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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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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八)

他的一句成仙的狂語之後, 姜淵與武道老祖將身側的幾人推開,而後塵明五聖合力又向胡二襲去,欲趁他還未成形之際將其誅殺。

常言思凝眸祭出靈存寶蓄, 周焜與何方行幾番要上前助戰,卻又怕自己笨手笨腳給師父師伯們添了亂, 暫時插不進去手,只得在外間守著, 但卻是一個默念著陣法口訣時刻緊盯壓制陣法, 另一個早已將雲響劍負在身後。

謝諒看著那些他或喜或恨的長輩在桃林間身影快如飛花,心裏不安的情緒達到了極點。

即便姜淵、宋嵩等人都有折損,可塵明五聖聯手, 胡二卻像是絲毫不在意一般,即便才覆生, 卻能游刃有餘地在眾人的攻勢當中周旋。

不懼風火雷電,不懼丹毒陣劍。

常常是他如何解下一招,就如何將此招再還回去。胡二的招式已經不再彌漫黑霧,反而像尋常修行人一般散發著各色的光影, 靈力甚於世上每一個自稱或他稱仙尊之人, 仿佛四方任取,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之勢頭。

而就是從那些光影裏, 謝諒看見了似曾相識的招式。

胡二幻形出劍, 劍帶金光,劍身卻如軟綢,彎曲自如。他動作間, 土色的衣衫卻又似白鶴翻飛, 劍聲錚錚如鶴唳。

心蓮華合劍……軟羅劍……還有白蕭和北境無數枉死的寅客宗弟子身上的獸意。

這些東西,謝諒都見過的, 在歸無城裏,在華池,在雲端金頂,在許多次他們都以為是有人要放出冥氣殘害蒼生的時候。

現在,望著那些似曾相識,謝諒終於有一分明了,胡二布下的是怎樣的一局棋。

他從來都不只是想要破陣放出冥氣,他所修的是師父教給自己的那一道法門,將冥氣化為己用的法門。

但胡二又不同於謝諒,此時他的招式靈力都純凈得像一個真正的仙人。

一個滿身汙穢的人是成不了仙的,所以胡二佯裝破陣,卻是在每一處冥氣源泉都借機埋下了種,透明的葉脈一樣的東西紮根陣眼之中,冥氣得其凈化,萬人之求生欲念此時都成了他任取任用的靈力來源。

這樣的一個能當萬人之力的胡二,區區不覆從前的塵明五聖又如何克制得住?

武道老祖大約又使出了分身之法,原本就如飛花亂影的身姿此時更加看不清,千百般兵法向胡二襲去,將游刃有餘的他也逼得身影錯亂起來。

即便如此,胡二還是沒有露出絲毫的破綻。

事實遠比謝諒想象的要糟糕,原先只有一人高矮的胡二如今已在四洲靈脈的滋養下高過桃林,逼得眾人不得不飛躍半空,立在樹頂與他來往過招,一時間劍飛如風,花落如雨。

就在漫天的桃花紛飛裏,謝諒回望師父,風不疑的手指涼得像霜降夜裏的枯草,他擡手,指了指謝諒的心口位置,謝諒低頭看去,一瞬間心領神會。

歸無城的冥氣源泉如今在登雲盆中,若有人能將其中胡二借機紮根的靈脈剔除,必能削弱他幾分。

謝諒立時凝神屏氣,於盆中境喚來再塑身軀的神鳥兮烿和碧靈尊之徒古仁,又將指尖血滴了兩滴進去,讓五行禦甲與自己的連接之脈加深幾分,這才閉目號令眾人眾甲。

“入城。”

盆中境隨即便溫熱起來,塵明五聖的刻影全數亮起,可見其中是如何的一場死戰。

便在謝諒下令的同時,何方行也不顧一切地躍上了樹梢,手持雲響,身隨劍動,將千百巾的重劍揮動出神音。

周焜也要一同上去,方邁開兩步,就被姜淵的話語打了回來。

“周焜,護陣!”

胡二愈發強盛,他不得不分神去戰,於是便將護持此桃林壓制陣法的重任交到了周焜的手上。

周焜心知自己沒有什麽可與塵明五聖匹敵的能力,危急關頭一邊跑動結陣,一邊看向謝諒。

可就是這一眼,周焜在謝諒的身後看到了子落為首的許許多多奔赴而來的塵明弟子。

他們有的是周焜的師侄,有的是周焜師侄的師侄,個個卻都不輸周焜,也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塵明弟子。

一半塵明弟子隨詹古一同開陣,保證四洲來援之路暢通,一半奔赴桃林,跟在周焜的身後,將信任交予這個曾經虛擔碧靈尊首徒身份的人。

周焜來不及為眾塵明弟子的相助而驚訝,又聽見紛紛亂亂的聲響,尚未離去甚遠的豐儀山接令而來,也分了一半人前來助他,季司清向他遙遙頷首,而後隨忻微真人一同飛向桃林之端。

師父說他能,他就能。

周焜凜然回首,號令眾人。

“隨我,護陣!”

於是塵明弟子聽其號令散落桃林,周焜在跑動中漸漸從師父的手中接過壓制陣法的主陣之位,與百千弟子一同,將胡二困在桃林之中。

就在眾人死戰之際,桃林之上天光黯淡了三分,眾人向天望去,紫色的紗綢飛至此處,有一紫衣女子從明肅陣的方行踏紗而來。

這是謝諒第一次在夢境之外看她執劍,軟羅劍隨主人心意破除花影,華峰主緩緩自紗上飄落,立於桃花之巔。

她的身後跟著三千界、八萬春還有星奴等華池峰弟子,玉在仙尊騎豹相隨,另有一身著富貴的華服公子帶著如安山莊的許多人也跟著飛落,到了謝諒身邊。

就在謝諒好奇安七為何會跟著華池峰眾人一道前來之時,又有一身姿挺拔的紫衣男子趕來,停在了華池峰兩位長老和華峰主的邊上。

“師父,峰主,華池已然處理妥當。”

南疆之冥氣源泉在謝諒手中,隨不知東洲是如何得知斷脈之事,但華池峰也已經在趕來之前處置了華池中的東西。

無非是破陣,剜除靈脈,再度封陣,這樣簡單又困難的事情,大病初愈恢覆精神的華峰主卻帶人在短時間內完成了。

她的臉上無半分疲色,肩上一只靈蝶撲閃著繞她飛舞。

華峰主看了一眼戰局,單手將肩上靈蝶取下,向謝諒的方行托送而來,而後未言片語,轉身攜東洲半數之人,一同加入了與胡二的纏鬥之中。

剩下半數,也隨著塵明和豐儀山眾弟子一同,由星奴帶領,加入了護陣的行列當中。

謝諒身後接過靈蝶,置於袖中。登雲盆越發滾燙,已非安寧之地,他逼不得已,只能將華峰主所托之物這般簡單藏著。

安七的氣還沒喘勻,看見玉寒星跟在華峰主身後,自己也不管不顧地向前沖,持棍的手隨身軀揮動,口中還喊著:“等我啊!”

謝諒來不及為此時英勇的安七感慨,握著滾燙登雲盆的那一只手的手背卻察覺到了絲絲的涼意。

四圍盛開的桃花瓣上不知何時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氣,冷得人不禁要打哆嗦,地底也有無數的裂石穿空而出,蒼玄甲與師父朱滅並肩而至,腳踏裂石遙遙飛來,其後禽獸爭先,同味酒館的白月等人竟然也隨著崇山府弟子一同前來。

冰藍色的誅邪箭氣與鎩羽箭氣糾纏著雙雙飛來,一箭射入胡二的肩膀處,將那一截泥土塑造成的胳膊凍結,逼得他不得不斷臂再生,攻勢緩了幾分。

胡二的攻勢減弱大約也有賴於朱滅在雲端金頂的提前動作,總之那些方才還取之不盡的冥氣來源一瞬間像是枯竭半數了一樣,此時的胡二雖然身軀更大,但身形遲滯,又在越來越多的人的圍剿之下,不再如先前那般無懈可擊。

定骨山地處南疆,最為偏遠,裴抱月等人是最後趕來的,謝諒在看見裴抱月的時候,也看見了他與陳相依、許知、趙壽等人身後緊緊相隨的英魂。

英魂散出悲鳴之聲,似乎也已經認出眼前這個是從前害他們殞命的罪魁禍首。

定骨山掌門與長老們先行入陣,裴抱月要緊隨著跟過去,卻被陳相依扯了一扯,停在原地。

陳相依站著向謝諒遙遙行了一禮,口中念著:“有勞謝道長!”

謝諒瞬間領會其心意,將這些時日和師父練手之際所雕刻的禦甲全數召出,拋向高處,巴掌大小的禦甲瞬間膨大可比胡二之軀。

於是那些虛幻無形的英魂瞬間上了禦甲之身,甲人較之骨杖幻影更為強力,裴抱月來不及向謝諒說些什麽感激的話,只是點頭向他看了一眼,而後領著陳相依、趙壽、許知等人,迅速趕赴戰場。

風不疑手中符劍一直閃著金光,謝諒卻遲遲不見他有任何要戰的動作,師父只是低頭盯著他手上的登雲盆看。

薄奚赫即便還有些修行的本事,但為國事奔波,已不能像旁的山門一樣拔掉胡二紮進山之眼裏的根系,她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是在風雨飄搖時,護住更多的子民。

所以想要進一步斬斷胡二的手腳,只能靠歸無城裏的大陣。

謝諒合眸去探盆中境的情況,只覺身軀被血紅籠罩,滿心蕭瑟。

神鳥折了一翼,被古仁安置在城墻之上,而五行禦甲被城主古仁遣去鎮壓四方城門與城之中心。

古仁的面目又恢覆了阿苦一般的顏色,身上卻穿著他一輩子最為喜歡和最為之驕傲的塵明山服。

他歪坐在街邊,看著那座空空蕩蕩的歸無城和城中肆虐的冥氣,黑暗之中一根參天的透明之木紮根在城中,冥氣成了巨樹的養分,助它長出透明皎潔的枝葉。

像是察覺了謝諒的註視和關懷,古仁向天上望了一望,輕喚:“師兄”。

他沒有東洲和北境那樣的群山之力,即便有神鳥相助,即便是姜淵的弟子,古仁也只是一個沒有得道的修行人。

兩位府君和華峰主能做的事情,對他來說還是太難了。

謝諒想說些什麽,甚至想親身入境相助的時候,又聽見了古仁的話。

他說:“師兄,現在還有一個辦法。”

說話間,古仁吐了一口血出來,染在群青色的山服之上,染紅了那些環佩琳瑯,像是群山之間升起的一輪紅日,光明璀璨。

謝諒感受著他再度而來的似曾相識的絕望,心裏無比清楚古仁要做的是什麽事情。

這樣一個把冥氣封印在一座城裏的大陣,在不能將胡二靈脈剜除的情況下,就是一個任取任用的再方便不過的源泉。

只有將此城打破,讓冥氣隨著此城的破敗而消亡不為胡二所用,方可削弱汲取冥氣之靈脈。

果然,謝諒聽見他說:“師兄,破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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