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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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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五)

阿宇骨斷臂, 烏火羅受創,此時是薄奚國大軍進犯的大好時機。

謝諒將禦甲收回,急忙指著阿宇骨囑咐周焜:“跟著他去大相宮看看, 見機行事。”

周焜撒腿要跑,離開兩步之後又退回來, 看著並沒有跟上謝諒,開口問:“師兄, 你呢?”

謝諒平靜地看著那些慘死的將士和死士, 輕聲說:“我和徐蔚一同到槐餘去。”

他還是想去見一見薄奚赫,看看事情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周焜聽罷,猛得點頭:“嗯, 我知曉了,我去尋荊祁掌門, 若有機會去找你們匯合!”

他說完,就一路帶著紅色境光離去。

謝諒卻沒有第一時間北去,他站在原地看著,風不疑合手托起一捧符咒, 金光向地上的屍身而去, 鉆入他們的眉心,而後, 那些死狀慘烈的人們的身體隨著金光一同消散, 融進光影裏。

符光在前,屍光在後,飛舞的金色成了一只又一只帶著牽絆之繩的風箏。

風箏隨風而起, 一半往南, 帶著烏火羅將士入土為安,一半向北飛去, 越過槐餘山脈,回到死士們想要守護的家國。

做完這些,風不疑的眼底寧靜得像一湖水泉水,謝諒及時將松雲樓準備的靈丹送進師父口中,看他疲憊神色稍解,兩人才往北而去。

吐如城距離槐餘並不遠,他們很快就能見到薄奚赫了。

大相宮。

荊祁霎站在階下,身姿挺拔,昂著頭直視高座上的那個人。

“今日局面,是大相想要的嗎?”

黑紅堆裏又是一頓咳嗽,許久後才傳來聲音:“不過是為烏火羅子民求一片安寧地。”

烏火羅地熱肆虐,幾乎是寸草不生,子民所需生計都要靠礦藏來向他洲交換,一年又一年,新生的孩子已經越來越少了。

所以他說,要打到北邊去,為子民求一片安寧地。只是被槐餘阻攔,北伐之戰並未成功,反而讓烏火羅折損。

荊祁霎輕笑反駁:“薄奚的子民,便不是子民了嗎?”

高臺上又陷入沈默,荊祁霎一眼望進黑暗裏,目光如劍,接著說。

“烏火羅本可以國書請之,薄奚赫雖狠辣,但更愛民,你這副病秧子開口,她怕是巴不得在你身後收拾殘局,屆時兩國大同,難道不也是一片安寧嗎?”

“如此貿然起兵,必遭反攻,黎民湮於戰火,大相又是在替誰尋安寧?”

“人總是會為自己的私心穿件華裳,大相冠冕堂皇之時,心底果真無私嗎?”

她字字如刀劍,刺向高臺上的人,那人只是咳嗽,再沒有說過話。

周焜跟著阿宇骨進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詭異的寂靜。

斷了一臂的阿宇骨木然上前,鮮血滴落石階,他就跪在大相的身側,低著頭,發出“嗚嗚”的哀嚎聲。

那堆黑紅衣裳終於有了動靜,大相枯瘦的手撫向阿宇骨的頭頂,咳嗽著開口:“你受苦了……”

周焜還以為大相會問阿宇骨些事情,追查傷他之人,誰知那人只是在黑色的王座上一番摸索,而後虛弱地捧出一柄巨劍,交到了阿宇骨的手中。

那是大相劍,鑲嵌在王座之後,得大相劍者,可稱大相。

但阿宇骨接過劍,卻只是把它當成武器,完好的一只手提劍於胸前,如雕像般屹立在大相的身邊。

大相自王座起身,站在阿宇骨的面前,枯柴般的雙臂舉著,自上而下地向荊祁霎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國禮。

“有勞仙人。”

周焜尚未反應過來他在說些什麽,只聽耳邊一陣風聲,原本昏暗大殿裏的星點燭光都被風吹滅,四周徹底陷入黑暗。

等光亮再次出現的時候,周焜只覺腳下一熱,像是踩在了沙子上。

他的眼前是一片連綿的大山,腳下是溫熱的沙土,瞬息變幻間,竟然已經來到了烏火羅的最北邊,槐餘山脈的腳下。

烏火羅的大相周身被一件黑紅的王袍包裹,看不清相貌,但露出來的一雙渾濁之眼能看出,他已是將死之際。

除了風沙聲,周焜還聽見了另一種隱隱的聲音,仿佛是來自遠方的呼喚,呼喚聲中又間雜著不屬於人聲的聲音。

看著荊祁霎與大相的目光所在,他終於分辨明白,那聲音來自山谷,也來自槐餘山脈的另一側。

薄奚國已經攻進了山谷,距離烏火羅不過百十步,其後綿延數百裏,大軍壓境。

薄奚赫果然意欲圖南,派來的千軍萬馬就在谷中,隨時等著沖破谷口可有可無的防線,殺進烏火羅。

而那大相就好像沒聽見這聲音一樣,擡腿向著山谷走去。

他的身後是獨臂的阿宇骨,鮮血仍然在流,滴進火熱的沙子裏,悄無聲息地便被烘幹了。

荊祁霎並未帶弟子前來,跟在大相的身後,臉色依然如石頭一般。

望著幾人的背影,周焜莫名的在烏火羅大相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生死間的凜然色,仿佛明白了他在做什麽事情。

他要以身謝罪,替烏火羅向薄奚國賠罪,以瀉薄奚赫心中之火。

荊祁霎的話說得很明白了,烏火羅有錯,但錯不在子民,也不能在子民,錯的是有私的烏火羅大相。

只有他親自到陣前謝罪,烏火羅剩下的子民才能有活下來的機會。

一人生死,萬人生死,孰輕孰重。

大相和荊祁霎選擇的都是後者。

“周焜!”

周焜要跟上去的時候,聽見有人叫自己,回頭看,謝諒和徐蔚也隨即趕來,大約因為趕路之時用了些靈境傳送,徐蔚的臉色白得如一張紙,無半分血色。

周焜指了指向著山谷而行的人,沒有說一句話,但謝諒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與風不疑並肩向周焜所在的地方走來,也跟上了前方眾人的腳步。

空谷回響,風沙的聲音到此被攔住,只聽見大相的咳嗽聲音在谷中回蕩。

駐守的衛兵依然守在最後一道防線外,阿宇骨高舉大相劍,那些衛兵便紛紛而跪,給瘦弱的紅黑長袍人讓開了進谷之路。

周焜他們再要跟上去,就見長袍人伸手制止,眾人都被攔在了谷外,連同阿宇骨一起。

“烏火羅大相阿宇牧,前來受降。”他很久都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了,記得這三個字的也就只有阿宇骨。

“烏火羅大相阿宇牧,前來受降。”

“烏火羅大相阿宇牧,前來受降。”……

他重覆著這句話,每說一次便咳嗽一陣,回蕩聲反而襯得山谷更加寂靜。拖著一副病軀,他蹣跚許久,終於走到了薄奚大軍之前。

山谷的那一邊是一片層層疊疊的青色,有山之青,有草之青,還有薄奚將士的甲之青。

在薄奚大軍的最前列,一輛肅穆華貴的馬車上立著一個同樣著青甲的女人,她黑發高束,手握長劍,眼神裏帶著淩厲的光。

薄奚赫看著阿宇牧一步一步逼近,大軍嚴陣以待,卻始終沒有什麽動作。

“阿宇牧,你派兵犯我國土在先,殺我質子在後,薄奚今以天道討伐之,為大義。”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是大義之師,薄奚赫身邊的一個高官迫不及待的高喊起來,直呼大相姓名,又將息文息武的死都栽到了烏火羅的頭上。

阿宇牧雖在下位,但病弱的身軀並沒有彎得卑微,他不理會薄奚國高官的喊話,只是徑直沖著薄奚赫開口。

“烏火羅之罪,全在我一人。”

國主薄奚赫並沒有說話,只是握著自己的手中劍,任由背後長纓飄飛。

“阿宇牧願意陣前受死,以平薄奚之怒,但求國主念在烏火羅積熱成災,黎民疾苦,入境之後,勿傷烏火羅子民一人。”

他最終還是像荊祁霎說的那樣,棄一人之命,全黎民之命。

薄奚赫低頭看他,臉上不哭不笑,說出來的話卻冰冷得如北境的冰川。

“你大病在身,終歸一死,還是不要將死算在薄奚國的頭上。”

她話這麽說,可卻擡手將手中劍遠遠丟去,正插在阿宇牧面前不遠處的石頭裏。

薄奚赫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薄奚國不想殺阿宇牧,阿宇牧要死,便要自裁而死。

阿宇牧彎腰,要拔石中劍,努力幾番才勉強提起長劍。

“大相!”

他的身後,烏火羅將士和阿宇牧跪著呼喊求他三思,但阿宇牧決心已定。

他雙手舉劍,搖搖晃晃舉到了自己的肩頭,刀刃向著脖頸,毫不猶豫地割去。

鮮血淋漓,灑在那片仍屬於烏火羅的土地上,滋潤著他的子民。

阿宇牧,歿。

謝諒第一次目睹一國之主殉國而死,心中震撼,不由得想起,當日風不疑身死之日是否也是同樣的壯烈。

師父不會後悔,阿宇牧也不會後悔。

無論是為國北伐還是陣前自戕,他都不會後悔。

風不疑大約也被眼前情景觸動,低著頭看手中的一個小偶,那是烏火羅做來冒充息武的那一個,此時靜靜躺著,孤零零的像誰的屍身。

一國大相已死,尚未燃起的戰火本該就此熄滅,謝諒和周焜等人並排而站,等著薄奚赫帶兵折返,或是接受烏火羅的降書。

但薄奚赫始終沒有動作,方才喊話的高官派人上前查探阿宇牧的的鼻息,發現此人已經死透,又將王劍撿起,奉到了薄奚赫的面前。

周焜跑到了荊祁霎的跟前,想求荊祁山掌門出面,緩和局面。

風不疑擡頭看陣前,身後飄著長纓的青甲國主拿回了自己的王劍。

謝諒以為她終於要折返,荊祁霎也已經踏上了進谷的路,可風聲猛烈起來,那種沈重又肅穆的聲響再次傳來。

陣前的薄奚赫忽然舉劍高喊:“烏火羅執劍之人是為大相,眾將士聽令,隨孤一同斬殺阿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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