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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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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八)

“回何師叔的話, 周師叔月前在吐如城出現過,通過松雲樓寄了一封信。”

常言思何方行趕到前方城鎮,一眼就瞧見了最高的那棟松雲樓, 因為事情緊急並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拿著山符面見了掌櫃, 此處掌櫃叫薛浩,看起來是五十來歲的面相, 論師門傳承卻要喊他二人一句師叔。

薛浩見了山符沒有推辭, 只把松雲樓鎮樓的傳密訊的寶貝靈盤祭出來,懸在屋內廣問四方,最後收到了吐如城松雲樓的回話, 據實報給兩位年輕的師叔。

吐如城是眼前唯一的線索,常言思只能賭周焜還沒走, 道了聲謝,和何方行又踏上了一邊行醫一邊西行的路。

吐如城以東是一片礦區,將原來的烏火羅與中洲、南疆分隔。在這片礦區裏,源源不斷地產生著供給四洲的豐富礦產。

路上他們打聽到, 烏火羅西面也有一片礦區。東西兩礦區都由烏火羅的貴族掌握, 工人們辛苦采來的礦只能交給管事的工頭用以換取維持一家生計的糧食銀錢。

薄奚赫尚未騰出手腳接手全部的礦區,西域大部分的礦藏仍然把握在烏火羅的新舊貴族手裏。

西面的礦是新貴族阿宇家的, 煤塊、石料礦產豐富, 甚至還有一座靈石礦。而東面的礦區歸屬於舊貴族錫紮家。錫紮家從前也有一位大相,死後傳位給阿宇牧,隨著大相位置的更替, 新貴族也阿宇家取代了舊貴族錫紮家, 掌管了西面的豐富礦區,從那以後, 落魄的錫紮家族只能偏安於東部礦區。

東邊的礦區開采較早,到現在已然稀薄到可稱貧瘠的境地。即便如此,錫紮礦區仍有餘力向其餘各洲出售礦物,靠的便是對礦工的無限壓榨。

這一路,常言思與何方行看著拉著礦物的牛馬被壓彎了腰,看著采礦的工人面朝土地北朝天地忙碌。趕車的、采礦的、運石頭的,一個個被日頭曬得皮膚幹裂通紅一片,地熱灼燒著他們的雙腳,將人折磨得不像人,甚至活得不如農家裏侍弄天地的牲口。

一個瘦弱的老婦人背著一筐石頭搖搖晃晃行走,被陽光一晃,撲通跪倒在地,沒了起身的力氣。

何方行健步上前將她攙扶起,放在了一輛停著的礦車邊上遮擋出來的涼蔭裏,常言思撈起她枯瘦的手為之診脈。

長年累月的饑餓和勞累讓她的身體異常虛弱,被地熱烘烤出現了疰夏之癥,當務之急是找地方避一壁,再服些解熱的湯藥。

常言思下了定論,何方行便立刻就近找了起來,四周空空蕩蕩,沒有一棵樹,塵明山隨處可見的涼蔭在這裏成了奢求。

何方行沒放棄,反而將雲響劍祭了出來,幻大了幾倍,斜靠在貨車邊上做支撐,又解下了自己的山服展開來搭在重劍和自己的手臂上做了簡易的帷帳。

條件有限,來不及生火煮藥,常言思只能將靈存寶蓄裏先前的藥氣輸送到老婦人的口中,稍稍緩解她的痛苦。

老婦人服了藥,終於有睜眼的跡象,沒等常言思高興,就有一聲嚴厲的呵斥傳來:“賤東西,又在偷懶!”

隨著聲音而至的是一道皮鞭,抽在老婦人的肩頭,將餵她服藥的常言思都嚇了一跳。

常言思擡頭看來者何人,第二道鞭子又抽了下來,他還未動作,便見何方行的胳膊撐在了自己的頭頂,硬生生接下了那一記鞭子。

“沒看到她生病了嗎?”何方行眼裏透出狠厲,說話雖客氣,但拽著鞭子的那只手用了大力氣,來人掙紮了幾番都沒能將鞭子再收回去。

那是個工頭一樣的人物,身姿魁梧,穿得也比老婦人好些,上杉敞開著不修邊幅,一副不好惹的無賴模樣。

“這裏哪個人不生病,小爺我嘴裏還有個燎泡呢,生病了就能不做工嗎?”

他啐了一口,仍然扯著鞭子,說話做事都讓人生厭。

常言思站起來,將一顆丸藥遞給他:“口瘡是熱癥,你吃了這藥,行事說話莫再心急,很快就好了。”

他神情實在真誠,畢竟對小常大夫來說,世上病者無論貴賤。若非逼不得已,依照常言思的性子,是不願意和人起沖突的

無賴沒想到這人像個傻子一樣還把自己胡咧咧的話當真了,氣急敗壞起來:“你是個什麽東西,配給小爺我看病!”

常言思笑答:“不是什麽東西,是活生生的人,是生病了需要休息的人。”

“我說你這人是真傻還是假傻,她一個老太婆今天生明天死的,幹一天活兒吃一天飯,輪得著你來操閑心!”無賴破口大罵,卻見這人動也不動,不理會他的汙言穢語,像個石頭一樣擋在自己和老太婆的當中。

“醫者要使人活,還要使人有尊嚴地活。閣下口出妄言,是心火太大,若不治療,早晚成疾,病入膏肓,藥石無醫。”常言思手裏仍然托著丸藥,好脾氣地說著,妄圖教化無賴。

無賴沒品出來常言思說他有病的意思,而是在聽罷這一番文縐縐酸溜溜的話後終於明白過來,這兩個人是鐵了心地要救下老婦人,左想右想,竟然真的把那丸藥接了過來在胸口處搓了搓,“不計前嫌”地一口吞了。

說也奇怪,吃了藥,嘴裏的疼好像確實好了許多。無賴的眼睛滴溜溜一轉,話風變了。

“這老婆子少做一天工礦上就少掙一天錢,你們要救她也可以,拿錢來!”

他把手張開,開口就要五兩銀子。

常言思還要言語相勸,但何方行從不慣著這般無賴,見他獅子大開口,只把頂著的衣衫用劍支在老婦人頭頂,而後猛得一一拉一甩,靠著那根鞭子將無賴甩了出去。

無賴應聲倒地,足足跌出去三五步,他爬著從地上起來,錢沒拿到更加氣急。

“你你你……”無賴一揮手竟然叫來了十來個小潑皮,烏泱泱地拿著斧頭鎬子沖何方行而去。

“小心些。”

何方行只言片語叮囑好常言思,便飛身向前,將那些人從馬車邊上引開,赤手空拳將眾人耍得團團轉,不費吹灰之力就撂倒了全部的人。

打完之後,何方行拍了拍手上的灰,輕蔑地低頭對那領頭的無賴一笑:“他說要救,便救得。”

說完,瀟灑離去。

幾個無賴吃了虧也不敢當面聲張,灰溜溜爬起來四散而逃,沒了蹤跡。

沒了這些人的看管,那些做工的人仍然片刻不松懈地繼續做工,就連方才的打鬥熱鬧也不曾暫緩他們的腳步,一個個沒有精神,仿佛機關驅使的木頭人。

“你們快來歇歇,這裏有水喝!”

常言思將水囊解下揮動著呼喊那些人過來乘涼,可是沒有人理會他,怎麽來的怎麽去,仿佛看不見他一樣。

何方行直覺有異,但因新生靈脈的緣故不能動手,於是硬扯著個瘦弱的男人,眼神示意常言思上前。

常言思也懷疑這些人是不是中了什麽邪術,將清靈掃氣的法術掃了一遍,卻沒有發現任何的異常。

那男人被松開,只是擡頭看了一眼何方行,就低頭背著籮筐繼續走了。

不久,那暈倒的老婦人也終於醒了,醒來之後便顫顫巍巍地去背自己的籮筐,常言思終於忍不住,跑回去按下了她的胳膊:“大娘,您還病著,不能再勞累了。”

老婦人擡頭,茫然地望了他一眼,說了聲“謝謝”,而後將他的叮囑置若罔聞,又去扛那裝滿礦石的籮筐。

到底是什麽驅使著他們如此地不惜命?

兩人還未來得及想明白,只聽見一陣轟隆隆的聲響,像是打雷了一樣,做工的人聽見響動,急忙四散而去忙碌起來。

何方行前行半步擋住常言思,往聲響傳來的地方看去。

他本以為是炸礦的動靜,卻又看見一陣風沙起,從風沙裏沖出來數百頭頂著大角的蠻牛。

此蠻牛乃是西域品種,蹄上生著厚厚的一層掌,隔絕地熱,使他們能在烏火羅的火熱之地馳騁。

蠻牛向來是駝貨物用的,這一群沖上來的蠻牛背上都綁著韁繩,只有最當中一匹最為高壯的蠻牛背上搭著紅布。

一個身材矮小的成年男子坐在蠻牛上,一記長鞭下去,牛群載著他停在了何方行的面前。

他不說話,坐在牛背上看何方行,何方行也昂首挺胸地看他。此人身不過七八歲,生的卻是張四十七八的老態臉龐。

過不多時,那些先前被何方行三拳兩腳打跑的無賴並嘍啰們也從牛蹄揚起的風沙裏跑出來,停到了男人的牛蹄邊上,彎著腰氣喘籲籲地指著何方行與常言思開口:“殿下,就是他們!”

領頭的無賴對著牛背上的矮小男人點頭哈腰尊稱為殿下,倒是讓何方行納悶起來,他松了松手腕,笑著挑釁般地問:“烏火羅覆滅,如今這裏是薄奚的天下,我竟不知哪兒來一位敢穿紅衣的王爺!”

矮小男人身穿的還是烏火羅的服飾,頭頂高帽上綴著璀璨的各色寶石,正前面甚至還嵌著一顆靈石,看起來是個王爺的打扮,但可惜也只是烏火羅的舊王了。

薄奚赫一時間尚未騰出手腳來收拾東邊這塊貧瘠的礦區,但並不意味著一個烏火羅的舊王可以在此耀武揚威,欺壓人民。

看何方行口出狂言,矮小男人怒上心頭,揮鞭一甩,用與身姿格外不符的粗獷嗓音喊叫起來:“吾乃猛王錫紮克,大相封我,位與天齊!”

猛王,常言思倒是知道這號人物,當年烏火羅大相之位交替,相傳阿宇牧攜其兄阿宇骨將錫紮王族暗中殘害殆盡,王脈只留下一個時年三歲的幼童,不知是否為穩民心,阿宇牧並未殺死這位先大相的重孫子,只是讓錫紮家族的旁支帶著他到了東部礦區生活,還封了個“猛王”的名號,許他王位與天地共存,永不剝奪其猛王之位。

何方行也知道這一出,便又笑出聲來:“我當猛王是三歲孩子,原來已長到七八歲了呀!”

他公然挑釁這個為無賴撐腰的所謂猛王,錫紮克果然氣急,揮鞭呼喊起來。

但見那數十頭的蠻牛都低下頭,揚蹄向何方行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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