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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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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十四)

周焜還來不及為此事而驚訝, 又聽見徐竹竿說:“息文也死了。”

息武的死被瞞了下來,息文卻是死在眾目睽睽下,荊祁山弟子親眼目睹。

一時間, 周焜難以分辨息文多番求死,究竟是為了心底對阿弟的愧疚, 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

謝諒想起大相宮前息文的質問,忽然想明白了什麽。

息文殺息武, 也許只是給薄奚制造一個出兵的理由。無義之師眾人討伐, 在烏火羅北伐的戰爭裏,松雲樓不曾相助南國,反倒對所在的薄奚眾城裏的民眾諸般庇佑, 荊祁山也對薄奚伸出了援手,如此以來, 烏火羅久攻不下,才被迫投降。

薄奚國想要打回來,就不能讓烏火羅有仙門的幫助。

若息武死在烏火羅,有錯的就是南國, 薄奚赫只憑著這一條, 就能舉旗南下,還可廣召四方相助, 也無人能站在正義的一邊去幫助被攻打的烏火羅。

念及出發前薄奚赫的諸般行跡, 謝諒有理由相信,這樣的一個女君,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先委屈求全, 佯裝與烏火羅談和, 再暗中韜光養晦,將當年戰爭裏薄奚國受過的苦痛一一地還給烏火羅。

為何博學的息文不中, 反倒是息武與周焜考中了,為何息文偏偏遇上了進宮的謝諒一行?

許多事情一旦想起,謝諒只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巨大的圈套,息文把屍身交給他,是讓他來做見證,只可惜息文沒想到,謝諒會在荊祁霎的一個暗示眼神下隱藏了息武屍身的去向。

他沒有辦法,只能當眾尋死,想通過此舉來激發眾人的惻隱之心,一事不成又謀一事,終於死在了眾人面前。

息文聽命於薄奚赫,要全國之大義,舍得阿弟,也舍得自己的性命。

謝諒終於生發出和荊祁霎一般的想法,此事不能讓薄奚知曉。他本意不想站在任何一方,但更不想看生靈塗炭。

“孰輕孰重……”謝諒不由自主地低聲重覆荊祁霎的話,這話語和方才謝諒的分析傳到周焜的耳朵裏,他驟然驚醒,醍醐灌頂,將哈娜交給旁人,撒腿就往外跑去。

“你去哪兒?”

謝諒想也沒想地跟上了他的步伐,邊跑邊問。

周焜頭也不回:“松雲樓!”

三人跑到松雲樓,周焜孤身先進去,而後不久,耷拉著腦袋失落地走了出來。

他眼裏的愧意更深,望著謝諒,聲音像是要哭了一般沮喪:“師兄,我好像做錯事了……”

有荊祁霎從中周旋,息文息武的死訊一時間不會傳回薄奚國去,就算薄奚赫有意南下,深知其秉性的荊祁霎還有時間謀定其他,想些其他方法來避免這場大戰。

可就在剛剛,息文托周焜通過松雲樓送去薄奚的口信已然發出。

周焜再傻也明白,那並非是簡單的平安信。

息文忍得下心親手殺死息武,除了國之大義,八成也是有什麽不得不做的理由。

那個向來溺愛兩人險些做出來糊塗事情的叔父,興許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息文苦讀書,心裏除了忠還有孝,只有他和息武死了,忠孝才能兩全。

這麽一說,旅舍掌櫃興許也早就被薄奚赫控制。

息文借周焜之手經由松雲樓秘密送出的“平安信”就會送到薄奚赫的手裏。

他們瞞不住了。

謝諒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明白了幾分,再一問,息文果然是趁著眾人不在的時候,利用了周焜的善良,繞過荊祁山和烏火羅的圍堵,將消息傳回了薄奚國。

如此以來,不消多久,將有大軍壓陣。

“先回去吧,問問前輩,總會有辦法的。”事到如今,他不能捏著周焜的錯處再去說什麽,更何況謝諒捫心自問,如果那時候奄奄一息的息文求的人是自己,他興許也會替人去送信。

路上,周焜心裏一直在想,真的打起仗來世上又該多出來多少個沒有父親的哈娜。

謝諒沈默著,一向在周焜面前做徐蔚的風不疑也沈默著,手縮在袖子裏,不發一言。

回到荊祁山落腳的地方,有弟子說,荊祁霎得知了息文的死訊片刻不等地進了大相宮,還囑咐幾人,一切等她回來再做打算。

日暮時分,這一天經歷的波折太多,周焜沒有心思再陪哈娜,將小姑娘哄睡了又去找謝諒議事。

他想盡自己的最大可能起一個保護的陣法,最起碼將吐如城裏像哈娜這樣的小孩子都保護起來,周焜知道靠自己完成不了此事,所以要向謝諒和徐蔚尋求幫助。

可他剛到門口,正碰上謝諒和徐蔚風風火火地往外走,謝諒來不及停下,拉著他邊走邊說。

“周焜,我們都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麽?”

“吐如城裏已經進來了二百個薄奚國的人!”

息文是當眾殺人,為何與他同車的幾人裏沒有一絲風吹草動?

謝諒是在風不疑憶起他們在旅舍的見聞時突然間想明白的,那日他問師父,為何薄奚只許男子科考,不許女子去考,只是那時候覺得他們都是張謹之父那般不看重女子的人,可薄奚赫就是一個女子,她做得出拒絕犧牲一個女子的命運靠和親聯結兩國這樣的事情,就不會也和那些淺薄之輩一般,輕易泯去女子的作為的機會。

唯一能解釋的便是薄奚赫需要這兩百男子來做些什麽。

當年護著薄奚赫從一眾兄弟姊妹裏笑到最後的,是死士。

那麽如今能看著息文殺掉親弟弟面不改色的,也是死士。

除了像息文這樣無緣無故死在吐如城裏給薄奚南下制造理由之外,他們是死士,是薄奚赫插進烏火羅內部的一把小巧卻銳利的刀。

周焜張手布陣,謝諒穿過火光,到了質子們所在的學子監。

本該是用晚膳的時辰,不清楚風雲變幻的烏火羅人民依照原計劃給北方來的客人準備豐盛的菜肴,燒制的百般飯菜被他們頂在特制的帽子上送入學子監。

那些散發著香味的菜擺滿了長桌,領頭的人喊了聲,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出來用膳。

謝諒進門正趕上此幕,周焜動作快,一腳將房門踹開,一連踹了幾個,都空無一人。

全國搜羅是假,真正送來北境的,除了被拿捏的息文、息武兄弟,餘下一百九十八人,均為薄奚赫親自擇選的人。

在成為小國之前,薄奚也曾名列十三山,薄奚赫既是一位女君,也是一位女修,訓練幾個人悄無聲息地金蟬脫殼對她來說並不在話下,這些人,是她最衷心的武器。

那這些人去哪兒了呢?

風不疑最後進門,越過謝諒,丟了張符紙進去,便是先前靠著松玉團尋人的那一號符咒。

符紙飄啊飄,沾了地上不知何人的氣息,向外飛去。

它越飛越遠,隱隱有出城的跡象。

三人緊跟著,一步都不曾落下,終於在城外,符紙停下了。

它停下的地方的不遠處,有一片黑黑紅紅的顏色,那是穿著重甲的烏火羅將士們。帶領他們的是大相麾下最勇猛的大將,阿宇骨。

烏火羅大相提出和親之時,便是替阿宇骨求的親。

他是烏火羅善戰的狼,是大相手中的利刃,阿宇骨守護著現在的大相,讓一個虛弱無比的病體之人坐穩一國之主的位置,並帶著大軍常年駐紮在槐餘山脈。

互換質子這樣的大事,才能調動他來吐如城,親自保護大相。

謝諒猜測,薄奚赫在槐餘殺不了他,所以死士們背負的使命,便是牽制阿宇骨,不許他回到陣前。

果不其然,等他們跑近了,那些多少帶著仙家妙法本事的死士已然除掉了隨行的烏火羅的將士,薄奚死士也死傷慘重,如今所剩不過數十人,正全數圍攻阿宇骨。

阿宇骨頭戴玄今盔,身有暗紅甲,手上拿著一把形似農家鐮刀的武器,輕而易舉割斷了來襲的一個死士的上肢。

他似猛獸,雙眼憤紅,不見月光,只在黑暗裏拼殺得痛快,不過幾招就將那些前來暗殺他的死士又除去了一半。

死士們身上還穿著青白色的學子袍,那些曾經為求偽裝拿過書卷的手中,此時握緊了長刀長劍,被鐮刀分殺的時候,臉上仍然帶著為國捐軀的凜然。

這是比烏火羅當街殺人還要震撼與血腥的場景,謝諒一時站不穩,被風不疑扶了扶。

周焜再也忍不住,沖上前去一邊結陣一邊高喊著:“不要再打了!”

只可惜他動作稍慢,火光不過剛從地底鉆出,便有十個死士舉著一張掛滿利刃的巨網從天而降,將網扣在了阿宇骨的身上。

阿宇骨每動一次,身上的傷痕便加重一分,他古銅色的胳膊被刀網割得血肉橫飛。

風不疑指尖翻飛,層層疊疊的符紙飛出去,想和周焜一同分割戰場,謝諒也丟出了五行禦甲,想要阻止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他們的長發被風吹起,被火映紅,卻遲遲不能融入眼前圍殺之壯烈情形當眾。

因為無論是謝諒、風不疑還是周焜,他們心裏都沒有恨。但薄奚國的死士有,烏火羅北伐之戰裏慘死的那些薄奚子民,就是他們的父母手足,此時的他們不為自己而戰,瞪紅雙眼,只盼能報當年之仇,要怪就怪烏火羅貪得無厭,咎由自取。

憑什麽一句講和就要勾掉國仇家恨,薄奚人記得,他們的國君記得,腳下的土地記得。

戰爭,一旦開始,便很難結束了。

三人的阻攔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即便那些符紙呼風喚雨,都未曾磨滅各自為戰的幸存者和求生的阿宇骨的絲毫殺心。

被牢牢壓制的阿宇骨忽然對天長嘯,而後暴身而起,將四方壓制刀網的死士全數掀翻。

刀網大約是特質的秘寶,割在死士們的身上,他們很快便沒了氣息。

而終於脫困的阿宇骨踉蹌站穩,一只胳膊已經被刀光斬斷,殘存的傷痕累累的一臂手裏仍然拿著自己的鐮刀。

他目光如矩,看著大相宮的方向,越過周焜,越過謝諒與風不疑,筆直地向著大相所在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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