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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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廿八）
書上記載, 鴻蒙初定，妖邪橫生。可這世上又是沒有妖的，謝諒這一路上見過的妖也不過都是修行失敗的可憐人。
彼時尚未有十三山之名, 就連當年最負盛名自在彌陀山也只是個小山門，大多山門不過零零散散百十人因志趣相投而聚在一起。世上修行人不廣, 因而也並不可能會有那麽多的修行人失敗後淪為妖，此“妖邪”二字現在想來, 不過是被蠱力控制的可憐人。
那時的南疆是有山的, 層層疊疊的青色美得像煙霞，煙霞裏生活著無憂無慮的山民，而下蠱之人以南疆十萬山民的命做註, 掀動風雲。
於是那些原本淳樸善良的人們生了角、翅、鉗、須，變得人不像人。
他們也如毒蟲般互相殘殺, 並不斷地向那些初定的山門湧去，更向安寧的其他四洲襲去。
豐儀山的忻微真人不忍看生靈塗炭，便發出救世詔，廣聚四方山門同道, 共鎮南疆離亂。
便是那時候, 塵明仙尊到了南疆。
幻境裏的那個人尚不習慣著白衣，人們只是見他風塵仆仆趕來, 青紅衣衫間還有胸前的一抹乍眼的白, 風不疑一臂環著雪色繈褓，手中無劍，身後跟著五個同樣風華的人。
此戰兇惡, 仙門兩萬弟子齊心協力, 終於在十三日之後，解了南疆之蠱。山民死傷過半, 但萬幸，仍有半數得以存活。南疆的群山也在那場大戰裏被削去了大半，原本起伏不平之地，只剩東西兩道零散山脈。
九成九之人命喪南疆，化為英靈，由碧靈尊姜淵出手，封在埋骨地中。
封印之日，天降大雪，將南疆的燥熱離亂全部埋於塵泥。
而後，那些滿山折損、存世不足三四人的山門無意再重啟，存活的人便都留在了南疆，眾人合力，創立定骨山，守埋骨地，鎮祭英靈，鎮山的那座大殿，名喚哭魂。
此後數百年，那些回到原來山門的修行者養精蓄銳，山門逐漸壯大，十三山現世，而在此戰中以六人之力禦萬敵未有亡者的塵明成為十三山之首，除了風不疑外，那五個並肩作戰之人也被尊為塵明五聖，其間長者林威棣成了塵明山的鎮山掌門，其間幼者以其極強之武道修行，被世上修行者奉為老祖，一個濟世救人的世上丹修第一，一個符術變幻萬千的起了商樓，一個精通陣法的仙號碧靈。
至於風不疑，更是因斬殺落蠱人之功而成為眾人心中的世上第一仙。
一段慘烈的史跡在幻境中呈現，而少有人知道，當年大戰之後，世上第一仙風不疑孤身去了一趟豐儀山。
那時候他並沒有攜著大戰之時也貼身抱著的繈褓，塵明仙尊神色濃重，屏退眾人後，將懷中一玲瓏物交給了忻微真人。
那是一個木頭做的匣子，方寸小匣裏靈光閃爍，封印著一個人的屍身。
“故人舊物，請豐儀山代為保管，切莫遺失。”
風不疑指著玲瓏匣中死了的那人說到。
兩萬人齊鎮南疆之時，風不疑孤身一人深入，在山林的隱秘處找到了那個下蠱之人，並獨自將其斬殺。
封在匣中的屍身，就是下蠱的那個人，也是南疆離亂的始作俑者。
“此人命格獨特，修行淪入邪道，對他來說死亡只是一時，他朝必定卷土重來。這是他的真身，也是他得道之根本，他本執迷於登仙，重來之時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回真身，所以請真人一定謹慎看守。”
他說話的時候神色哀傷，常人以為他悲憫眾生，只有謝諒知道，那時的師父和方才將諵碸人偶交還給自己的師父，心裏還埋著怎樣的沈重。
胡二是打定了主意要另辟蹊徑得道，尋常路途他只能止步於界關之外，經雷劫而亡，所以他百般作亂，傷人無數，只求以冥氣相渡，助自己登仙。
“豐儀山必不辱使命。”
而後數百年，忻微真人按照塵明仙尊的囑托，將此舊物封在了井底，一直到秋分後塵明山的詹古奉命去看時，井底之物仍然安好。
可就西域一番風雲變幻後，那人的屍首還是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就像風不疑說的，他活而不死，死而不活，雖真身被封，仍然以像阿宇牧這般的化身在四洲攪動了風雲。
“所以，他還會活過來，對嗎？”周焜恢覆半分精神，在何方行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先向前輩行禮後開口道。
南疆自在彌陀邪法乃是他所授，東洲大水汪洋一片，給玉羅下毒埋下隱患的也是他，還有寅客宗弟子半人半獸之悲慘，西域數十萬大軍命喪火海，一件件一樁樁都是拜他所賜。
他以不生不死之命格存世，對他來說這也並非死亡，而真身遭竊也便意味著，此時才到他以為的合適的登仙之時。
忻微真人回頭看了看已然空無一物的地面，慎重地點了點頭。阿宇牧的屍身早無，連同木偶人一同消失了。
周焜臉上還帶著血，忽然看著姜淵的臉笑了一笑。
“活過來，那就再殺。”
周焜知曉謝諒身份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在糾結一件事情，師父當初選擇他，到底是不是因為謝諒的緣故。
可是想著想著他又不想了，世上如同姜淵這樣人太少了，他即便是僥幸拜入其門下，也自當勤勉為先。
興許師父就是看中他的笨拙，看中他日覆一日做一件事情之時那種興許勉強可以稱為堅韌的東西。
做不到，那就再學。
學不會，那就再背。
活過來，那就再殺。
他天資平平，也能有堪破靈境之時，何以此人就真的殺不得？
可上次殺他，折損了兩萬仙山弟子，此次再戰，又搭進去塵明山的幾個仙尊，世上真的有能殺他的辦法嗎？
“我知道一個人，一定能殺死他。”
周焜保持著淡淡的笑，目光從師父的臉上挪到了謝諒的身上，說出了謝諒本以為這輩子都不能聽他說出的四個字。
“塵明仙尊。”
周焜從謝諒的臉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驚愕，甚至在看幻境時一直無言的常言思與何方行的臉上都難掩驚訝，便是山下來的徐蔚，臉色也不是恨自然。
好像這不應該是他會說出來的話。
“我上山晚，並沒有見過這位走火入魔的仙尊，但我聽同修的師兄師弟們說起過，說他殺了多少塵明弟子，又是怎麽死在塵殺陣裏。因為夫子的緣故，我也一直和大家恨他，即便到此時，依然會把死去的前輩的性命算在他的頭上。”
周焜不再笑了，但語氣仍然平淡，說著恨意，心中卻不像有怨懟。
“但是，”他頓了頓，向忻微真人看去，“方才真人前輩所述，數百年前殺過一次阿宇牧的也是塵明仙尊，恨是恨，人命是人命，周焜心裏有抉擇。”
“我願意相信他仍有殺死魔頭之能，師父和師伯們同他相處多時，想必也知道他的軟肋，知道壓制他之法。最壞倘若日後再有走火入魔之時，便叫他來殺我周焜吧。”
周焜不知道走火入魔到底是什麽，他只是想，若塵明仙尊已然入魔，功成之後非要以殺人為快，殺了他周焜就好。
何方行默默無言了許久，此時上前去，好言開口：“我知師弟大義，但塵……但他畢竟已經死了，如何再現世除魔？”
那四個字對很多塵明弟子來說，都是無比難言的，何方行不是第一次在誰人的幻境裏見他了，可是除了千斤淖裏的生死一線之時的放肆，他還是沒有辦法於人前直接開口。
周焜聽完，向著他搖了搖頭，而後從懷中拿出一方小巾，巾上用筆歪歪扭扭畫著一個陣法，謝諒離得近，自然看得清楚，心裏更無比清楚那上面畫的是什麽。
是他給周焜看過一次的塵殺陣，那時的周焜只是沈默著離開，無言地拒絕了，可他沒想過，周焜會將此圖默了下來。
他自認平庸，背個口訣都要比常人多花上十倍的功夫，又是花了多少功夫，將這當時表面看來只是匆匆一眼的塵殺陣記在心裏。
但周焜沒有說起過此事。
有很多時候，他心裏想，幹脆就告訴師兄吧，成與不成都不關自己的事情，謝諒那樣好的一個人，自己是該幫幫他。可是在風正居的那些教化又在另一方敲打著他，讓周焜搖擺難定，默默之中，他還是將此圖記了下來。
“這是封印著塵明仙尊的塵殺陣，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此中暗藏玄機，弟子雖笨拙，但還是看出了些端倪，如今有我師父在，塵殺陣是他布下的，他一定比我更明白，生機在哪裏。”
他不說謝諒的名字，只以為謝諒的身世只有他知，仍在為此而守護著師兄的秘密。
“換言之，他是灰飛煙滅了，但又沒死，就像那個魔頭，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這樣的兩個不死不活的人這般相像，所以我相信，他一定有辦法殺掉阿宇牧。”
過往時候，周焜在人前都是跟在謝諒後面亦步亦趨的形象，這也是他第一次當著諸多前輩講了這麽多話，還是這樣大不敬之話。
“倘若他不願意呢？”
眾人都無言，只有一道質疑聲傳來，來自那個斷了胳膊的初見總覺得討厭卻又討厭不到哪裏去的神棍徐蔚，他一個符師，混在眾多仙家弟子裏招搖過市，此時還敢妄議是非，當真是放浪。
可周焜此時卻不曾埋怨於他。
“我相信，他會願意的。”周焜更願意相信過往慘案不過是他難以自抑神志不清而傷人，能教導出謝諒這樣的弟子，這個人在是非面前必定清明。
說話的徐蔚沾著血跡的雙唇微張著，就在周焜以為他又會說出來些什麽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的時候，徐竹竿只是無聲地笑了笑，把頭低下了。
周焜將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姜淵，碧靈尊是在場的眾多仙尊真人裏傷情較輕的人，他接過周焜手中那塊不知從哪件衣衫上扯下來的布料，翻指召出靈笛幻為筆，在其上勾勾畫畫，那些略有歪曲的線條被另一種青色的線條糾正，就像是在批改一個弟子的課業。
“茲事體大，我們回山再議。”眼看姜淵要說些什麽，謝諒竟然上前將方巾扯下，開口阻攔。
謝諒只是想，他是要救師父，但不能由周焜提出來，若是不成，天下的罵名就會落到周焜的身上，他興許也會成為塵明山第二個不能說起的名字。
姜淵像是明白他的顧慮，也將未開口的話收了回去，鄭重地看了一眼周焜。
“你師伯們身上有傷，還是先回山修養，此事再議。”
周焜又張口想辯駁些什麽，可一擡頭就看見了師父看自己的眼神，和當時在演武場時已然不一樣了，仿佛是在說，他沒有選錯人。
周焜終是咽下了許多難言，向著眾人行禮，答應了碧靈尊和謝諒的提議。
不光是此時已成凡人的宋嵩，就是武道老祖的情況也不是很好，是急需回山請丹藥大師尹星河醫治一二。
眾人商議過後，決定由豐儀山護送眾人到塵明去，順路再議此事。
動身之前，經常言思診治情況稍緩的崔盈攔在了謝諒的跟前。
她還是在歸無城時的那般打扮，英氣十足，智謀十足，可此時也只是向謝諒行了山門禮儀，喚了聲“師兄”。
“當日崔掌櫃曾將松玉團交給小先生代為照顧，不知此鳥現下如何？”
崔盈話說的奇怪，一口一個崔掌櫃的，謝諒也不知她在賣什麽關子，但還是將登雲盆中那只和兮烿作伴的玉色小團子喚了出來。
有賴於他日夜照拂，松玉團精神頗佳，羽翅都蓬松了幾分，剛出來就迫不及待地飛到了謝諒的左肩上，啄弄他臉側的碎發。
崔盈一見，大張著手臂開了又合，行了一個更加鄭重的禮。
“今日師妹崔盈煩請師兄將此鳥歸還。”
謝諒仍是不明她此時要松玉團為何意，但即便再不舍，無憂無慮的小胖團子到底是別人的，他只能伸手將松玉團托下來，奉到了崔盈面前。
崔盈並沒有接過鳥兒，那向來喜歡團在人手裏睡覺的懶團子竟然倏爾張開翅膀，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越過周焜，越過姜淵，飛到了再為凡人的宋嵩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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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南疆是有山的, 層層疊疊的青色美得像煙霞，煙霞裏生活著無憂無慮的山民，而下蠱之人以南疆十萬山民的命做註, 掀動風雲。
於是那些原本淳樸善良的人們生了角、翅、鉗、須，變得人不像人。
他們也如毒蟲般互相殘殺, 並不斷地向那些初定的山門湧去，更向安寧的其他四洲襲去。
豐儀山的忻微真人不忍看生靈塗炭，便發出救世詔，廣聚四方山門同道, 共鎮南疆離亂。
便是那時候, 塵明仙尊到了南疆。
幻境裏的那個人尚不習慣著白衣，人們只是見他風塵仆仆趕來, 青紅衣衫間還有胸前的一抹乍眼的白, 風不疑一臂環著雪色繈褓，手中無劍，身後跟著五個同樣風華的人。
此戰兇惡, 仙門兩萬弟子齊心協力, 終於在十三日之後，解了南疆之蠱。山民死傷過半, 但萬幸，仍有半數得以存活。南疆的群山也在那場大戰裏被削去了大半，原本起伏不平之地，只剩東西兩道零散山脈。
九成九之人命喪南疆，化為英靈，由碧靈尊姜淵出手，封在埋骨地中。
封印之日，天降大雪，將南疆的燥熱離亂全部埋於塵泥。
而後，那些滿山折損、存世不足三四人的山門無意再重啟，存活的人便都留在了南疆，眾人合力，創立定骨山，守埋骨地，鎮祭英靈，鎮山的那座大殿，名喚哭魂。
此後數百年，那些回到原來山門的修行者養精蓄銳，山門逐漸壯大，十三山現世，而在此戰中以六人之力禦萬敵未有亡者的塵明成為十三山之首，除了風不疑外，那五個並肩作戰之人也被尊為塵明五聖，其間長者林威棣成了塵明山的鎮山掌門，其間幼者以其極強之武道修行，被世上修行者奉為老祖，一個濟世救人的世上丹修第一，一個符術變幻萬千的起了商樓，一個精通陣法的仙號碧靈。
至於風不疑，更是因斬殺落蠱人之功而成為眾人心中的世上第一仙。
一段慘烈的史跡在幻境中呈現，而少有人知道，當年大戰之後，世上第一仙風不疑孤身去了一趟豐儀山。
那時候他並沒有攜著大戰之時也貼身抱著的繈褓，塵明仙尊神色濃重，屏退眾人後，將懷中一玲瓏物交給了忻微真人。
那是一個木頭做的匣子，方寸小匣裏靈光閃爍，封印著一個人的屍身。
“故人舊物，請豐儀山代為保管，切莫遺失。”
風不疑指著玲瓏匣中死了的那人說到。
兩萬人齊鎮南疆之時，風不疑孤身一人深入，在山林的隱秘處找到了那個下蠱之人，並獨自將其斬殺。
封在匣中的屍身，就是下蠱的那個人，也是南疆離亂的始作俑者。
“此人命格獨特，修行淪入邪道，對他來說死亡只是一時，他朝必定卷土重來。這是他的真身，也是他得道之根本，他本執迷於登仙，重來之時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回真身，所以請真人一定謹慎看守。”
他說話的時候神色哀傷，常人以為他悲憫眾生，只有謝諒知道，那時的師父和方才將諵碸人偶交還給自己的師父，心裏還埋著怎樣的沈重。
胡二是打定了主意要另辟蹊徑得道，尋常路途他只能止步於界關之外，經雷劫而亡，所以他百般作亂，傷人無數，只求以冥氣相渡，助自己登仙。
“豐儀山必不辱使命。”
而後數百年，忻微真人按照塵明仙尊的囑托，將此舊物封在了井底，一直到秋分後塵明山的詹古奉命去看時，井底之物仍然安好。
可就西域一番風雲變幻後，那人的屍首還是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就像風不疑說的，他活而不死，死而不活，雖真身被封，仍然以像阿宇牧這般的化身在四洲攪動了風雲。
“所以，他還會活過來，對嗎？”周焜恢覆半分精神，在何方行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先向前輩行禮後開口道。
南疆自在彌陀邪法乃是他所授，東洲大水汪洋一片，給玉羅下毒埋下隱患的也是他，還有寅客宗弟子半人半獸之悲慘，西域數十萬大軍命喪火海，一件件一樁樁都是拜他所賜。
他以不生不死之命格存世，對他來說這也並非死亡，而真身遭竊也便意味著，此時才到他以為的合適的登仙之時。
忻微真人回頭看了看已然空無一物的地面，慎重地點了點頭。阿宇牧的屍身早無，連同木偶人一同消失了。
周焜臉上還帶著血，忽然看著姜淵的臉笑了一笑。
“活過來，那就再殺。”
周焜知曉謝諒身份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在糾結一件事情，師父當初選擇他，到底是不是因為謝諒的緣故。
可是想著想著他又不想了，世上如同姜淵這樣人太少了，他即便是僥幸拜入其門下，也自當勤勉為先。
興許師父就是看中他的笨拙，看中他日覆一日做一件事情之時那種興許勉強可以稱為堅韌的東西。
做不到，那就再學。
學不會，那就再背。
活過來，那就再殺。
他天資平平，也能有堪破靈境之時，何以此人就真的殺不得？
可上次殺他，折損了兩萬仙山弟子，此次再戰，又搭進去塵明山的幾個仙尊，世上真的有能殺他的辦法嗎？
“我知道一個人，一定能殺死他。”
周焜保持著淡淡的笑，目光從師父的臉上挪到了謝諒的身上，說出了謝諒本以為這輩子都不能聽他說出的四個字。
“塵明仙尊。”
周焜從謝諒的臉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驚愕，甚至在看幻境時一直無言的常言思與何方行的臉上都難掩驚訝，便是山下來的徐蔚，臉色也不是恨自然。
好像這不應該是他會說出來的話。
“我上山晚，並沒有見過這位走火入魔的仙尊，但我聽同修的師兄師弟們說起過，說他殺了多少塵明弟子，又是怎麽死在塵殺陣裏。因為夫子的緣故，我也一直和大家恨他，即便到此時，依然會把死去的前輩的性命算在他的頭上。”
周焜不再笑了，但語氣仍然平淡，說著恨意，心中卻不像有怨懟。
“但是，”他頓了頓，向忻微真人看去，“方才真人前輩所述，數百年前殺過一次阿宇牧的也是塵明仙尊，恨是恨，人命是人命，周焜心裏有抉擇。”
“我願意相信他仍有殺死魔頭之能，師父和師伯們同他相處多時，想必也知道他的軟肋，知道壓制他之法。最壞倘若日後再有走火入魔之時，便叫他來殺我周焜吧。”
周焜不知道走火入魔到底是什麽，他只是想，若塵明仙尊已然入魔，功成之後非要以殺人為快，殺了他周焜就好。
何方行默默無言了許久，此時上前去，好言開口：“我知師弟大義，但塵……但他畢竟已經死了，如何再現世除魔？”
那四個字對很多塵明弟子來說，都是無比難言的，何方行不是第一次在誰人的幻境裏見他了，可是除了千斤淖裏的生死一線之時的放肆，他還是沒有辦法於人前直接開口。
周焜聽完，向著他搖了搖頭，而後從懷中拿出一方小巾，巾上用筆歪歪扭扭畫著一個陣法，謝諒離得近，自然看得清楚，心裏更無比清楚那上面畫的是什麽。
是他給周焜看過一次的塵殺陣，那時的周焜只是沈默著離開，無言地拒絕了，可他沒想過，周焜會將此圖默了下來。
他自認平庸，背個口訣都要比常人多花上十倍的功夫，又是花了多少功夫，將這當時表面看來只是匆匆一眼的塵殺陣記在心裏。
但周焜沒有說起過此事。
有很多時候，他心裏想，幹脆就告訴師兄吧，成與不成都不關自己的事情，謝諒那樣好的一個人，自己是該幫幫他。可是在風正居的那些教化又在另一方敲打著他，讓周焜搖擺難定，默默之中，他還是將此圖記了下來。
“這是封印著塵明仙尊的塵殺陣，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此中暗藏玄機，弟子雖笨拙，但還是看出了些端倪，如今有我師父在，塵殺陣是他布下的，他一定比我更明白，生機在哪裏。”
他不說謝諒的名字，只以為謝諒的身世只有他知，仍在為此而守護著師兄的秘密。
“換言之，他是灰飛煙滅了，但又沒死，就像那個魔頭，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這樣的兩個不死不活的人這般相像，所以我相信，他一定有辦法殺掉阿宇牧。”
過往時候，周焜在人前都是跟在謝諒後面亦步亦趨的形象，這也是他第一次當著諸多前輩講了這麽多話，還是這樣大不敬之話。
“倘若他不願意呢？”
眾人都無言，只有一道質疑聲傳來，來自那個斷了胳膊的初見總覺得討厭卻又討厭不到哪裏去的神棍徐蔚，他一個符師，混在眾多仙家弟子裏招搖過市，此時還敢妄議是非，當真是放浪。
可周焜此時卻不曾埋怨於他。
“我相信，他會願意的。”周焜更願意相信過往慘案不過是他難以自抑神志不清而傷人，能教導出謝諒這樣的弟子，這個人在是非面前必定清明。
說話的徐蔚沾著血跡的雙唇微張著，就在周焜以為他又會說出來些什麽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的時候，徐竹竿只是無聲地笑了笑，把頭低下了。
周焜將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姜淵，碧靈尊是在場的眾多仙尊真人裏傷情較輕的人，他接過周焜手中那塊不知從哪件衣衫上扯下來的布料，翻指召出靈笛幻為筆，在其上勾勾畫畫，那些略有歪曲的線條被另一種青色的線條糾正，就像是在批改一個弟子的課業。
“茲事體大，我們回山再議。”眼看姜淵要說些什麽，謝諒竟然上前將方巾扯下，開口阻攔。
謝諒只是想，他是要救師父，但不能由周焜提出來，若是不成，天下的罵名就會落到周焜的身上，他興許也會成為塵明山第二個不能說起的名字。
姜淵像是明白他的顧慮，也將未開口的話收了回去，鄭重地看了一眼周焜。
“你師伯們身上有傷，還是先回山修養，此事再議。”
周焜又張口想辯駁些什麽，可一擡頭就看見了師父看自己的眼神，和當時在演武場時已然不一樣了，仿佛是在說，他沒有選錯人。
周焜終是咽下了許多難言，向著眾人行禮，答應了碧靈尊和謝諒的提議。
不光是此時已成凡人的宋嵩，就是武道老祖的情況也不是很好，是急需回山請丹藥大師尹星河醫治一二。
眾人商議過後，決定由豐儀山護送眾人到塵明去，順路再議此事。
動身之前，經常言思診治情況稍緩的崔盈攔在了謝諒的跟前。
她還是在歸無城時的那般打扮，英氣十足，智謀十足，可此時也只是向謝諒行了山門禮儀，喚了聲“師兄”。
“當日崔掌櫃曾將松玉團交給小先生代為照顧，不知此鳥現下如何？”
崔盈話說的奇怪，一口一個崔掌櫃的，謝諒也不知她在賣什麽關子，但還是將登雲盆中那只和兮烿作伴的玉色小團子喚了出來。
有賴於他日夜照拂，松玉團精神頗佳，羽翅都蓬松了幾分，剛出來就迫不及待地飛到了謝諒的左肩上，啄弄他臉側的碎發。
崔盈一見，大張著手臂開了又合，行了一個更加鄭重的禮。
“今日師妹崔盈煩請師兄將此鳥歸還。”
謝諒仍是不明她此時要松玉團為何意，但即便再不舍，無憂無慮的小胖團子到底是別人的，他只能伸手將松玉團托下來，奉到了崔盈面前。
崔盈並沒有接過鳥兒，那向來喜歡團在人手裏睡覺的懶團子竟然倏爾張開翅膀，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
越過周焜，越過姜淵，飛到了再為凡人的宋嵩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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