。”
是碧靈尊姜淵的聲音，喚著他向某處而去。
雲層之後，碧靈殿的輪廓逐漸清晰，殿前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吹笛人。
他像是著迷一般，被聲音指引，一步又一步地接近那個向來形單影只的孤獨的人，只再一步，他就能觸碰到師父那只持笛的手。
……
何方行的雲境之中，空空蕩蕩，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回響，如同他的執念一般，積久成魔。
“你未曾造下殺孽，井底之人不過乃我之幻象。”
“多謝仙尊指點。”
何方行像當時一般回應，塵明仙尊的聲音便立刻散去，四周只剩下無數個執劍而舞的他的身影。
朝朝暮暮，風風雨雨，未曾停歇。
這便是他的心間所有，一個人，一把劍，潦倒此生，武道傍身。
但風雨朝暮裏，那些影子身邊站上了另一個人。
那人玉身長立，語如春風，喚他：“阿行。”
……
常言思行於雲間，見山山水水，草木蟲魚，皆是他濟世救人之心。
此心明凈澄澈，寒來暑往，不染纖塵。
常言思無愧地走走停停，卻在陶醉山林間時，看見手中寶葫蘆微微亮起。
靈存寶蓄潔凈的外身上不知何時染上了血跡，那是他在誰人血氣中潰之時見過的情形。
他最無力的時候，寶葫蘆也是這般染著血。
擡眼再看，熟悉的糖心鎮幻境再度顯於眼前，那人依舊如先前般執拗，只想自生自滅，不願他管顧，要他去走光明仙途。
……
風不疑站在原地，眼前是一座被大水圍住的小山，山頂電閃雷鳴，山中石洞裏，有一個抱著衣裳安眠的少年。
穿著自己難得的好衣裳的少年嘴角含笑，像是做了什麽美夢。
塵明仙尊望著過去的自己，駐足許久，衣上紅意，已重過當時故人所托。
……
毫無意外的，謝諒在雲層當中所見，皆為塵明過往滴滴點點。
那些都是曾經舊年歲裏他常常夢到過的情形，和師父一起種花，習字，練武，從一個小蘿蔔頭，長成能和師父並肩的模樣。
謝諒對不絕於耳的“小紅豆”只是稍作停留，便向著境中最深處而去。
那裏有一人，背對他而坐，身軀被鐵鏈鎖住，汩汩的鮮血染紅白衣，流了滿地。
胡二的幻境詭計，到底還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他只要閉上雙眼，面前就是此景，一想到師父可能就在陣中受著這般的折磨，謝諒的心底便如瘋魔一般難平。
所以問心境中，謝諒毫不猶豫上前去救，就在他要觸及鐵鏈的前一刻，謝諒聽見了駐守在問心境外的二百弟子之聲。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周焜再次聽見提醒的聲音，持笛的那個人向他笑了一笑。
師父命他前來，為得是萬萬人。
周焜收起了自己想要觸碰的手，不舍轉身。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何方行閉目，不再看有人相伴的那些幻影。
“於私有閡，方得破陣。”
靈存寶蓄之上，血跡教人無情抹去。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山洞裏的那個少年依然在安眠。
“於私有閡，方得破境。”
只有謝諒，向著師父又近了一步，終於看清了他背上的傷痕。
血滴飛濺，撒如紅豆。
問心境要他斬斷私情，同樣是救師父，卻是要他為蒼生而救，不為自己一人而救。
謝諒的手停在半空，只一下，他便能抓住那些傷了師父的鐵索，將那個滿身是血的仙人抱進懷裏，像小時候自己被哄的時候一樣寬慰那人：“阿諒在，不疼了。”
私情之於大道，便是該任意丟棄之物嗎？
風姿卓絕，舉世無雙的風不疑就坐在他的面前等著他的營救，即便是在心裏，自己也要將其舍下嗎？
謝諒垂眸。
他可以救蒼生，但亦不可舍棄眼前之人。
問心之境，謝諒無愧。
於是他俯身扯下鐵索，將那受苦之人緊緊擁了一擁。
而後大力將師父推開，任由鐵索盤旋而起，穿過自己的肩骨。
白衣仙人凝眸相望，他笑：“師父，阿諒不疼。”
……
在踏出那一步的瞬間，周焜握緊的拳頭，便有一只金紅小蛇從他肩頭爬出，爬向那清冷孤獨的吹笛人。
碧靈殿，不再只有一個人。
何方行驟然睜眼，將雲響召來，與境中揮舞，看見有人相伴的快活過往，暢然一笑，而後劍聲錚錚，未減分毫。
玉碎訣的法門，常言思記得很清楚，再度念出之後，玉靈劍又一次浮現在他的身前，他閉上雙眼，迎面撞去。
風不疑望了許久，久到那個少年因冷而下意識將紅衣蓋在身上。
半空雲雷集結，塵明仙尊打了個響指，聲音化作驚雷，叫醒了酣睡的少年。
伴隨著這道驚雷，一切幻象散去，謝諒周身完好，響蛇歸位，雲響劍意又進一重，而那把玉靈劍終究沒有插進誰人的胸口。
半空中又傳來神音。
“恭賀諸位。”
問心境，問的是人之私情。
所謂的提點眾人之神音，不過只是幻境之中的另一重迷霧般的阻礙。
於私有閡，則於心有閡。
不能從心之人，勢必也會被其他諸般種種攪擾心意而不能從一而終。
有私者，可為此舍一切浮華，亦可因此私心而更渴求世之太平。
而一個無私的人，便只能像胡二那樣，成為一個世間了無牽掛，世事眾人都可舍棄的無情之人。
“問心境破，諸位可前往最後一重陣眼，重啟塵殺陣。”
女修的聲音再一次響徹雲霄，五人回神之際，發覺已又一次並肩而立。
問心境破，原先層層疊疊的雲霧消失，他們立在殿中，看見高堂之上，有一明明如月般的幻境之眼，便是女修口中所說的最後一重陣眼所在。
而就在幾人相視一笑後共同向殿中高處而去之時，二百弟子手執法寶再度列陣，齊齊殺向殿外黑海。
“身如風絮，心為塵明！”
同樣有私的他們懷著不止向何人何事的私心，再度如兩百年前一般，站在了塵明山的前面。
塵明弟子，雖死不退。
無論是兩百年前還是現在，他們永遠是保護塵明的最後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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