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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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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九)

牛群所沖的方向尚有人群, 常言思拉著老婦人後退,而後單手祭出月息劍,手掌自南向北拂過, 劍隨手至,化為一道泛著白光的劍氣屏障。

嘍啰們像是知道這蠻牛不分敵我的厲害, 一見牛跑起來,便一溜煙地也朝著常言思跑去, 跪在地上求常言思關照一二。

常神醫濟世救人, 雖蹙眉無言以對,但還是沒有將他們拒之門外,也將其一同保護在了劍陣當中。

正處於蠻牛前方的何方行卻遲遲沒有召出雲響重劍來, 他只是向一旁閃身,躲卻不逃, 將追擊他的蠻牛群有意引導向新的方位。

牛一沖,他便閃。

如此四五回,牛群被激怒,何方行側目看了一眼後方, 而後飛身閃到了貨車的頂上。

牛群追著沖向那一輛先前被何方行用來給老婦人遮擋日光的貨車, 風沙陣裏,猛王錫紮克忽然吹響脖子上的牛角哨子, 似乎是見勢不妙, 要急召牛群回來。

但顯然已經來不及,領頭的牛兩只角頂上了車壁。

原來何方行早就對此車中所裝的貨物起了疑心,他示意常言思用過視物的法門窺探, 所見為一片霧蒙蒙, 像是被人加了結界禁制。

到底是什麽樣的貨物值得如此防範,何方行原想蠻力破開, 怕傷及新生靈脈,又不想讓常言思的力氣浪費到這種事情上,見到錫紮克的那一刻,他已然有了極佳的打算。

他在風正居察言觀色數年,最懂得怎麽激怒一個人。

果然猛王中計,何方行踏雲而起,後撤離開馬車頂。

但見那被牛角戳穿的貨車從縫隙裏迸發出幽綠色的光,光芒照得蠻牛如同被冥氣侵襲的魔物。

但很快,何方行便察覺出不對來,不是如同,是蠻牛的神智真的開始抽離,他們的角上也布滿綠光,身體猶如一瞬間被吹大了數倍,就連原本血紅的一雙眼也染上了綠光。

綠眸,綠光……

何方行第一時間想起小乾坤裏的羅裳們,她們是遭了玉羅得道之時的雷劫所攜帶的毒氣才變成了這般模樣。華池峰日前也傳來消息,說是查到了當年水賊所下之毒,乃是從一個西域商人的手裏買來的。

無須太多思索,何方行已然明了這大概就是那種可以使人瘋魔的毒,當年的羅裳前輩們不過是被餘毒牽連便面目全非,此時數十頭牛卻是實打實直接暴露在毒光之下。

錫紮克顯然是知道裏面裝著的東西究竟為何物,不然便不會吹哨召牛群回去,更不會在此刻從牛背上翻下來,滑稽地挪動短小雙腿棄牛而逃。

他沒跑幾步,卻被一道天際飛來的重劍攔住了去路。錫紮克自知逃不脫,竟然打著滾從風沙裏起身,躲到了重劍之後。

“阿行,接著!”

常言思遙遙拋來靈存寶蓄,何方行接過來,見裏面散發著盈盈藥氣,知道這是常言思放出來的避毒靈藥,便取出一顆來吃,而後將法寶葫蘆懸在指尖。

幸而其餘的人被常言思用劍陣遮擋保護,何方行放開手腳,又跳到了貨車頂上。

脹大的牛身和車身高度平齊,何方行蹲身低頭,正看見一雙幽綠的牛眼,此牛雙角仍在車中,看著何方行只顧著向前頂去,卻不知該抽角脫身。

何方行趁他雙角受制,將靈存寶蓄對對準它兩角之間的天靈處,而後常言思於劍陣之後操控法寶,白色解毒藥氣從葫蘆口流出,鉆進牛腦袋。

蠻牛痛苦地吼了一聲,想上前頂去,藥氣終於發揮作用,它眼中的綠光逐漸褪去,沖撞的動作卡在了一半。

“言思,繼續!”

何方行一看有用,回頭向常言思一笑,得到常神醫的會心點頭,而後手握靈存寶蓄翻身從車頂上下來。

手握葫蘆,何方行那些日夜在風正局刻苦修行來的刻在骨子裏的拳腳功夫的記憶被喚醒,他身姿趔趄,似醉非醉,竟然在牛群當中耍起醉拳來。

何方行三兩拳放倒一頭牛,而後橫腿將牛身踢到貨車的邊上,擋住四散的綠光。

他打得痛快,靈境之中原先枯敗的竹林已被人連根拔起,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孱弱的剛剛破土的青竹筍,沐浴在月光之下,正以雙目可見的速度抽長起來。

宵魄境,那是常言思的靈境,月光如人,皎潔,安寧,普照四方。

何方行痛痛快快打完了全部的牛又替他們解了毒,牛群陷入昏迷,他收手直立,青竹筍已經在月光的滋養下高了兩掌有餘。

靈脈新生,給他帶來難言的暢意,他不必再像從前一樣,因為顧及敗絮一般的身軀而處處掣肘不得痛快。何方行不怕一時的弱,只要他肯,破土的筍會長成擎天的竹。

那時竹影成林,林上月光皎潔,只如畫卷。

何方行打完了牛,卻不急著將靈存寶蓄還給常言思,而是將寶葫蘆繞在指尖,走向了躲在雲響重劍之後的錫紮克。

這氣勢變化極快的猛王倒是知道躲,何方行收起原本用以阻攔他離開的神劍雲響,而後抓著他頸後的衣衫,將把臉埋在地上的錫紮克提了起來。

他把人放在了貨車的邊上,葫蘆還捏在手裏,一手將錫紮克頂著牛身拽了起來。

何方行瞇著眼,面如惡煞,逼問他:“說,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

錫紮克不敢看他,低頭哆哆嗦嗦回答:“石……石頭。”

何方行顯然不信他這副說辭,於是作勢推開牛身,要將他往綠光裏塞,錫紮克緊閉雙眼,大聲求饒:“真的是石頭啊,是阿宇家的石頭!”

他說新貴族的礦車要從東面過運往其他洲,給了他豐厚的過路費。

“什麽石頭?這些光又是什麽?”何方行諒他也不敢說謊,借著逼問。

錫紮克被人扯著說不太清楚話,等何方行松了幾分手勁他才咳嗽著繼續開口。

他說綠光來自一種奇特的石頭,這種石頭只有阿宇家族的礦區才盛產。他原本以為是靈石,所以時不時地從阿宇車隊裏偷一兩塊,誰知被他派去偷石頭的人見過一次光芒之後便被晃了眼睛,當場發瘋病撞石頭死了。

“這車是他們車隊幾日前留下的,那幾天北邊打仗,阿宇家的人跑了不少,車隊也散了大半。我怕裏面又是綠石頭就一直沒去管他,結果就被大英雄您打開了……”

錫紮克求饒得極快,一會兒一個“大英雄”地稱呼何方行,何方行不吃他討好這一套,只是瞬間警醒:“你是說,運出去的靈石都是這種東西?”

“不,不是,”錫紮克擺手,小小的手掌揮動著十分可笑,“靈石車我也叫人打開看過,大部分都是真石頭,這種東西是摻在靈石裏頭裏運出去的。”

錫紮克原先偷的那些礦車裏都是靈石,車隊一次才運一輛這種靈石堆裏藏著綠石頭的車,一般都在車隊中央,被人牢牢看管,他就是看有人守著,以為是什麽寶貝,所以才打上了主意。

誰知靈石沒偷成反而死了不少人。

後來阿宇家車隊是怎麽收拾殘局了他也沒看見,總之那些拉著礦石的牛車都出了西域,運到了四洲需要礦石的人手裏。

至於眼前的礦車,他是眼睜睜看著就處在車隊的最中央的,阿宇骨戰敗,阿宇家的餘黨四散而逃,錫紮克把頭尾車輛載著的普通礦石都據為己有,只有這一車石頭,他不敢亂動,就留在了原地。

何方行心中警醒。若錫紮克說的是真的,已經有不少毒石出了西域。

“這種石頭,什麽時候開始運出去的?”常言思接觸劍陣,看著那些小嘍啰四散而逃,見工人們無事,這才走過來,接著何方行的話問。

何方行向他遞上靈存寶蓄,寶葫蘆被他保管得妥帖,仍然皎潔無塵,一絲一毫也沒有沾上牛身的汙穢。

錫紮克看他對常言思這麽客氣,便覺得常言思是什麽更厲害的任務,於是也一口一個“大英雄”的叫起來。

“大英雄,以前沒見過這種石頭,是最近才開始的。”

“最近,是什麽時候?”常言思問話的時候柔和了許多,甚至還抽出手習慣性地幫錫紮克處理了臉上摩擦出來的傷口。

錫紮克哪裏見過這般陣仗,更加不敢亂動,有什麽回答什麽:“不久,也就是上個月才開始的。”

他常常指使人在阿宇車隊休息的時候去偷靈石,摻在自己的礦石裏,對外也說采到了靈石,以此來誆騙那些想要貪便宜的人的錢,所以錫紮克對阿宇家運出來的礦石說得頭頭是道。

常言思掐算著,一個月的時間,礦車走得慢,但最遠也足夠走到南疆豐儀山了。

“茲事體大,要盡快回稟掌門!”

何方行與常言思做出同樣的判斷,於是在恐嚇了錫紮克幾番不許他再欺壓做工的人之後,放他離開了。

至於那些礦工,見動亂停了,竟然又像機關一樣回到了礦區木然勞作。

他們自知說不通,這裏的困境不是兩個人打一打鬧一鬧能解決的,還是要等薄奚赫的人接手礦區,才能有好轉的希望。

常言思握著何方行的手腕,帶著他踏雲而行,飛快趕到了最近的松雲樓,亮明身份,請他們用松雲樓的消息網迅速傳信回塵明。

消息很快就送到掌門殿,林威棣正在殿前批示,一擡眼看見詹古匆匆的神色,接過松雲樓的密信看了兩眼,便拿出掌門令起了道密詔,命詹古借宋嵩之力速報十三山。

詹古領命離去,案牘之後的林威棣仿佛一瞬間又老了幾歲,一聲嘆息後,他站起身緩緩走到了殿外。

林威棣向西看去,天光明滅,正是日薄西山之時。

太陽落下,黑夜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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