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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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十）
無人知曉那冥氣是來自哪一場天災或是人禍裏亡故的人們, 也無人知曉它們為何盤踞在此。
總之少年追逐著阿叔阿嬸們的怨氣來到此地的時候，它便已經在了。
迷蒙黑霧，綿延千裏, 不見天日。
阿叔阿嬸們也鉆進這黑霧裏，任憑他如何呼喊, 再也得不到回應。
那個終究無依無靠的小叫花留了下來。
後來他於山巔得道，聞嬰孩啼哭從入魔邊際醒來, 一劍破開混沌, 將阿叔阿嬸們都留在了這座山下。
“沈冥”二字黯淡蕭索，少年不喜歡這兩個字，所以在懷中從汙穢裏救得的嬰孩抓握自己的食指之時, 看著他明亮的眼眸笑著說：“此身如塵，願心向明。”
沈冥於是成了塵明。
……
“四洲十三山, 塵明天上天。列位可曾想過，你們至純至凈至無邪的天上天之下，其實沈的也是汙穢不堪的冥氣？”
胡二爽朗的笑從四面八方傳來，笑聲夾雜在風裏, 聽來直讓人覺得如寒冬再臨, 毛骨悚然。
那陣風越刮越猛烈，吹得桃林裏各色山服都飛舞起來, 眾人紛紛警戒, 後背相向，成合圍之勢，警惕著可能會從任意一個地方襲來的胡二。
周焜更是一拍枝幹, 在被他震落的兩掌桃花裏又凝神要結陣。
餘下眾人, 各個兵刃在手，不懼分毫。
只有身居最當中的風不疑一言不發。
風雪又降, 符師徐蔚的靈境在這樣的情況下，不過是為桃花落雨添了幾分蕭索。他向謝諒望了一望，說起這段過往，這段曾在靈泉上蕩漾著的黑氣裏窺見分毫的舊事過往。
一瓣雪落在謝諒的眼睫，他來不及思索下意識擡頭看去，風不疑不知何時舍了那身徐蔚的紅綠衣裳，換了一身皎潔的白，又成了高坐聞仙殿的塵明仙尊。
塵明仙尊招手輕聲喚他：“小紅豆。”
謝諒如同被蠱惑一般走入這莫名變化的靈境，向聞仙殿高處而去。
他踏上石階，向師父跑去，可空蕩的大殿卻像是沒有盡頭，他怎麽也抓不到師父的手，像是有一萬年那麽長的光陰橫亙在兩人之間。
謝諒迷茫無措，卻一刻也不曾停止追逐，大殿之中回蕩著他的腳步聲，一聲一聲，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皎潔無塵的那個人影忽然不再皎潔，白雪一樣的衣袍上沾滿了血，鮮紅紮地人眼睛生疼，幾道重重的鐵鏈從他的肩胛處穿過，將他鎖在了大殿之上。
塵明仙尊擡眸哀聲喚他：“救我。”
謝諒緊握雙手，指尖掐得掌心滴著血一般的紅。師父正在受的苦，就這般具象地出現在他眼前。
就在他雙眸染血，並指要斷鐵鏈之時，謝諒聽見了另一聲急切的呼喚。
“阿諒。”
如神音天降，破除幻影，謝諒睜眼，師父還是一身紅綠地站在自己身邊，只是臉上沾了花泥與血跡，而眾仙山弟子卻紛紛倒地，他望進師父深邃的眼眸裏，從那片向來誘人沈淪的眼波裏看見自己身後的情形。
胡二卷土重來，透明的身軀之上沾滿落花，像是披了一件東洲女子郊游會穿的春衫。
而春衫之下，他高擡的手，五指化作五道有形的光索，將塵明五聖輕易囚於半空桃花落雨之中。
其餘人等，仙尊之輩尚有站立之能，可像周焜那樣的普普通通的弟子，即便是匆匆趕來的詹古，此時都滿身是血地躺倒在桃花陣中，任憑謝諒如何呼喚，再也聽不到回應之聲。
誰也不知道塵明山下的冥氣之淵有多深，但紮根其間的胡二再度重生不過一息竟然已強大至斯，先前還能與他鬥上一鬥的仙山門戶，此時竟無一人可匹敵。崇山府兩位府君負傷，誅邪弓與鎩羽弓一個斷開一個碎裂，華峰主與三千界、八萬春之佩劍也早斷落花間，其餘各山，妙機、豐儀、如安，更是淒慘。
其間佼佼者塵明五聖，更是被他輕松擄走，成了此時拿捏和要挾謝諒的籌碼。
他笑，學著幻境裏塵明仙尊的模樣輕喚：“小紅豆。”
謝諒迅速轉身，將負傷的風不疑護在身後，質問胡二：“你究竟要做什麽，快放了他們！”
“小紅豆，我是你師父的舊友，自然是要幫你，也是要幫他。”
胡二擡頭，目光越過謝諒的身影看向風不疑，似乎並不認可他的身份一樣，輕蔑地笑了笑。
能與他一戰的是塵明仙尊，不是眼前的這個病秧子神棍。
謝諒眉目淩厲：“你這魔頭，不用你幫！”
胡二聽罷，略帶可惜般地笑了笑，語氣還是不改：“可是我想幫你啊，小紅豆，二哥幫你救師父好不好？”
若無漫天花影，謝諒多希望他還是自己見過的那個胡二哥，呵護著小叫花長大的胡二哥，有他陪著，好讓師父的這一生沒有那麽艱難。
可他終究不是了。
“你要如何？”謝諒鎮定心神，知道他在亂鬥之間用幻象囚住自己必定是有所圖，所以自己還有和胡二討價還價的餘地。
胡二大笑一陣，手指翻動，將綁在半空的塵明五聖互相聚了聚，溫和地對著謝諒開口：“這才乖嘛，聽話，我可以不殺你，還可以允許你去救師父，但前提是，也要把屬於我的那件東西帶回來。”
謝諒不解，他鬧出這樣的大陣仗，竟然只是為了要一件東西。
“什麽東西？”
先前還算鎮定的胡二聽了他的疑問再難平靜，怒從心中起一般擡起手指向謝諒背後的風不疑：“你問他！”
不待謝諒轉身去問，師父話語便已傳來。
“我騙了他。”
塵明仙尊的話說給謝諒，眼神卻一直落在胡二的身上。
“當年留在豐儀山的那具屍首是假的。”
知道他亡於南疆還偏偏將其所謂真身藏在地處南疆的豐儀山，不過是想掌握胡二之動向。
若他胸有成竹，自覺已到界關之外，便會想方設法去偷得真身，真身遭竊，塵明自可早做準備，這也是塵明五聖能第一時間找到覆生的胡二和聚集廣大仙山的原因。
胡二也是在方才紮根沈冥之時方才醒轉過來，他搶到手中的真身是假的，沒有天雷降世，他即便擁有可弒仙之能，依然摸不到界關的那道門。
“真正的胡二真身，在塵殺陣中。”風不疑一字一句說得真切，塵殺陣中封存的不光是無塵靈脈，還有胡二苦苦尋求的得道之根本——他的真身。
所以他不得不設計讓謝諒沈淪幻境之中，企圖靠著謝諒對風不疑的執念引誘其打開塵殺陣。
方才不過聽了“魔頭”兩個字便怒不可遏的胡二此時卻不再糾結於從他尤為在乎的小叫花口中說出的“騙”這個字，只是接著風不疑的話柔聲細語地對著謝諒開口：“是啊，小紅豆，你幫幫二哥，幫我帶回真身，我便將他們都放了，以後塵歸塵，土歸土，再不來犯，可好？”
他的條件實在誘人，用一具幾百年前的屍首喚四洲太平，說來實在輕巧易得。
可是謝諒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為什麽是我？”
胡二眉目低垂，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憐與無辜。他回答：“這你就要問你師父了呀。”
“因為塵殺陣只有你能解。”風不疑的手掌搭在謝諒的肩頭，說出謝諒心裏其實早就有的一個答案。
這一路上，他無數次地說過，師父相信阿諒。
師父一直相信阿諒，但是阿諒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有機會能救出師父，靠得卻是犯下滔天之罪的胡二。
謝諒回頭，想從風不疑的身上找到一個答案。
要救嗎，若是胡二出爾反爾，趁他去破陣之時，或是等他取回真身之後，又將大家都殺了又當如何？
他真的救得了師父嗎？
可風不疑還是只有那一句話。
“師父，相信阿諒。”
無論怎樣，塵明仙尊永遠信任自己親手在汙穢中撿到的那個嬰孩。
謝諒攥了攥手，而後抓起風不疑的指節，凜然轉身。
“我要他一同，還要周焜、何方行、常言思一同，如若不然，我便不去了。”他語氣平靜，討價還價的話說得太過平常，仿佛救師父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然沒有那般重要。
像是沒反應過來他會答應得這麽快，原本還打算在塵明五聖身上找些樂趣的胡二楞了一楞，隨即爽朗答應：“自然可以。”
說罷，他另一只手彈指，春衫之上飛出三朵桃花，正落在謝諒所說的三個人的上空。
隨後桃花分裂，落紅融進幾人的身體裏，幾人身上流血的傷口漸漸開始愈合。
不久之後，謝諒終於聽見了周焜醒轉後的咳嗽聲。
周焜掙紮著起身，挪動著步伐來到了他的身前，怒目向著眼前身著桃花春衫之人。
“休傷我師兄！”
緊隨著他的還有何方行與常言思，他們相攜而立，幾人站在一起，與胡二相比明明那樣渺小，卻又那般龐大。
謝諒扯過幾人來，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說，周焜便露出錯愕的眼神來，不顧自己現在處於隨時都能被胡二殺死的陷阱，仍是鄙夷地開口：“師兄，你怎能被魔頭蠱惑，為他做事！”
胡二就在幾個少年身後玩味地微笑著，時不時翻動手指，給塵明五聖些苦頭吃吃，其中的最強者武道老祖此時傷情最重，已然陷入昏迷，但也是綁著她的那根腕足上，損傷最重，甚至出現了欲斷的裂痕。
周焜滿懷憤怒地質問謝諒，未等來謝諒的回答，卻聽見了碧靈尊姜淵的聲音。
“周焜，記得師父和你說過的話。”
師父和他說過很多話，罵過他愚蠢，誇過他有長進，也給過他關懷。但偏偏這種時候，周焜心裏能想起的只有在山之眼時師父說過的那句話和看自己的眼神。
姜淵那時候說，此事再議，但看著周焜的時候，卻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無限肯定。
再議，難道便是此刻？
周焜驚愕回首，碧靈尊卻因為方才多言被魔頭又穿了一道傷在手上，那是他撫笛吹奏的手，是給自己批改過課業的手。
可即便受了這樣的傷，即便自身的性命落在一個魔頭的手中，即便不再是受人敬仰的碧靈尊，姜淵此時也只是看著他，像在槐餘山的時候一般看著他。
周焜再轉身，謝諒向著他點了點頭，眼神裏不再有那時讓他幫忙看陣法圖時的祈求和哀告，反倒有幾分徐竹竿的不羈模樣。
他向身側而望，何方行與常言思齊聲開口：“那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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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那冥氣是來自哪一場天災或是人禍裏亡故的人們, 也無人知曉它們為何盤踞在此。
總之少年追逐著阿叔阿嬸們的怨氣來到此地的時候，它便已經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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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叔阿嬸們也鉆進這黑霧裏，任憑他如何呼喊, 再也得不到回應。
那個終究無依無靠的小叫花留了下來。
後來他於山巔得道，聞嬰孩啼哭從入魔邊際醒來, 一劍破開混沌, 將阿叔阿嬸們都留在了這座山下。
“沈冥”二字黯淡蕭索，少年不喜歡這兩個字，所以在懷中從汙穢裏救得的嬰孩抓握自己的食指之時, 看著他明亮的眼眸笑著說：“此身如塵，願心向明。”
沈冥於是成了塵明。
……
“四洲十三山, 塵明天上天。列位可曾想過，你們至純至凈至無邪的天上天之下，其實沈的也是汙穢不堪的冥氣？”
胡二爽朗的笑從四面八方傳來，笑聲夾雜在風裏, 聽來直讓人覺得如寒冬再臨, 毛骨悚然。
那陣風越刮越猛烈，吹得桃林裏各色山服都飛舞起來, 眾人紛紛警戒, 後背相向，成合圍之勢，警惕著可能會從任意一個地方襲來的胡二。
周焜更是一拍枝幹, 在被他震落的兩掌桃花裏又凝神要結陣。
餘下眾人, 各個兵刃在手，不懼分毫。
只有身居最當中的風不疑一言不發。
風雪又降, 符師徐蔚的靈境在這樣的情況下，不過是為桃花落雨添了幾分蕭索。他向謝諒望了一望，說起這段過往，這段曾在靈泉上蕩漾著的黑氣裏窺見分毫的舊事過往。
一瓣雪落在謝諒的眼睫，他來不及思索下意識擡頭看去，風不疑不知何時舍了那身徐蔚的紅綠衣裳，換了一身皎潔的白，又成了高坐聞仙殿的塵明仙尊。
塵明仙尊招手輕聲喚他：“小紅豆。”
謝諒如同被蠱惑一般走入這莫名變化的靈境，向聞仙殿高處而去。
他踏上石階，向師父跑去，可空蕩的大殿卻像是沒有盡頭，他怎麽也抓不到師父的手，像是有一萬年那麽長的光陰橫亙在兩人之間。
謝諒迷茫無措，卻一刻也不曾停止追逐，大殿之中回蕩著他的腳步聲，一聲一聲，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皎潔無塵的那個人影忽然不再皎潔，白雪一樣的衣袍上沾滿了血，鮮紅紮地人眼睛生疼，幾道重重的鐵鏈從他的肩胛處穿過，將他鎖在了大殿之上。
塵明仙尊擡眸哀聲喚他：“救我。”
謝諒緊握雙手，指尖掐得掌心滴著血一般的紅。師父正在受的苦，就這般具象地出現在他眼前。
就在他雙眸染血，並指要斷鐵鏈之時，謝諒聽見了另一聲急切的呼喚。
“阿諒。”
如神音天降，破除幻影，謝諒睜眼，師父還是一身紅綠地站在自己身邊，只是臉上沾了花泥與血跡，而眾仙山弟子卻紛紛倒地，他望進師父深邃的眼眸裏，從那片向來誘人沈淪的眼波裏看見自己身後的情形。
胡二卷土重來，透明的身軀之上沾滿落花，像是披了一件東洲女子郊游會穿的春衫。
而春衫之下，他高擡的手，五指化作五道有形的光索，將塵明五聖輕易囚於半空桃花落雨之中。
其餘人等，仙尊之輩尚有站立之能，可像周焜那樣的普普通通的弟子，即便是匆匆趕來的詹古，此時都滿身是血地躺倒在桃花陣中，任憑謝諒如何呼喚，再也聽不到回應之聲。
誰也不知道塵明山下的冥氣之淵有多深，但紮根其間的胡二再度重生不過一息竟然已強大至斯，先前還能與他鬥上一鬥的仙山門戶，此時竟無一人可匹敵。崇山府兩位府君負傷，誅邪弓與鎩羽弓一個斷開一個碎裂，華峰主與三千界、八萬春之佩劍也早斷落花間，其餘各山，妙機、豐儀、如安，更是淒慘。
其間佼佼者塵明五聖，更是被他輕松擄走，成了此時拿捏和要挾謝諒的籌碼。
他笑，學著幻境裏塵明仙尊的模樣輕喚：“小紅豆。”
謝諒迅速轉身，將負傷的風不疑護在身後，質問胡二：“你究竟要做什麽，快放了他們！”
“小紅豆，我是你師父的舊友，自然是要幫你，也是要幫他。”
胡二擡頭，目光越過謝諒的身影看向風不疑，似乎並不認可他的身份一樣，輕蔑地笑了笑。
能與他一戰的是塵明仙尊，不是眼前的這個病秧子神棍。
謝諒眉目淩厲：“你這魔頭，不用你幫！”
胡二聽罷，略帶可惜般地笑了笑，語氣還是不改：“可是我想幫你啊，小紅豆，二哥幫你救師父好不好？”
若無漫天花影，謝諒多希望他還是自己見過的那個胡二哥，呵護著小叫花長大的胡二哥，有他陪著，好讓師父的這一生沒有那麽艱難。
可他終究不是了。
“你要如何？”謝諒鎮定心神，知道他在亂鬥之間用幻象囚住自己必定是有所圖，所以自己還有和胡二討價還價的餘地。
胡二大笑一陣，手指翻動，將綁在半空的塵明五聖互相聚了聚，溫和地對著謝諒開口：“這才乖嘛，聽話，我可以不殺你，還可以允許你去救師父，但前提是，也要把屬於我的那件東西帶回來。”
謝諒不解，他鬧出這樣的大陣仗，竟然只是為了要一件東西。
“什麽東西？”
先前還算鎮定的胡二聽了他的疑問再難平靜，怒從心中起一般擡起手指向謝諒背後的風不疑：“你問他！”
不待謝諒轉身去問，師父話語便已傳來。
“我騙了他。”
塵明仙尊的話說給謝諒，眼神卻一直落在胡二的身上。
“當年留在豐儀山的那具屍首是假的。”
知道他亡於南疆還偏偏將其所謂真身藏在地處南疆的豐儀山，不過是想掌握胡二之動向。
若他胸有成竹，自覺已到界關之外，便會想方設法去偷得真身，真身遭竊，塵明自可早做準備，這也是塵明五聖能第一時間找到覆生的胡二和聚集廣大仙山的原因。
胡二也是在方才紮根沈冥之時方才醒轉過來，他搶到手中的真身是假的，沒有天雷降世，他即便擁有可弒仙之能，依然摸不到界關的那道門。
“真正的胡二真身，在塵殺陣中。”風不疑一字一句說得真切，塵殺陣中封存的不光是無塵靈脈，還有胡二苦苦尋求的得道之根本——他的真身。
所以他不得不設計讓謝諒沈淪幻境之中，企圖靠著謝諒對風不疑的執念引誘其打開塵殺陣。
方才不過聽了“魔頭”兩個字便怒不可遏的胡二此時卻不再糾結於從他尤為在乎的小叫花口中說出的“騙”這個字，只是接著風不疑的話柔聲細語地對著謝諒開口：“是啊，小紅豆，你幫幫二哥，幫我帶回真身，我便將他們都放了，以後塵歸塵，土歸土，再不來犯，可好？”
他的條件實在誘人，用一具幾百年前的屍首喚四洲太平，說來實在輕巧易得。
可是謝諒只是盯著他的眼睛。
“為什麽是我？”
胡二眉目低垂，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可憐與無辜。他回答：“這你就要問你師父了呀。”
“因為塵殺陣只有你能解。”風不疑的手掌搭在謝諒的肩頭，說出謝諒心裏其實早就有的一個答案。
這一路上，他無數次地說過，師父相信阿諒。
師父一直相信阿諒，但是阿諒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有機會能救出師父，靠得卻是犯下滔天之罪的胡二。
謝諒回頭，想從風不疑的身上找到一個答案。
要救嗎，若是胡二出爾反爾，趁他去破陣之時，或是等他取回真身之後，又將大家都殺了又當如何？
他真的救得了師父嗎？
可風不疑還是只有那一句話。
“師父，相信阿諒。”
無論怎樣，塵明仙尊永遠信任自己親手在汙穢中撿到的那個嬰孩。
謝諒攥了攥手，而後抓起風不疑的指節，凜然轉身。
“我要他一同，還要周焜、何方行、常言思一同，如若不然，我便不去了。”他語氣平靜，討價還價的話說得太過平常，仿佛救師父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然沒有那般重要。
像是沒反應過來他會答應得這麽快，原本還打算在塵明五聖身上找些樂趣的胡二楞了一楞，隨即爽朗答應：“自然可以。”
說罷，他另一只手彈指，春衫之上飛出三朵桃花，正落在謝諒所說的三個人的上空。
隨後桃花分裂，落紅融進幾人的身體裏，幾人身上流血的傷口漸漸開始愈合。
不久之後，謝諒終於聽見了周焜醒轉後的咳嗽聲。
周焜掙紮著起身，挪動著步伐來到了他的身前，怒目向著眼前身著桃花春衫之人。
“休傷我師兄！”
緊隨著他的還有何方行與常言思，他們相攜而立，幾人站在一起，與胡二相比明明那樣渺小，卻又那般龐大。
謝諒扯過幾人來，將方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說，周焜便露出錯愕的眼神來，不顧自己現在處於隨時都能被胡二殺死的陷阱，仍是鄙夷地開口：“師兄，你怎能被魔頭蠱惑，為他做事！”
胡二就在幾個少年身後玩味地微笑著，時不時翻動手指，給塵明五聖些苦頭吃吃，其中的最強者武道老祖此時傷情最重，已然陷入昏迷，但也是綁著她的那根腕足上，損傷最重，甚至出現了欲斷的裂痕。
周焜滿懷憤怒地質問謝諒，未等來謝諒的回答，卻聽見了碧靈尊姜淵的聲音。
“周焜，記得師父和你說過的話。”
師父和他說過很多話，罵過他愚蠢，誇過他有長進，也給過他關懷。但偏偏這種時候，周焜心裏能想起的只有在山之眼時師父說過的那句話和看自己的眼神。
姜淵那時候說，此事再議，但看著周焜的時候，卻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無限肯定。
再議，難道便是此刻？
周焜驚愕回首，碧靈尊卻因為方才多言被魔頭又穿了一道傷在手上，那是他撫笛吹奏的手，是給自己批改過課業的手。
可即便受了這樣的傷，即便自身的性命落在一個魔頭的手中，即便不再是受人敬仰的碧靈尊，姜淵此時也只是看著他，像在槐餘山的時候一般看著他。
周焜再轉身，謝諒向著他點了點頭，眼神裏不再有那時讓他幫忙看陣法圖時的祈求和哀告，反倒有幾分徐竹竿的不羈模樣。
他向身側而望，何方行與常言思齊聲開口：“那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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