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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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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五)

“師兄!你們怎麽在這?!”

周焜喜出望外, 抱起劍飛快向著馬車跑來。

聽見他這麽說謝諒暗暗松了一口氣,幸好說的不是“我可算找到你了”,周焜並非是專程來找他們的。

周焜跑到跟前, 徐蔚也跟著掀開簾子鉆出來,手裏還拿著未成的一張黃符, 他便立刻明白過來,暗中捉弄他的原來是徐竹竿這個惹人煩的家夥!

周焜提劍, 用劍柄指著徐蔚, 嚷嚷著要個說法,還讓謝諒為他主持公道。

風不疑也做出一副躲閃的樣子與他大鬧,謝諒笑了一陣, 才把他也拉上車來坐著。

“你怎麽到西域來了?”

謝諒問他,周焜對謝師兄一向是知無不言的, 便老老實實回答:“師父讓我來的,他說西域有個槐餘山脈封著一處陣法,讓我到荊祁山去與掌門會面一同去看看。”

原來是姜淵的安排,碧靈尊所說的這個陣法在這樣的關頭難免讓謝諒有些聯想。

塵殺陣乃是姜淵親制, 南、東、北的三個陣眼也都是他的手筆, 那他讓周焜來看的,說不定就是謝諒要找的那一個。

風不疑擠在另一邊追問他:“那你怎麽還有閑心參加薄奚國的科考呢?”

周焜接過謝諒遞過來的水囊喝了三兩口, 回答:“這便說來話長了。”

年根下, 他和崇山府打了招呼,日夜兼程趕回了家,原本是想帶著謝諒和徐蔚一道的, 結果蒼府君說他們還不曾出關, 周焜思家心切,便自己下山回去了。

過完了年, 周焜就收到了師父的信,從家鄉直接西行,一路上跋山涉水地趕路,算起來甚至一度走到了謝諒的前面,連日裏趕路,他實在累得不行了,晌午時分看見個城鎮的影子,就進城去想歇歇腳。

他本意是住店休息一下午,晚上再接著趕路,但到了店門口才發現自己把所有的銀錢都留給了家中的爹娘和阿姐,身無分文住不起店。

周焜累極了,就找個了僻靜的街巷想著先對付一下午,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有些破舊的厚衣衫,還有個老婦人挑著一擔東西守在邊上,

老婦人說她是賣餅食的,收攤回家的路上看見周焜席地而睡,怕他著涼就找了幾件舊衣服幫周焜抵擋風寒。

周焜雖然不怕這點寒冷,到底還是感念老婦人的恩德,便幫著她將東西挑回家去。

老婦人家裏貧寒,住的地方四處漏雨,家中還有個腿腳不便的兒子。

周焜幫著她修好了屋頂,老婦人感動得掩面哭泣,泣不成聲之時,周焜又從她口中聽得了另一個噩耗。

“那城主是個昏庸之輩,上州要人去參加科考,人人都不想去,他欺軟怕硬,說不動其他人,便讓阿婆的兒子去,阿婆的兒子路都走不得,只能在家裏幫著做些餅食賣錢,若他去了上州,阿婆又該怎麽辦啊?!”

周焜說到氣人之處,氣憤地握起拳頭一下一下地砸起馬車來。

“所以周道長善心發作,就替人考試去了?”風不疑越過謝諒的身軀輕拍了下他的肩,生怕周焜一個大力把這馬車也拍碎了。

周焜回答:“嗯,阿婆認我當義子將名姓報了上去,我本想著去應付一趟反正也考不上,再考完了趕去荊祁應該也來得及,後來路上聽說荊祁掌門也要往上州去,這便正好了。”

他回答得坦蕩,在城門口張望也只是想找找老婦人的影子,生怕她偷偷來送自己讓人發現又被城主刁難。

“師兄,你們呢,蒼府君說你們還在谷中的,怎麽跑到了這裏?也是去上州嗎?”周焜說完了自己才顧得上問謝諒的行蹤。

謝諒沈默了一會兒,並不能把實情說明,只好將真情折衷後告訴他:“徐蔚的傷還沒好透,我們是來西域求藥的,也和你一樣是找地方歇腳,遇到松雲樓護送他們上州趕考,索性也一同跟著去了。”

師父有傷是真,西域求“藥”也是真,並不能算騙人的。

“啊?徐兄弟,你要緊嗎,上回不是說好些了嗎,怎麽還要求藥嗎,塵明山沒有嗎,啊呀,你該早些告訴我的,三師伯到北境去了,為了給常師兄他們看傷留了好些時候,早知道讓他給你看看了。實在不好意思,剛剛傷著你沒有?”周焜緊張兮兮地越過謝諒對著徐蔚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又是關懷又是為自己方才的莽撞道歉。

風不疑看著他笑,周焜一向都是熱心的孩子,等周焜說得差不多了,他才回答:“靈泉有效,但病根沒除,朱府君為徐某指了條明路到西域來求藥,那時候你已經回家去了,便沒有喊上你。”

他睜著眼睛扯謊,周焜卻輕易信了。

三人湊在一起說話,草原的風吹得人心曠神怡,淡淡的泥土氣息和花草香氣沁人心脾,周焜一時間忘了自己還有個趕考學子的身份。

有人遙遙打著燈籠往後面尋來,周焜這諵碸才想起他是借著出恭的由頭跑出來的,因為不想給阿婆惹麻煩,便依依不舍地從謝師兄的車上跳下去,往後跑了一段躲進了路邊的草叢裏,做出一副出恭的假象,整理衣衫,高喊了聲:“就來!”

此後的幾天裏,周焜白日裏便端坐在學子車裏,借著響蛇陣和師兄說話解悶,晚上再托詞肚子不舒服跑出來一會兒,到謝諒的車上吃吃喝喝痛快一番,再不舍地趕回去。

他告訴謝諒,阿姐嫁人了,再過幾個月就會有叫他舅舅的小奶團子降生了,那時候他要把小外甥或是外甥女抱到塵明山上去,聽孩子叫他師父一聲“阿祖”。

謝諒能想象到姜淵被人叫“阿祖”的不自在神色,想著想著便笑起來。

周焜離開家已經有很多年了,他從一個小孩兒長大成人,塵明山的生活磨礪著他的心性,更改著他的模樣。周焜說他進門的時候,多年未見的阿娘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阿娘還說等他回家來一家六口才算團圓,阿姐的夫君也說歡迎,到時候他想住阿姐家裏就住在阿姐家裏,想住在自己家裏就住在自己家裏。小外甥、外甥女也等著他這個從仙山上回來的人教導呢。

周焜告訴家人自己如今拜入內門,大約不能回家生活,阿娘便又抹了兩天眼淚,一直到臨走前,周焜才把她哄好,倒是阿爹教導他,到哪兒去都要做個正直的人,不能丟塵明的臉面。

聽周焜翻來覆去將這些家長裏短來回說了許多遍,謝諒也不覺得厭煩,反而還興致勃勃同師父為周焜家裏未來的小孩兒取起名字來。

最後定了個風不疑取的“如意奴”作小名兒,也不知道這孩子以後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塵明仙尊師徒所取,該是個什麽樣的心情。

如此走了又有七八日,才算是到了承州地界。

承州乃是都城,其繁華程度雖然比不上東洲,但高聳的石墻、林立的樓閣已然是謝諒自入西域以來這一路看到的最繁華的了。

學子監的衛官出城迎接,學子車停在車外,謝諒和師父也下了車遙遙看著,看息武跟著大哥進城,看周焜一步三回首假裝學子。

城中戒嚴,一來是迎接趕考學子,二來是烏火羅來的二百女孩子也到了。

跟著商隊一同進城之後,靠著松雲樓的線索網,謝諒很快打聽到荊祁山掌門入內城去見國主了,要午後才能回來。

那些女孩子被安排在學子監的隔壁一處新起的別苑裏,會和薄奚國的學子們一同參與後日的科考,再按照成績分去各州各城學習。

即便明面上是學子暗地裏是質子的身份,薄奚國主仍然吩咐不許虧待這群女孩子們,因而對她們來說,薄奚之行算是難得的經歷了。

謝諒和風不疑在荊祁山掌門下榻的行在對面找了個僻靜的茶樓吃了一上午的茶,從樓上時時註意著下面宅院門口的情形。

午後,一頂覆著青紗的華貴馬車從內城出來,停在了行在門口。

從行走裏出來兩列弟子,一列女修頭頂雙螺髻,發間綴著玉石做成的發飾,腦後垂著手指寬窄的青帶子,一列男修頭頂單笄,橫貫椎髻,無論男女,都穿著飄逸的裙衫,手裏握著一根銅青色的硬長鞭,雙手垂在身側。

這便是荊祁山的武器,一種叫做荊掃的長鞭。

眾弟子走到門口相迎,便有一個衣著同樣飄逸的女子從車中走下來,她只梳著一個高高的螺髻,沒有什麽玉石珍寶裝飾,清水出芙蓉一般淡雅,手裏不握長鞭,氣度舉止卻也讓人覺得神秘不可輕易接近。

謝諒認得她,她就是荊祁山的掌門,雖然當年未曾看過她的相貌,但人骨子裏的氣是不會改變的,此時再看她容顏,仿佛十七八歲的女子一般,生得稚嫩,眉眼又堅毅,是個和四師叔一樣少年得道的天才。

荊祁山掌門隨著弟子進了宅院,大門便關上了。

謝諒向茶樓的夥計要來了紙筆,擡手寫了一封拜帖,用的還是周焜的名號,把姜淵交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寫上了,這才和師父下了小樓,將拜帖遞了過去。

不多時,有兩個女修來迎他們進去,謝諒穿過內宅有十足西域氣息的樓閣向裏走去,見到了荊祁山的掌門。

“我們是塵明山的弟子,隨著周師叔一道來的。”謝諒扯了個謊,把自己說成周焜的小輩,畢竟周焜是姜淵去年剛收的弟子誰人都知道,若是妄稱個師弟與師兄,很容易就叫人查出來了。

反倒是詹古那裏徒子徒孫眾多,借一個的名號來用用也不算過分。

誰知那荊祁山掌門放下手中茶盞,對著謝諒定睛瞧了一番,輕啟朱唇說到:“我見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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