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十三）
關燈
小
中
大
大寒（十三）
周焜到的時候, 息文頭上的傷剛包紮好，他頭上纏著白布呆滯地躺在床上，已然沒有了殿前對峙的神色, 虛弱得只如同暮年之人。
周焜從窗外看著正垂手等待診脈的那人，頓生憐憫, 一直等到荊祁山的醫修弟子都退出去了，方才進屋去, 想出言寬慰。
“你, 你可有好些？”
聽見他的聲音，息文的眼皮擡了擡，要起身行禮, 被周焜又扶了回去。
“多謝尊客關心，息文已然好了。”
他認得周焜, 雖沒有說過話，也知道周焜是和兩位恩公一起的，甚至看起來地位還要更高些。
回過話，息文又靠回枕邊, 眸色恢覆無神的樣子。
方才荊祁山弟子回了話, 說他還是外傷為主，腦袋裏面並沒有什麽損傷, 養一養就能好轉。
摧垮這副身軀的是喪弟之痛。
周焜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下, 明明很多人都知道事實，卻沒有人敢明著說出來。
他只能裝傻：“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周焜想了想，又補充：“還有你弟弟。”
聽見他這麽說, 息文睜大眼睛看著周焜, 可周焜眼神躲閃，他心裏的那點光亮再次滅了, 於是息文又閉上眼，恢覆了活死人的樣子。
周焜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尷尬地起身：“荊祁山的人會照顧好你的，你好生養傷，我，我先走了……”
“——尊客留步！”
周焜剛走到屋門口，息文突然坐起來叫住了他。
周焜不知所以，回頭看他，只見那虛弱的人強撐著還是向他行了一個禮。
“息文有事，想請尊客幫忙。”
“你說，我能幫上的，我一定幫忙！”周焜樂於聽他有所求，好像這樣便能稍稍緩解心中的愧疚之感。
息文咳嗽了兩聲，虛弱地開口：“息文想請尊客幫我報個平安。”
“什麽？”周焜沒明白怎麽個報平安，疑惑地看他。息文就向他解釋：“息文想請尊客到松雲樓去送一封信，告知我叔父，息文息武一切都好，叫他勿念。”
松雲樓是有替人送信的營生的，且因為其遍布四洲，又背靠塵明山，有些獨到的送信手段，發出去的信不過少頃就能到收信人所在地的松雲樓手裏，最多半個時辰便能送到人手裏。
外頭撲通人不知，周焜卻是清楚的，不過靠的是些傳送的陣法，使用時消耗靈氣，因而只能送些書信和音信，並不能運送大件的貨物。
聽息文說兄弟安好的謊言，周焜心裏又悶起來，澀澀發疼，大約息文也只是不想讓叔父擔心，才請他幫忙撒謊。
有賴心裏的愧疚，周焜一口答應下來：“好，你先休息，我這便替你送信去。”
息文點頭答應，又將旅舍所在說與周焜聽，便和衣躺下了。
周焜不敢耽誤，出了門就向人打聽松雲樓的位置，得知在吐如城的另一邊就有一家松雲樓，便立刻起身趕去。
……
謝諒俯身，觸碰裸漏在息武屍身外的半截箭羽，一時間顏色大變。
“去找息文！”
他話一出口，古仁便立刻攜著屍身回盆中境，謝諒手忙腳亂地拿著登雲盆，和師父一同往息文的住處趕去。
他們去的時候，息文已經睡著了，包著沁血白布的腦袋靠在軟枕上，身軀四肢都藏在錦被底下，安靜得像是已經死去多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仍然彰顯著 他的生息。
謝諒從窗邊看見這一幕，還是沒有猶豫地推門進去，叫醒了他。
“息文。”
息文虛弱地睜開了眼睛，仍然無力地躺著，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叫了一聲“恩公”。
謝諒走到了離他有兩步距離的位置，就像那天在旅舍一樣，凝視著這個上孝叔父、下愛兄弟的男子。
他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息武死的時候，在愧疚什麽？”
在摸到那根箭羽的時候，謝諒施展了溯念術，感受到了那一刻的愧意，他想不明白，沒入息武身軀的箭，為何會帶著人的愧意。
聽見他這麽問，息文竟然難得地笑了。在眾人莫名其妙的眼神裏，息文笑著笑著又流下了一滴眼淚。
息文說：“息武無愧叔父，無愧兄長。”
箭羽上的愧疚並非來自息武。
他看向謝諒，帶著淚的眼神裏滿是遺憾：“阿弟未曾有愧，是我有愧。”
謝諒聽他這麽，頓時聯想起不好的事情來，終於在息文的笑中帶淚裏品出來了些什麽。
箭羽向上，是因為那箭並非是射進人身體裏的，而是被另一人蠻力插進去的！
是息文殺了息武。
……
那支箭從高處射來，擦著哲哲木汗的頭頂射進了學子車裏，坐在車側靠著車壁的是息文。
他被息武拉開，免於箭傷，而那支箭卻卡在了車壁上。
“阿兄沒受傷吧。”息文驚魂未定，息武便湊上來關懷兄長。
息文看見沒進來的箭，神情略帶著遺憾，低聲說：“沒事。”
息武單純，阿兄說什麽就是什麽，見息文無礙，他終於放心要坐正，卻聽見兄長叫了他一聲。
“息武。”
“怎麽了，阿兄？”
他喚“阿兄”的聲音還未曾落下，息文便反手從背後車壁上拔出了那支箭，而後迅速地，將利箭插進了息武的身體裏。
“對不起。”
息文抵著息武的腦袋低聲道歉，而後抱著“中箭”的弟弟哀嚎哭泣，那一刻，息武半張的嘴唇仍然掛著“阿兄”的尾音。
“阿弟，阿弟你怎麽了！”
“快來人，救我阿弟！”
……
謝諒在息文的口中聽到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呼喊，萬分驚詫息文竟然舍得下狠手殺害那個被人質疑時第一時間在維護他、危險時第一時間保護他的親弟弟。
這世道，已然瘋魔了。
謝諒緊握登雲盆的那只手微微顫抖著，半天都沒有再說出話來。
“為什麽？”沈默了半晌的風不疑扣著謝諒的肩頭，平靜地問躺在床上的人。
息文只是笑，並沒有回答。
他的那滴淚流啊流，始終沒有從臉上滾落。
息文的眼皮逐漸開始無力地下垂，他張著嘴，像是要說些什麽，卻沒有聲音傳出，只比著“阿弟”兩個字的口型。
謝諒聞到了血腥味道，覺察出不對，大步上前去，終於看見了錦被上一團隱約的紅。
掀開錦被，血紅一片，鮮血從息文的手腕裏流出來，都滲進了他身下的床榻裏，被錦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風不疑探了探閉上雙眼的息文的鼻息，搖了搖頭。
息文自殺了。
謝諒的心裏終於有另一層情緒蓋過原本的愧疚，他是生氣的，又是難過的。
為何好好的人不能好好地活著，為何要尋死？
他深陷情緒中，連荊祁山弟子來送藥的敲門聲也沒有聽見。
風不疑給荊祁山弟子開了門，那弟子進來，便看見一床的鮮血，當下便去回稟掌門。
死一個人和死兩個人沒有什麽分別，只要荊祁霎想瞞，烏火羅也可以做兩個人偶來代替這兄弟二人。
謝諒心裏已經不再糾結一人和萬人的生死是否會落在自己肩上，他拿出登雲盆，並指施術，將息武的屍身安放在了息文的身邊。
兩人並肩躺著，宛若從前模樣，一人驚訝，一人臉上帶淚。
殺死息武的那一刻，息文心裏有愧，自殺的時候，息文心裏的愧疚，會淺一分嗎？
謝諒不想知道這個答案，他只是呆呆地站著，不發一言。
又過了很久，他聽見了人聲。
擡頭看，周焜正在院裏和哈娜玩耍。
周焜才從外面回來，臉上還掛著疲憊之色，一進門就看見荊祁山的兩個女弟子在陪著哈娜。
小孩子玩心大，雖然哈娜臉上還掛著淚珠，但總算不再啼哭了。荊祁山的弟子告訴她，哲哲木汗是被大相喊去做大官了，很快就會回來。
她仰著臉問街上的事情，女修到底沒怎麽應付過小孩兒，被哈娜問得啞口無言，正逢此時，周焜擡腳進來。
“哈娜在哥哥的車子裏吃果子開心得睡著了，車子顛簸，哈娜做了壞壞的夢，那些不是真的，不信哈娜摸摸自己的小臉兒，是不是還有枕頭的痕跡呢？”
周焜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又縮了回來，只是指了指她的臉頰。回來之後，有人帶著哈娜去休息，小姑娘睡了一陣子，這才剛醒，左邊臉頰上還有側躺時留下的一片紅。
哈娜到底年紀小，記不清時間和事情，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信了周焜的話，又想起這個哥哥給了自己好吃的青玉瓜，“咯咯”笑起來，撲進了周焜的懷裏。
周焜猶豫著，環在她身後的手臂過了許久才緊緊地抱下去。
他抱著哈娜站起身，原地旋轉起來，嘴裏模仿著呼呼風聲。
“哥哥好棒，哈娜飛起來了！哈娜飛起來了！”
一大一小的笑聲引來了謝諒，他從後院走來，從支撐房屋的石臺上下來，看見的就是周焜和哈娜嬉笑的樣子。
“師兄，你不是在休息嗎，怎麽出來了？”
周焜抱著哈娜到謝諒的身邊，要她喊謝諒“小哥哥”，喊徐蔚“大哥哥”。
哈娜乖巧，一一聽話喊了，謝諒看著暫緩神色的周焜，從懷裏掏出來個先前替兮烿塑身時練手的木頭小鳥，遞給了哈娜。
哈娜果然很喜歡，小手拿著鳥兒轉來轉去，嘴裏念著：“鳥兒飛，鳥兒飛，鳥兒快快飛！”
謝諒並不想打攪這一片難得的安寧，所以並沒有說起息文的事情，只是靜靜地和師父站在邊上，看哈娜和周焜嬉笑。
過了許久，小姑娘終於伏在了周焜的肩頭，周焜以為她累了，要抱她回去休息，誰知哈娜又擡頭靠近了他的耳朵，學著大人耳語的樣子小心翼翼的說話，只是她年紀小還不懂耳語的關鍵是要低聲，說出來的話讓謝諒和風不疑也聽見了。
她說：“哈娜在夢裏看見了比小鳥飛得還快的東西，一頭撞在馬車上，也有白色的羽毛。只不過哈娜沒看清它的樣子，它就被人扯進馬車裏了。”
比小鳥飛得還快的東西，是那一支從高處射下來的羽箭。
周焜便是再遲鈍，也察覺到哈娜口中的“扯進馬車”是什麽意思。
那一箭並沒有直接射進馬車裏，是後來有人又動了手腳。
星點的火光隨著昱照境的展開而遍布庭院，除了又趴回周焜肩上休息的哈娜，謝諒和風不疑都在境中。
“師兄，你聽見哈娜的話了嗎？”周焜迫不及待地向謝諒求解，得來了謝諒的一個點頭和一句再沈重不過的話。
“是息文殺了息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周焜到的時候, 息文頭上的傷剛包紮好，他頭上纏著白布呆滯地躺在床上，已然沒有了殿前對峙的神色, 虛弱得只如同暮年之人。
周焜從窗外看著正垂手等待診脈的那人，頓生憐憫, 一直等到荊祁山的醫修弟子都退出去了，方才進屋去, 想出言寬慰。
“你, 你可有好些？”
聽見他的聲音，息文的眼皮擡了擡，要起身行禮, 被周焜又扶了回去。
“多謝尊客關心，息文已然好了。”
他認得周焜, 雖沒有說過話，也知道周焜是和兩位恩公一起的，甚至看起來地位還要更高些。
回過話，息文又靠回枕邊, 眸色恢覆無神的樣子。
方才荊祁山弟子回了話, 說他還是外傷為主，腦袋裏面並沒有什麽損傷, 養一養就能好轉。
摧垮這副身軀的是喪弟之痛。
周焜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下, 明明很多人都知道事實，卻沒有人敢明著說出來。
他只能裝傻：“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周焜想了想，又補充：“還有你弟弟。”
聽見他這麽說, 息文睜大眼睛看著周焜, 可周焜眼神躲閃，他心裏的那點光亮再次滅了, 於是息文又閉上眼，恢覆了活死人的樣子。
周焜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尷尬地起身：“荊祁山的人會照顧好你的，你好生養傷，我，我先走了……”
“——尊客留步！”
周焜剛走到屋門口，息文突然坐起來叫住了他。
周焜不知所以，回頭看他，只見那虛弱的人強撐著還是向他行了一個禮。
“息文有事，想請尊客幫忙。”
“你說，我能幫上的，我一定幫忙！”周焜樂於聽他有所求，好像這樣便能稍稍緩解心中的愧疚之感。
息文咳嗽了兩聲，虛弱地開口：“息文想請尊客幫我報個平安。”
“什麽？”周焜沒明白怎麽個報平安，疑惑地看他。息文就向他解釋：“息文想請尊客到松雲樓去送一封信，告知我叔父，息文息武一切都好，叫他勿念。”
松雲樓是有替人送信的營生的，且因為其遍布四洲，又背靠塵明山，有些獨到的送信手段，發出去的信不過少頃就能到收信人所在地的松雲樓手裏，最多半個時辰便能送到人手裏。
外頭撲通人不知，周焜卻是清楚的，不過靠的是些傳送的陣法，使用時消耗靈氣，因而只能送些書信和音信，並不能運送大件的貨物。
聽息文說兄弟安好的謊言，周焜心裏又悶起來，澀澀發疼，大約息文也只是不想讓叔父擔心，才請他幫忙撒謊。
有賴心裏的愧疚，周焜一口答應下來：“好，你先休息，我這便替你送信去。”
息文點頭答應，又將旅舍所在說與周焜聽，便和衣躺下了。
周焜不敢耽誤，出了門就向人打聽松雲樓的位置，得知在吐如城的另一邊就有一家松雲樓，便立刻起身趕去。
……
謝諒俯身，觸碰裸漏在息武屍身外的半截箭羽，一時間顏色大變。
“去找息文！”
他話一出口，古仁便立刻攜著屍身回盆中境，謝諒手忙腳亂地拿著登雲盆，和師父一同往息文的住處趕去。
他們去的時候，息文已經睡著了，包著沁血白布的腦袋靠在軟枕上，身軀四肢都藏在錦被底下，安靜得像是已經死去多時，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仍然彰顯著 他的生息。
謝諒從窗邊看見這一幕，還是沒有猶豫地推門進去，叫醒了他。
“息文。”
息文虛弱地睜開了眼睛，仍然無力地躺著，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叫了一聲“恩公”。
謝諒走到了離他有兩步距離的位置，就像那天在旅舍一樣，凝視著這個上孝叔父、下愛兄弟的男子。
他頓了頓，還是問出了口：“息武死的時候，在愧疚什麽？”
在摸到那根箭羽的時候，謝諒施展了溯念術，感受到了那一刻的愧意，他想不明白，沒入息武身軀的箭，為何會帶著人的愧意。
聽見他這麽問，息文竟然難得地笑了。在眾人莫名其妙的眼神裏，息文笑著笑著又流下了一滴眼淚。
息文說：“息武無愧叔父，無愧兄長。”
箭羽上的愧疚並非來自息武。
他看向謝諒，帶著淚的眼神裏滿是遺憾：“阿弟未曾有愧，是我有愧。”
謝諒聽他這麽，頓時聯想起不好的事情來，終於在息文的笑中帶淚裏品出來了些什麽。
箭羽向上，是因為那箭並非是射進人身體裏的，而是被另一人蠻力插進去的！
是息文殺了息武。
……
那支箭從高處射來，擦著哲哲木汗的頭頂射進了學子車裏，坐在車側靠著車壁的是息文。
他被息武拉開，免於箭傷，而那支箭卻卡在了車壁上。
“阿兄沒受傷吧。”息文驚魂未定，息武便湊上來關懷兄長。
息文看見沒進來的箭，神情略帶著遺憾，低聲說：“沒事。”
息武單純，阿兄說什麽就是什麽，見息文無礙，他終於放心要坐正，卻聽見兄長叫了他一聲。
“息武。”
“怎麽了，阿兄？”
他喚“阿兄”的聲音還未曾落下，息文便反手從背後車壁上拔出了那支箭，而後迅速地，將利箭插進了息武的身體裏。
“對不起。”
息文抵著息武的腦袋低聲道歉，而後抱著“中箭”的弟弟哀嚎哭泣，那一刻，息武半張的嘴唇仍然掛著“阿兄”的尾音。
“阿弟，阿弟你怎麽了！”
“快來人，救我阿弟！”
……
謝諒在息文的口中聽到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呼喊，萬分驚詫息文竟然舍得下狠手殺害那個被人質疑時第一時間在維護他、危險時第一時間保護他的親弟弟。
這世道，已然瘋魔了。
謝諒緊握登雲盆的那只手微微顫抖著，半天都沒有再說出話來。
“為什麽？”沈默了半晌的風不疑扣著謝諒的肩頭，平靜地問躺在床上的人。
息文只是笑，並沒有回答。
他的那滴淚流啊流，始終沒有從臉上滾落。
息文的眼皮逐漸開始無力地下垂，他張著嘴，像是要說些什麽，卻沒有聲音傳出，只比著“阿弟”兩個字的口型。
謝諒聞到了血腥味道，覺察出不對，大步上前去，終於看見了錦被上一團隱約的紅。
掀開錦被，血紅一片，鮮血從息文的手腕裏流出來，都滲進了他身下的床榻裏，被錦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風不疑探了探閉上雙眼的息文的鼻息，搖了搖頭。
息文自殺了。
謝諒的心裏終於有另一層情緒蓋過原本的愧疚，他是生氣的，又是難過的。
為何好好的人不能好好地活著，為何要尋死？
他深陷情緒中，連荊祁山弟子來送藥的敲門聲也沒有聽見。
風不疑給荊祁山弟子開了門，那弟子進來，便看見一床的鮮血，當下便去回稟掌門。
死一個人和死兩個人沒有什麽分別，只要荊祁霎想瞞，烏火羅也可以做兩個人偶來代替這兄弟二人。
謝諒心裏已經不再糾結一人和萬人的生死是否會落在自己肩上，他拿出登雲盆，並指施術，將息武的屍身安放在了息文的身邊。
兩人並肩躺著，宛若從前模樣，一人驚訝，一人臉上帶淚。
殺死息武的那一刻，息文心裏有愧，自殺的時候，息文心裏的愧疚，會淺一分嗎？
謝諒不想知道這個答案，他只是呆呆地站著，不發一言。
又過了很久，他聽見了人聲。
擡頭看，周焜正在院裏和哈娜玩耍。
周焜才從外面回來，臉上還掛著疲憊之色，一進門就看見荊祁山的兩個女弟子在陪著哈娜。
小孩子玩心大，雖然哈娜臉上還掛著淚珠，但總算不再啼哭了。荊祁山的弟子告訴她，哲哲木汗是被大相喊去做大官了，很快就會回來。
她仰著臉問街上的事情，女修到底沒怎麽應付過小孩兒，被哈娜問得啞口無言，正逢此時，周焜擡腳進來。
“哈娜在哥哥的車子裏吃果子開心得睡著了，車子顛簸，哈娜做了壞壞的夢，那些不是真的，不信哈娜摸摸自己的小臉兒，是不是還有枕頭的痕跡呢？”
周焜蹲在她面前，伸出手又縮了回來，只是指了指她的臉頰。回來之後，有人帶著哈娜去休息，小姑娘睡了一陣子，這才剛醒，左邊臉頰上還有側躺時留下的一片紅。
哈娜到底年紀小，記不清時間和事情，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信了周焜的話，又想起這個哥哥給了自己好吃的青玉瓜，“咯咯”笑起來，撲進了周焜的懷裏。
周焜猶豫著，環在她身後的手臂過了許久才緊緊地抱下去。
他抱著哈娜站起身，原地旋轉起來，嘴裏模仿著呼呼風聲。
“哥哥好棒，哈娜飛起來了！哈娜飛起來了！”
一大一小的笑聲引來了謝諒，他從後院走來，從支撐房屋的石臺上下來，看見的就是周焜和哈娜嬉笑的樣子。
“師兄，你不是在休息嗎，怎麽出來了？”
周焜抱著哈娜到謝諒的身邊，要她喊謝諒“小哥哥”，喊徐蔚“大哥哥”。
哈娜乖巧，一一聽話喊了，謝諒看著暫緩神色的周焜，從懷裏掏出來個先前替兮烿塑身時練手的木頭小鳥，遞給了哈娜。
哈娜果然很喜歡，小手拿著鳥兒轉來轉去，嘴裏念著：“鳥兒飛，鳥兒飛，鳥兒快快飛！”
謝諒並不想打攪這一片難得的安寧，所以並沒有說起息文的事情，只是靜靜地和師父站在邊上，看哈娜和周焜嬉笑。
過了許久，小姑娘終於伏在了周焜的肩頭，周焜以為她累了，要抱她回去休息，誰知哈娜又擡頭靠近了他的耳朵，學著大人耳語的樣子小心翼翼的說話，只是她年紀小還不懂耳語的關鍵是要低聲，說出來的話讓謝諒和風不疑也聽見了。
她說：“哈娜在夢裏看見了比小鳥飛得還快的東西，一頭撞在馬車上，也有白色的羽毛。只不過哈娜沒看清它的樣子，它就被人扯進馬車裏了。”
比小鳥飛得還快的東西，是那一支從高處射下來的羽箭。
周焜便是再遲鈍，也察覺到哈娜口中的“扯進馬車”是什麽意思。
那一箭並沒有直接射進馬車裏，是後來有人又動了手腳。
星點的火光隨著昱照境的展開而遍布庭院，除了又趴回周焜肩上休息的哈娜，謝諒和風不疑都在境中。
“師兄，你聽見哈娜的話了嗎？”周焜迫不及待地向謝諒求解，得來了謝諒的一個點頭和一句再沈重不過的話。
“是息文殺了息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