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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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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四)

周焜心道不妙, 立時警覺起來:“他不是景雲師兄!”

“什麽?!”

幾人都沒反應過來,異口同聲地驚訝著。

“他看起來是景雲師兄,但是, 他剛剛夢裏叫大哥,景雲師兄沒有大哥啊……”

周焜越緊張話越說不明白, 他幹脆箭步過去拉住了謝諒的袖子,問:“師兄, 西域的那個魔頭阿宇牧, 他是不是能變成別人的樣子?”

一語驚醒夢中人,齊景雲沒有大哥,但阿宇牧有, 胡二有。

謝諒立刻走上前去,對著那陷入夢魘的病體低聲叫了一句胡二哥, 可是齊景雲的那張臉沒有任何變化。

他放心不下,又將一掌覆在齊景雲肩頭探看,也並未感受到禦甲之脈。

不是障眼法,也不是禦道機關。

齊景雲又在睡夢中呢喃, 謝諒俯身聽去, 此時能聽到的只有“阿爹”、“阿娘”,許久都沒有聽見“大哥”兩個字。

周焜看他無所收獲的樣子, 心裏也沒了底。

“興許景雲師兄燒糊塗了吧, 也興許……是我聽錯了……”他聲音越來越小,心裏打著鼓,忐忑不安。

也許是前段時間過於緊繃, 這段時日他又過於放松, 所以才一時恍惚出現了幻覺。可齊景雲的這一生“大哥”又把周焜叫回了槐餘山下漆黑的地底世界,他在那裏守了許久, 還是有許多人為此而喪命,阿宇牧那麽危險,為什麽塵明山上的長老們卻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

宋師伯和師父醉了數日,四師伯閉關數日,就連尹師伯也只是忙星河殿的事情,掌門師伯他更是見不到,怎麽他們就不擔心阿宇牧卷土重來呢?

周焜陷入沈思,謝諒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穩定他的心神:“你的擔心沒有錯,齊景雲是有些異樣。”

周焜擡頭,看見徐竹竿不知何時走了過去,還在景雲師兄身邊坐下了,他左手摸著景雲師兄的脈,右手起了道靈符,口中念念有詞,不多時,那靈符就順著他的指尖鉆進齊景雲的手心裏。

一恍惚,靈符從齊景雲的另一只手鉆了出來,原本交錯纏繞成一股的金色符樣已發生變化,金絲從一股變成了兩股,不再一體。

“他身體裏的確有不屬於他的東西。”風不疑回頭,對著眾人說到。

常言思眉頭一蹙,心有疑惑:“怎麽會,師父明明將他體內冥氣驅逐幹凈了?”

“不是冥氣。”

那煞有其事替人看診的紅衣人回答到。

這下大家都沒什麽頭緒了,在齊景雲身體裏的不屬於他的東西究竟是什麽,誰也不清楚。

“這東西正在侵蝕他的意志,需得盡快想辦法將它從齊景雲的身體裏驅除,不然他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風不疑將一道金符卷成燭火,點在齊景雲的心門處,金光微弱搖晃,時時欲散。

“此為齊景雲之命燭,燭滅之前將異物清除,齊景雲可活。”

何方行沈默許久,終於在猶豫之後開口:“方才他夢語之間展露端倪,那我們是否可以進入他的夢裏一探究竟?”

他只是覺得那一聲“大哥”就是齊景雲身體裏的另一股意識在這個身體病弱之時展露的破綻,如若能像當時在東洲常言思救他那樣到齊景雲的夢裏去抓住這個破綻,是不是就能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麽,還能將齊景雲救回來?

周焜一聽,當下附和:“是個法子,你們站遠些,我起個夢陣出來,咱們進景雲師兄的夢裏一探究竟。”

還沒等他邁開步伐,徐蔚的聲音又傳來,提醒周焜:“不可,夢陣乃是破夢強闖之法,他病體虛弱,承受不了這些。”

當時周焜能進華峰主的夢裏,是因為華峰主雖身陷夢中依然保持清醒,所以外界破陣並不會對她的心神造成影響。

但齊景雲不同,他本就被冥氣侵襲過,病重多時,意識早已入迷離之境,且不說周焜這夢陣能不能成,便是成了,強行入夢,對眼下的齊景雲的損傷也不容小覷。

很有可能救人不成,齊景雲反倒因此而喪命了。

“那當如何?”周焜收起步法運掌站穩,齊景雲是好人,不該因此而殞命的。

風不疑的目光從何方行與常言思的臉上掃過,緩緩道:“定骨山病門的那個法子或可一試,先入其靈境,再尋端倪。”

常言思即可便答:“好。”

未等眾人動作,謝諒搶在前面開口:“你們舊傷未愈,在外間護法即可,我同徐蔚去吧。”

因為有了山下這一趟的相伴,謝諒在他們的眼裏,不再是那個沈默無言的傻子,又因為他從西域回來之後不必到星河殿治傷就自行痊愈,還醫好了徐蔚的胳膊,在周焜等人心裏,也快算得上是個高深莫測的人,加上知道他不可明說的身份,謝諒的自告奮勇反而讓他們有了底氣。

先前在東洲時,常言思記下了陳相依的話,因而不多時就將關竅與謝諒二人講明,由他們坐在齊景雲邊上,一左一右地托住他的掌心。

關鍵時刻,常言思突然恍惚想起,這種情況下齊景雲的靈境幾近無主,非親近之人不可入內,謝諒和徐蔚都與他素不相識,如何做得?

可他張口要攔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然合上了眼眸。

……

謝諒擡眼,發覺自己面前一片雲霧,一同進來的師父也不在身邊,他想向雲霧深處行去,剛一擡腳,便有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冷箭從四面八方射來。

齊景雲在外門學的也是武道,使得就是弓箭,只是沒有崇山府的那般強大,但就這一陣箭雨,也足以證明他的靈境是在排斥外來之人。

他的心神陷入混沌,靈境為求自保,會無差別的襲擊侵入者,只有親近者可以入內,但此時情況緊急,已來不及去尋齊景雲山下的父母,謝諒只好大膽一試。

他在箭雨中翻身,雲手推合,只把把一道道冷箭看作身形單一的機關甲人,施以禦道凝神後,竟然真的讓箭雨緩了三分。

幽藍色上摻雜起暗暗色彩,箭雨仍然不斷,但其中顯露出些可供人躲閃的空隙來。

謝諒靠著這三分緩勢,冒著危險向雲霧中沖去,一邊躲閃,一邊尋找師父的蹤跡。

“師父,你進來了嗎?”

迷茫之時,一道金光亮起,從雲霧裏飛出來一道金符,飄到謝諒身邊之後,從尾端分出一縷金絲,纏住了他的手腕,就像在北境時塵明仙尊做過的那個尋穆憂的小風箏一樣,勾著謝諒的手,帶他往箭雨深處行去。

謝諒不再尋找,將自己的行走方向全然信任地交給了金符,小小風箏帶他在雲霧裏繞了幾個圈,謝諒終於看見了別的顏色。

雲霧後面依稀有人聲傳來,謝諒試探性地叫著師父,向那響聲處走去,還未走出雲霧,手腕上的金符便不見了。

他下意識慌了神,未等有什麽動作,一只瘦削又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腰後,未說一字,卻給了謝諒十足的心安。

謝諒由著塵明仙尊攬著自己的腰向方才的人聲處走去,有金符陣列前行破陣和阻擋箭雨,二人終於得見光明。

雲霧以後,是一個住在山裏的人家,那家人也有一個小院兒,兩個老者相互依靠著坐在門前說話,看見謝諒和風不疑過來,老婦人朝著身後的屋子喊了一聲。

“我兒,有人來了。”

“知道了,阿娘。”

隨著屋裏應和的聲音傳來,也有一個男子從小屋走出來,行至兩位老人身邊,擡頭看著謝諒和風不疑。

是景雲。

何方行危難時將自己困在那個以為過失殺了人的井邊,而齊景雲除了千斤淖的那一劫難未曾經歷過風浪,他所眷戀的和依靠的,還是家中爹娘俱在的這個小院子。

“你們是誰?”

齊景雲一邊發問,一邊示意爹娘先進屋去,生怕闖進來的人會帶來什麽危難。

謝諒回答:“我們是周焜的朋友,齊師弟,你被困在這裏許久,性命垂危,是時候醒了。”

聽完謝諒提醒的話,齊景雲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反而低著頭沈默了很久,然後才擡頭回答:“我知道。”

“我知道我是在夢裏。”

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的身軀還在塵明山的星河殿裏躺著,也清清楚楚的知道眼下一家相親的美好是假的,可齊景雲不想醒來。

“我也不知道你是哪個師兄,但你能不能替我求求周焜,讓他用五長老的顏面去和星河殿的十九仙長還有風正局的掌事說一聲,放我下山吧。”

齊景雲話語殷切,眼含淚光,說的淒淒。

“齊景雲沒有什麽修仙的福分,不想強求了,只想下山去孝順我的爹娘,山上的銀子我掙夠了,求求你們了,放我走吧。”

說來慚愧,他上山修行並非是有什麽得到成仙的大夢,只不過是看這裏貼補的銀錢比他在山下砍柴時掙得多多了。

他以為只要掙足夠的錢就行了,他也拿到了足夠的錢了,可是十九不放他離開星河殿,外門的掌事怕有人查起多支的銀錢又要他等到大考落選之後平了賬面再說。

這一回的大考,他因為出事錯過了,下一回又要許多年,阿娘的病重,再耽誤許多年,齊景雲就要被迫斬斷塵緣了。

風不疑聽他說完,朗聲開口:“好,我們替你去說,由掌門親自出面,寫一份放你下山的文書,可好?”

齊景雲果然歡喜起來,抹掉自己臉上的淚花,連連行禮。

“多謝,多謝,齊景雲多謝二位師兄,不,多謝二位仙長!”

他下了山,就是凡人,仙山上的事情和他無關了,這些仙人們也和他無關了。

一片和樂之下,塵明仙尊話鋒一轉。

“但你也要幫我們一個忙。”

“什麽忙,仙長但說無妨!”齊景雲像是怕他反悔一樣,答得極快。

風不疑看了一眼謝諒,謝諒從師父的眼神裏讀懂一切,他向齊景雲開口:“請齊師弟幫忙,將屋內那人喚出來。”

小屋裏除了齊景雲的“爹娘”,還有一個人。

齊景雲笑了笑,回答:“這好說,仙長稍等。”

說完,他轉頭向著屋裏喊了一聲:“大哥!”

“來了——”

隨著齊景雲的呼喚,一個回答的男聲傳來。

有男子頭上紮著方巾,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包子從屋裏走出來,到齊景雲的邊上拿起一個包子塞到了齊景雲的手裏。

他長著一張謝諒見過的熟悉的臉,被人斬殺在大戰中的阿宇骨的臉。

謝諒看著這張臉,開口叫了一個名字。

“胡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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