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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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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七)

“師父, 他怎麽樣了?”

常言思才清醒,仍坐於冰床,一眼就看見一旁躺著的被尹星河用銀針紮成刺猬的何方行仍在昏迷之中, 緊閉雙眼,表情十分痛苦。

尹星河行針畢, 起身擦了擦手,修長的手指撐開何方的眼皮看了看, 滿不在乎地回答:“放心吧, 死不了。”

他千裏迢迢來北境辦事,剛到就碰見了自己的小徒弟,還有小徒弟為之自毀靈脈的那個大塊頭。

尹星河一眼看清了兩人的傷勢, 倒是沒罵人,只是始終看不下去, 將準備上崇山府的兩個人揪到了北離洲。

北離洲是北境最北邊的一處島嶼,地方小到不能稱為洲,島上常年冰雪覆蓋,是廣袤四洲中雪最盛的地方, 素有“霜盡頭”的名號。

霜盡頭, 北離洲。

星河殿的那張冰床就是從島上最大的一處冰窟窿裏鑿出來的,尹星河不想帶他們回塵明山招搖, 所以就近攜兩人進了冰窟。

此冰床是尹星河命何方行一劍一劍砍出來的, 剛做好的一瞬間,沒等何方行回完話,兩人便中了丹藥大師的一記飛針, 雙雙倒在了冰床上。

玉碎訣帶給靈脈的損傷是永久的, 常言思苦心鉆研許久也找不到治愈的方法,可就在昏迷之中, 有一股氣從尹星河手心順著他的天靈處流進了常言思的體內。

氣入體之後,忽然硬朗起來,在常言思的身體當中游走,仿佛是一根銀針穿過他的五臟六腑,將那些破碎的靈脈一處一處縫補起來,不痛,卻有些新生一般的酥酥麻麻,常言思不知道這是什麽秘法,但當他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再一調息,發現自己身體裏那些損傷已經奇跡般的痊愈了。

尹星河面色如常地餵了他一顆丹藥,讓他自行調理,就接著去看顧何方行。

何方行還沒清醒,胸口衣衫大敞露出緊實的肌肉,細細密密的針紮滿了他的身體。他表情痛苦,像是在與什麽做最後的糾纏與掙紮。尹星河雖然看著面上淡定,但一句話都沒有說,讓常言思十分不安。

十九說過,師父向來多言,只有在遇到棘手問題的時候才不發一言。

他越是沈默,常言思心裏越是沒有譜。

冰窟裏遍布千年寒冰,在一顆寶葫蘆的照耀下散發晶藍色的光輝。

終於,尹星河稍解緊張,閉上眼睛,手指按了按眉心。

“好了。”

丹藥大師果然是丹藥大師,時辰掐算得極準,他話音剛落,何方行就咳嗽著醒來。

“阿行!”

常言思剛要去扶他起身,便見何方行一口熱血嘔在了冰上。大半鮮血瞬間凝固凍結,形成了微黃發紅的一張細網。

常言思不知那是何物,只是看著師父又給何方行服了顆藥,何方行也逐漸有了力氣。

“替他出針吧。”

尹星河並不動手替何方行取下身上的銀針,只是一旁看著,指使常言思出針。

“是。”

常言思眼下已無礙,於是跪坐於何方行身側,屏息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一百零八根紮進何方行身體裏的針。

他一絲一毫不敢松懈,聚精會神許久,終於取下所有銀針,收手之時,已是滿頭大汗。

“起來吧。”

這個過程中,尹星河一直盯著,見沒出什麽茬子,就解了何方行身上的不可動的禁錮,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起來。

等何方行坐好,他又給何方行診了診脈,下了定論:“無礙了。”

何方行起身要謝,丹藥大師只是一笑:“不必謝我,算是還你師父借槍之恩,星河殿可從不欠人的。”

這樣大的事情,在他眼裏只能和武道老祖借槍的小忙相提並論,何方行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尹星河胸懷大,還是玉碎訣這等傷人的秘術在他眼裏也不過爾爾。

常言思看何方行有了力氣說話,只以為阿行也同自己一樣靈脈被修補好,一切無礙了,可當何方行盤坐開始調息之時,臉色越來越不對勁,甚至展現出了詫異的神色。

尹星河從冰床前離開,常言思忙一把抓住了何方行的手腕,而後驚訝地發現,何方行原先四分五裂的殘脈已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不過是微弱到幾乎不能察覺的細弱靈脈。

他方才嘔出來的,是……

丹藥大師渾不在乎地看了看寒冰上的那一堆金紅,解釋說:“你的靈脈損傷微小,尚有修補的餘地,他身體裏的靈脈壞了又補、補了又作踐,被你修得像堆豆腐渣,一碰就碎,只能都清理出來。現下強行養出條小的,日後多註意,盡量只用你師父和詹古教的法門修行,切不可急於求成傷了身體。”

他說得風輕雲淡,做的事情任何一件拿出來都能驚掉人的下巴,剜除靈脈,世上還沒有一人敢為,丹藥大師不多時就除得幹幹凈凈。至於尋常人幾十年都不一定能養出來的靈脈,尹星河也在一息之間替何方行再造了。

常言思一直以來只想著替何方行修補,卻從沒想過這樣釜底抽薪的法子。

原先的壞了,那就丟掉再換新的,尹星河不計較是誰的弟子,他能做便做了,說得那樣輕巧,何方行和常言思心裏都清楚,這不是借一次火槍能平之恩。

於是二人相視之後,俯身大拜。

“多謝師父。”

“多謝師伯。”

尹星河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來得匆忙沒帶銀錢給你們封利是,快起來吧。”

等兩人起身,尹星河又啰嗦著叮囑了一番何方行修行的事情,要他依舊用先前純粹的武道之法繼續修行,四長老教給何方行的東西,便是不用靈氣也能使得,至於靈脈修行什麽的,不必操之過急,慢慢養起來才穩妥。

他總歸不放心,囑咐完了又親眼看著何方行使了一番雲響重劍,再看著常言思將靈存寶蓄完好無損地祭出來,這放下心來。

“行了,你們沒事了,該出發了,我也該回星河殿了。”尹星河收好銀針,以冰霜氣息清潔過後,並不急著帶走,而是轉手贈給了常言思。

常言思收下銀針再拜謝師父,只是不理解尹星河說的“出發”是去哪裏。

丹藥大師背著一只手向西南望去,意味深長地開口:“西邊又要亂了,姜淵那個小徒弟怕是已經到了,你們腳步快些還能跟上,一路往南,繞過槐餘西行就是。”

“是!”常言思還是不明,但聽師父的意思,是要他們去西域幫周焜什麽忙,便不再推辭。

等何方行整理好衣衫,兩人並行而出,先從北離洲上岸,又往南了。

而在二人離去之後,立於冰雪之上那個多言之人神形恍惚,彎了下腰身,繼而並指在自己胸前戳點一番,嘔了口鮮血出來,染紅了腳下冰霜。

尹星河獨坐北離洲,以天地氣在周身游走調息,許久後,終於神色稍緩。

他說出來的那兩個治療法子並不難,難的是縫補的引子,還有再造的靈脈。

引子用的是他身上剝下來的一縷,還有那用來溫養靈脈的靈核,也是從他身上硬生生切下來的。

丹藥大師損傷實大,回到塵明山便喚來十九,對外界宣告閉關,而後將自己封於冰室不出。

十九關上重重的殿門,發現這個冬日格外的冷,仿佛冰霜源頭北離洲的風雪都吹到了塵明山,

常言思恢覆之後,只覺得渾身都是輕盈的,何方行有記得師伯說過的話,並不用靈氣催動腳步,只是靠著極強的身板跟著,竟然也不曾落下。

他們謹遵尹星河的叮囑,一路南下,過了槐餘山脈,向塵明山的方向望了一望,看見了偉岸的一座仙山,這才扭頭向西走去。

進入烏火羅的時候,何方行從村民的口中得知了戰事,也得知了這裏已不在是烏火羅,薄奚赫入主吐如,近些年不會北歸,這片土地現在叫薄奚南。

常言思正為自己來得晚了懊悔,若是一路向西南,興許能趕上這場戰爭,做些什麽。

可是他想起尹星河的話,心裏又一下子通透了。師父未嘗不知戰火燎原,偏偏要他從中洲繞行,其用心昭昭,便是不想二人參與到戰事中來。

常言思明了,但仍心有垂憐,一邊打聽周焜的去向,一邊幫著治好了許多在戰亂中受了傷的村民。

師父只要他繞過槐餘,不涉因果,並沒有說過不許救人。

醫者仁心,尹星河知道也默許常言思做這些事情。

常言思替人看診的時候,何方行就四處去打聽周焜的下落。

國號更替,百姓易服,無論是村裏還是城中,那些人都脫下了烏火羅的紅衣,改換青衫,原先的高帽也用紅布纏上了,街上還有替人漆家用工具的匠人,將罐子、桌椅等都刷上了青色。

就像山服對於山門的意義一般,顏色也代表了一個國家的信仰,薄奚赫不殺一人,卻要從根底裏將他們的信仰毀去。

只有這樣,年覆一年,潛移默化,換了衣服的人才會習慣青色、愛上青色,才會將自己視作薄奚人。

他一路治,何方行就一路問,終於在一個城鎮裏有了消息。

“沒人見過周焜,但是有個小姑娘同我說往西三十裏那個稍大一些的城裏有一家松雲樓,周師弟來了西域,應該也會找松雲樓問訊。”何方行解下水囊給常言思倒了一碗,小常大夫卻沒有喝,而是先將手裏寫好的方子交給了來看病的老婆婆。

“婆婆,這裏有些銀錢,你拿著去抓藥,吃半個月便好了。”

打發走了老婆婆,他這才回何方行的話:“那好,我們去問問。等今日看完診,入了夜我們便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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