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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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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九)

歸無城是封印亡魂冥氣之大陣, 城主古仁作為陣眼,其心脈與此城相連,城破陣破, 古仁自然也會死去。

胡二方才的那一番狡辯之詞古仁也聽得真真切切。他從前一心求死,求謝諒殺了自己, 此時卻不想讓當年昂著頭自稱“師兄”的小蘿蔔手上沾滿鮮血,所以古仁只是求謝諒, 破城就好, 如此以來,自己的死就和師兄沒有幹系了。

與盆中境相通的謝諒稍有猶豫色,古仁卻撐著自己從地上踉蹌起身, 拖著滿身的破敗與瘡痍,向城中心刑隱亡命之處而去。

歸無城的冥氣其實已在盆中境的凈化之下澄澈了不少, 但剩下的這些仍然足夠胡二取用多時。

多拖一時,胡二便壯大一時,局勢便緊要一時,四洲群山許多的仙與人聚在此處為的是什麽, 謝諒再清楚不過。

他斂眉垂眸, 指尖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地掐了一掐,而後指尖悅動若吹奏之勢。

於是那守城的五行禦甲忽然調轉身軀, 將原本支撐在城墻上的鐵臂擡起, 再高高砸下,磚石飛落,城墻很快便被砸出縫隙。

象征著封印陣法的城墻即將告破, 古仁在滔天的黑浪裏回首, 向著無人的遠方笑了一笑。

登雲盆外,那攜豹而戰的女子像是察覺到什麽一般, 向謝諒望了一眼,這樣的亂戰之中,她甚至來不及詢問些什麽,只是看這一眼,便回首又向胡二而去。

桃林之中的胡二像是察覺了自己第三方靈脈將斷,不再如先前般靈動隨意的身軀竟然拋下眾人向著謝諒而來,雖被蒼玄甲率眾攔下,卻絲毫不減攻勢,竟在自己的手腳之外於脖頸間長出了新的藤蔓一樣的一只手,帶著林間泥土的氣息,穿過崇山府的箭雨,向謝諒抓來。

他要奪的是謝諒手中那個登雲盆。先前被尹星河隨手送給謝諒做玩具的那個小花盆,此時成了炙手可熱的法寶,也是拿捏著他命脈的法寶。

風不疑提劍而上,擋在謝諒的身前,斬斷了來襲的泥手,可那截斷腕之上很快就又像泉湧一般冒出了新的手掌手指。

謝諒快步與師父並肩,他不想任何一個人為了保護他而負傷殞命,此時此刻,能與師父同戰,對他來說是難得的快事。

“兮烿,你還好嗎?”歸無城無需神鳥,謝諒此時無禦甲可用,只能將斷翼的兮烿再度喚出,托在手心裏替她飛速修補碎掉的一翼。

神鳥仰天而鳴,以展翅欲飛之勢回答謝諒的問題,無需多言,謝諒將其羽翼再度修補,而後托掌送出。

華貴流火的羽翼此時再無冥氣的沾染,謝諒並指於心前,擡眸時,仿佛又回到了小乾坤告破後身處死域之時的情形。

那時候的他也是像這樣,借一只鳥兒的眼睛,看清了世界。

有了謝諒相助,兮烿比之從前更加靈活迅捷,穿梭於箭雨之中,與飛舞的金符和劍光一同,抵禦胡二的攻勢。

師徒並肩的塵明仙尊單手與那泥手糾纏,目光卻斜斜地落在了低處胡二的腿腳上。

“阿諒,護好自己。”風不疑又斷其泥臂一次之後,將手中符劍拋給謝諒,而後轉身向胡二而去。

謝諒接過師父的劍,雖不知他要去做什麽,但仍是照做,將登雲盆牢牢貼在心間,在幫助兮烿的同時,揮劍禦敵。

他這樣千瘡百孔之人,本沒有像任何一個仙門弟子一樣拿起神兵法寶施展法術的機會,但偏偏此時他可以了。

符劍揮動之力來自塵明仙尊自身,謝諒握著溫熱發光的劍柄,仿佛是有人將手掌貼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他一劍一劍地揮舞,就像少時於聞仙殿舉著一把小木劍窩在師父懷裏學法術嬉鬧之時。

謝諒順著師父遠去的方向看去,胡二的土色長衫之下是一雙再正常不過的腳,但謝諒不相信師父會做無意義的事情,他在揮劍的空隙裏用心去觀察師父的一舉一動,想從其中發現些異常。

確實有不合常理的事情,胡二明明早有飛天遁地的本領,卻只是站在桃林裏應對四方,雙腳也一直不曾離開地面。

“大塊頭,給他點兒厲害!”

風不疑一道金符打在胡二的頸後,高聲向著雙手握著雲響劍的何方行喊了一聲,配上他那身討人厭的紅配綠打扮,偏偏在這樣的亂景裏又活成了惹人煩的神棍符師模樣。

何方行聽見他的話,雖不明所以,但一直知曉徐蔚是個不按常理出招的家夥,對他更是信任多過疑心,於是舉劍向他金符亮起的地方砍去。

當是時,胡二也被他這一聲沒來由的高喊吸引,自然輕松轉身接下了何方行的一劍。

師父不是此等張揚冒失行事的人,謝諒總覺得風不疑另有思慮,果然看見師父又低頭往下看了。

就在胡二轉身的瞬間,他的雙腳隨著動作稍稍離開地面。於是風不疑和正在觀察師父的謝諒都得以看清,胡二雙腳之下本該是腳掌的地方,卻探出了一條手指粗細的透明的腕足一樣的東西,像是他們見過的冥怪,顏色卻又幹凈澄澈,在漫天飛舞的桃花和塵土裏透明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也是那根東西,向下而去,努力要紮進他脫身的泥土裏。

胡二以種術紮根之處並非只有四洲的冥氣來源,整個塵明山似乎也在其掌握之中。

可是,在四洲無數人的心裏,若人間只能有一潔凈處,必定當屬天上天。這樣的塵明山,何來冥氣給胡二的邪術紮根取用?

謝諒來不及想清楚,手中符劍開始錚錚作響,他與風不疑心意相通,於是松手將符劍高高拋起,金光歸位,符劍又回到了塵明仙尊的手裏。

塵明五聖相對一視,明了風不疑心意,便放心將其餘各方交予朱滅等人,而後五人合力,與何方行一同,向胡二的背後攻去,邊打邊閃,逼得胡二不得不時時騰空翻轉,露出下方破綻。

自察覺腳下被人盯上之後,胡二便不再分心來搶登雲盆,謝諒得以凝聚心神,瞳間染血,再喚兮烿。

神鳥得其號令,便向塵明仙尊所在展翅,同時,一道冰藍色箭光從高處射下,與兮烿相攜而去,落在地上,瞬間凝出冰霜,將那不停扭動著向下探去的靈脈凍結住了,讓其不能再縮回本體。

風不疑行動迅捷,瞬間攜劍斬去,將凍結的透明靈脈連同冰柱一同,從胡二的身上斬去。

胡二回身低頭望,語氣帶著怒不可遏:“你敢算計我!”

故意當著他的面授意謝諒讓古仁毀掉歸無城,讓他以為自己失了大半的冥氣源泉,不得不再次向下紮根尋求他法,又在他新長的靈脈最為脆弱之時將其斬斷在萌芽之際。

風不疑歪著頭,笑比桃花。

“為何不可?”

他的笑裏並沒有半分得逞的自豪,反而盡是苦意。做小叫花之時,胡二哥教他如何分辨別人的謊言,如何躲過別人的捉弄,可事到如今,他還是與胡二哥刀劍相向。

謝諒心口熱意逐漸退卻,他將登雲盆拿出來托在掌心,塵明五聖的身影已經不如先前明亮,只是散發著黯淡的白光。

歸無城還是沒了。

謝諒來不及將心底裏因古仁而生的悲哀顯露於面色之間,就見天上群光璀璨,四方合力,向著僅靠西域山之眼一脈而茍延殘喘的胡二攻去。

一時間,刀光劍影,風花雪月,記載於典籍之上的十三山絕學都在此時一一顯現。

局勢瞬息萬變,一道紫色的劍光閃過,胡二泥做的身軀上出現了第一個被擊潰的地方。

在他的胸口處,軟羅劍刺出一個能露出桃花影的窟窿。

而後誅邪箭至,半空分裂為數道冰藍色的羽箭,射向他手腳。

隨著定骨山數英魂的連掌拍去,那個泥土塑造的人形應聲碎裂。胡二手腳被斷,跪倒在地,那張臉上依然還顯露著方才面對塵明仙尊時的憤怒與錯愕。

胡二一頭栽倒在地,滿地落花被散落的土塊震起,成了灰蒙蒙泥塵裏的絢麗色彩。

不停於林間跑動的周焜終於趔趄地停下腳步,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著拉拽謝諒的袖子問:“師兄……我們,是不是,成功了……”

即便沒有救出那個人,他們還是殺了胡二。

謝諒點點頭,將站不穩的周焜拉起來讓他靠著自己,周焜笑得比過往的每一次都開口,他向半空處招了招手,高喊到:“師父,我做到了!”

碧靈尊持笛的手垂落身側,向他微微一點頭算作回應,得到師父的肯定,周焜更是高興得不能自已。

看他如此,謝諒緊了緊登雲盆,到底還是沒有將歸無城的事情第一時間告訴他。

眾仙紛紛落地,萬千弟子浩浩蕩蕩站滿了桃林,風不疑在眾人的圍繞中心,向謝諒望了一望,卻始終沒有向他走來。

“自己扶著些,站好。”謝諒將周焜攙扶到一顆桃樹邊上,讓他扶著桃花枝幹站好,而後自己穿過重重人群向師父一步步走去。

胡二死了,不再需要塵明仙尊,也沒有人會助他救一個不應該回來的人,三月之期將至,風不疑大約也會是最後一次見這些老朋友。

這樣的時刻,謝諒還是想陪在師父身邊。

他走得越來越快,從錯落的人影縫隙裏看見師父也轉向自己,張開了雙臂。

謝諒幾乎是撲著到了風不疑身邊,被塵明仙尊緊緊摟在懷裏。

周焜在遠方觀望,此時看徐竹竿好像也有些順眼了。

“師父。”謝諒低低地喚著,風不疑將手掌輕輕貼在他腦後,沒有回答,也沒有松開分毫,目光掠過四周,從塵明五聖和眾仙山之尊者身上掃過。

他們也同樣註視著風不疑,即便先前見過,此時也只如舊友重逢,相顧無言,唯以一笑對之。

“咳咳。”林威棣大約得道的時候年紀太大,在滿堂歡欣裏咳嗽了兩聲,反倒把沈溺在師父懷裏的謝諒驚醒了。

察覺到被人圍觀,謝諒才恍然自己在人前做出了如何不自持的事情,於是紅著臉將身軀埋進師父的懷中更甚,貼著那個沒有心跳的紙皮囊,透過風不疑的紅衣與飄蕩的發絲,他的目光瞥見了碎裂泥土當中的那一截栽入土中的冰柱。

懷著無限疑惑,他終於收斂容色,從風不疑的懷中起身,端正地站在邊上,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向師父發問。

“胡二為何會施展種術,向此處紮根?”

風不疑微微張開嘴唇,應當是要說些什麽的,可是一道沒來由的風搶在他的前頭,吹過了桃林,吹起群青或是其他各色的山服,也吹動了眾人的發絲。

風裏有人先塵明仙尊一步回答了這個問題。

“小不點兒,你師父難道沒有告訴過你,塵明山因何而得名嗎?”

是胡二。

謝諒不敢相信地看著地上的那堆土和那道冰柱,驚訝地發現,冰柱間的透明如腕足一般的靈脈,此時消失不見了。

小叫花連活下來的本事都是胡二哥教授的,他又如何會輕易被小叫花算計呢?

佯裝被人斷掉汲取之脈,佯裝被人合力打倒,卻在身軀崩塌的瞬間,靠著塵土紛飛,將那一截被斬斷的殘脈深入地底。

地底下,是他更渴望的東西。

幾乎是在一瞬間,謝諒已想清楚來龍去脈,可還是不明白,塵明這樣皎潔的仙山,對胡二來說又有何用。

可是風不疑轉頭看向他,口中念著。

“塵明,塵明。”

塵明,沈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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