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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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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五)

那人應聲回頭, 屬於阿宇骨的一張臉已經變成了謝諒在妖塔中見過的熟悉模樣。

那是說過“小孩兒吃完飯不要走,和你二哥擠一擠睡吧”的和善敦厚的胡大哥,是小叫花的胡大哥。

在進來之前, 謝諒甚至疑心過,胡二是不是將自己的真身藏於齊景雲的靈境之中, 所以在他西域身死之後,齊景雲才會多番夢魘。

但誰也沒有想到, 胡二通過千斤淖藏在齊景雲身體裏的竟然是胡大。尹星河大約早知此事, 才授意十九,即便齊景雲痊愈了也不放他下山。

可齊景雲還是一副毫無察覺的樣子,吃了一口手裏的包子, 好奇地看著謝諒二人問:“你們找我大哥做什麽?”

風不疑臉色晦暗,提醒他:“他不是你大哥。”

齊景雲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 扭頭看了看胡大,像是又確認了一番後反駁:“這位仙長,你說什麽呢,他不是我大哥又是誰?”

“胡大, ”謝諒回答, “他是胡大。”

誰知齊景雲聽了這話,竟然哈哈大笑了一陣, 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回答:“我知道他是胡大啊, 胡大就是我大哥。”

謝諒又要開口與他辯駁,風不疑擡手攔住了他的話。

塵明仙尊屈指間寫就一張金符,順腕甩出, 出手的金符化作一道鋒利的金箭, 向那手裏托著一整盤包子的人而去。

他動作太快,謝諒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齊景雲卻是動作迅速地擋在了胡大的身前。

在眼前的這個齊景雲的認知裏,胡大就是他的大哥,也是他要保護的這個家的一部分。

金箭去勢不改,被齊景雲擋在身後的胡大竟然一瞬間翻身出來,將齊景雲遠遠推開。

“快走!”

隨著他和齊景雲位置的變化,那原本向他而去的金箭最終還是向他而去,謝諒以為自己會看看金符破幻,驅逐胡大,從而帶走陷在靈境裏的齊景雲。

可是那本該沒入胡大身體裏的金箭卻在貼近他腦後的一瞬間,化成了一只金燦燦的蝴蝶,翩翩飛向了胡大的心門處。

與此同時,風不疑抓起謝諒的手,小院兒外面變幻的雲霧籠罩二人,再回神時,謝諒又聽見了水聲。

塵明仙尊天資不凡,記憶力自然也不凡,他如何會不記得當時陳相依的囑托,貿然帶著謝諒前來,不過是想進一個真正的與他親近之人的靈境。

於是那水聲沖淡了雲霧,謝諒和師父再一次來到了曾經駐足過的小鎮木橋,只不過那時候的風不疑還是徐蔚,謝諒也只是一個困在後山的人。

橋下的水也不一樣了。

木橋下方流淌著的不再是和緩的小溪流,而是那一場帶走了鎮上所有人的隨著雷劫而來的大水。

大水來勢洶洶,很快他們腳下的木橋便開始搖搖晃晃,隨著一聲木板斷裂的響動傳來,謝諒的腰間搭上了一只手,風不疑環抱著他躍起,立於雲間。

站得高了,能看的東西也就多了。

他看見那座沒有被大水淹沒的山頂上,一個黑黢黢的人影在雷聲中醒來。

界關的雷劫帶來大水,卻沒有劈死歷劫的胡二,即便渾身焦黑,他依然掙紮著從地上起身,應著天雷,一點一點地向山下爬去。

可焦黑的身軀實在是傷的太重,漸漸的,他沒有了呼吸心跳,被雨水沖著從山坡上滾落。胡二的腦袋砸在地上,再也沒有擡起來。

雷聲終於減小,但沖刷小鎮的雨水依然繼續著。

就在胡二停下的地方再往前走二百米,有一個山洞。山洞裏有個小叫花,懷裏抱著一個露出一角紅的包袱,枕在一團草裏安眠。

最後一道驚雷吵醒了小叫花的美夢,他頂著包袱向山頂跑去,只見一團盤坐的痕跡,還有痕跡邊上燒焦的許多東西。

謝諒知道後面的故事,雨停之後,小叫花下了山,鎮上的所有人都被大水沖走了。

但他並不知道,在小叫花上山的時候,那副從山頂掙紮滾落的焦黑身軀也發生了變化。

有賴於靈境相助,謝諒在胡二屍體的旁邊看見了本該不顯於世的東西。

透明的像水一樣的一顆圓滾滾的小珠子摻雜在雨水中悄無聲息地落地,一根細微的像草莖一樣的東西從焦黑身軀之下鉆了出來,它通體透明若無物,不受風吹雨淋,以人難以預見的速度迅速地成長著。

但很快,謝諒發現了異常。

從那根草莖上長出去的不是什麽花草樹木,而是一個人的形狀的枝椏。

他長著胡二一樣的鼻子眼睛,胡二一樣的身形,除了身軀透明,與活著的胡二一般無二。

“種術。”風不疑開口,說出此道的名稱。

這便是胡二身死卻未亡的秘門,種術。

“他命格獨特,雖受天雷而不死,但他與得道無緣,又天生固執,於是在界關之外,悟到了能讓他無數次卷土重來的種術。”

在彌留之際,胡二將其全身靈脈修為都隱藏在一顆小小的誰也看不見的種子裏,種子會發芽,而胡二最擅長的就是機關一門,為自己重做一副身軀對他來說再容易不過。

謝諒看著像收拾一件舊衣裳一般團起了自己的真身抱在懷中,而後邁步向山下行去。

大水再也不能阻攔他前行的腳步,胡二腳步輕快,行於水面,來到了自己曾經的家中。

就在不久之前,許多人為胡家的喜事聚在這裏,而如今,滿堂的喜氣洋洋都被大水沖走,連同那些來慶賀的人們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胡二站在院中立了很久,四處張望,像是在找尋什麽,終於他向著一個地方飛快地跑去。

那是他堆放木牛的小屋子,一切都被大水沖刷,房屋也倒塌大半,偏偏那些沒有生命的木頭牲口留下了。

但胡二好像並不在乎這些木頭牲口,他將那些摞在一起的木牛一個一個蠻橫地毫不愛惜地推開,有些重量的木牛砸進水裏,濺起水花,卻不能減緩他的動作一絲一毫。

終於,謝諒看見他從水中抱起了一個人的屍首,胡大的屍首。

大水到來之際,鎮上眾人爭先逃命,他卻一頭沖進了阿弟堆放木牛的小屋裏。

因為那些木頭牲口都是胡二一刀一刀刻出來的,都是他阿弟的心血。

但大水無情,沖走人和房屋,更沖塌了這些木頭做的東西,胡大被木牛砸中倒地,小山一樣堆著的木頭牲口將他埋在了水裏。

也幸而有這些交錯的木頭積在斷壁殘垣裏,胡大的屍身得以留世。

於是胡二從自己枝椏似的透明身軀上掰下一芽,小芽落地生葉,很快像他一樣長大成人形。

胡二給他取名,胡大。

那個修行失敗的年輕人像卷起自己的屍身一樣,卷起了大哥的身體。

透明的兩個身軀相攜遠去,而被大水包圍的那個山上,卻永遠地困住了一個小叫花。

胡二後來去了許多地方,而那麽胡大就陪著他去了很多地方,他是胡二的哥哥胡大,也是阿宇牧的哥哥阿宇骨。

“胡二還活著,而真正的胡大已經死了,對嗎?”謝諒呆站著看山上躲在洞裏的那個小叫花,他並不知道天晴之後被人叫做水生子的自己終究還是在這場大水裏失去了好不容易擁有的東西。

風不疑點頭。

“嗯,眼前這個,不過是他的執念而已。”

真正的胡大,亡於兄弟親手所造的木牛之下,死在大水裏。

所以藏在齊景雲靈境裏的這個胡大,只是胡二從自己的靈脈上掰下的枝椏化成的胡大,胡二賜予他生命和靈知,還改變了齊景雲的記憶,告訴他那是他的大哥。

齊景雲保護胡大,因的是他對山下爹娘一家的眷戀,胡二說胡大是大哥,那麽胡大就是他要保護的家人。

而胡大保護齊景雲,只是因為胡二所賜的靈知裏,哥哥就是要保護弟弟的。

風不疑穿破兩重靈境,終於看到了當年他沒能看到的事情。

他沒能救下胡二,但胡二其實也並沒有死去,他沒能替胡大收屍,而胡二醒來之後做到了。

只是被沖走的阿叔阿嬸等人,命喪於大水,不甘之意志化為冥氣,成了塵明仙尊許多年以來的噩夢。

透明身影漸漸遠去,雨水停住了,抱著包袱的小叫花迫不及待地從山上跑下來。

風不疑轉身,沒有再看從前的自己,他輕擡手腕,指尖一道金符亮起,緩緩沖上天際,光芒耀眼,終於徹底籠蓋了這個不久之後會永困黑夜的世界。

躍出“胡大”的靈境,兩人又回到了齊景雲所眷戀的那個山腳下的小院兒裏。

在齊景雲的意識裏,大哥是替自己擋了箭,所以“胡大”身受箭傷,倒在他的懷中,鮮血流了滿地。

風不疑上前,俯身將掌心貼在“胡大”的心口,毫不留情地說到:“胡大已早已死在那場大水裏,你親眼目睹過的,還要騙自己到何時?”

“胡大”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他看看風不疑,又扭頭看了看身邊的齊景雲,眼裏的光芒散去,喃喃低語:“你不是我阿弟。”

風不疑趁勢,將他胸口之箭拔出,那齊景雲幻想中的一箭到了他的手裏,頃刻化為粉末。

而倒在齊景雲懷裏的那個人也終於無力地垂下胳膊,箭傷消散,他的臉色卻依然毫無血色,並顯露出在水中泡了許久之後的臃腫慘狀。

這才是胡二在應劫失敗後帶走的那個胡大,死了的胡大。

風不疑伸手,替他合眼,而後指尖從他的眉心處捏出了一枝透明的草莖。

也是在那一刻,被胡二欺瞞的齊景雲終於醒悟,驚慌失措地推開懷裏浮腫的死屍,跌坐一旁,面露恐懼。

謝諒走近他,輕輕開口。

“景雲,你的朋友周焜讓我帶你回去。”

“快醒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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