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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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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六)

“不過那會兒, 你才這麽高。”荊祁山掌門端坐著,將手輕輕擡起,比著小孩子的高度, 向謝諒笑了一笑。

那時候謝諒不過小蘿蔔大小,站在聞仙殿的階下觀望來來去去形形色色的仙家轎攆, 只有她匆匆來到,不進聞仙殿只是往四師叔的住處去了。

只這一眼, 甚至來不及看清容顏, 謝諒沒想過她能在兩百多年後認出當年只見過一面的小蘿蔔。

他的心緒一緊,怕她也認得出師父的身份,有所防備。

只是沒想到, 荊祁山掌門的眼神並未在風不疑的身上有過半分流連,反倒是伸手要她到跟前去。

十六七歲的一張臉, 還是個少女的模樣,卻面露慈愛神色,像是哄小孩兒一樣從盤中拿了顆果子塞到了謝諒的手裏,笑說:“你便是阿四常說的小紅豆吧。”

她和四師叔是好友, 也和四師叔是一心的。四師叔一向最疼小紅豆。

掌門沒有介懷謝諒方才扯的謊, 也不提那拜帖的事情,謝諒反而一時間像被抓包了一樣局促, 不敢看師父, 只是低著頭喊:“掌門姐姐。”

武道老祖有一段時間是不喜歡聽謝諒喊她師叔的,鬧著要聽他喊姐姐,雖然沒喊過幾天, 但謝諒想, 荊祁山掌門說不定也是一樣的。

“叫我霎姐姐就好。”

她以山為姓,單名一個霎字。

謝諒依樣叫了, 心中忽然一動,說了句:“四師叔近來很想諵碸您。”

他想從荊祁掌門的口中套出四師叔的事情,若四師叔近來到過西域,荊祁霎一定會對這話產生懷疑或是出言反駁。

“是嗎,”荊祁霎只是一笑,螺髻也跟著微微顫動,“近百年沒見,她倒是舍得想我。”

那就說明近日裏四師叔還沒來過西域。

謝諒心中暗自喜悅,乖順地為長輩倒了茶,又退回到風不疑的身邊。

“這位是……”

風不疑上前一步,笑答:“在下徐蔚,是個制符討生活的,與謝仙長一道來辦事的,因那周焜身邊人手不足,這才幫忙頂替一二,荊祁掌門海涵。”

以徐蔚的身份做這些胡扯的事情再合適不過了,荊祁霎盯著風不疑的臉看了一會兒,只說:“原來是這樣啊。”

如此得人提醒,她又把那拜帖翻起來,看了姜淵派周焜的來由,擡眼看向二人:“周焜何在,怎麽不隨著你們一道過來?”

謝諒答:“他有些事情,後日才能來見您了。”

荊祁霎喝了茶,臉上一副好奇的模樣,於是便由風不疑出馬,借著徐蔚的口惟妙惟肖地將那一通認義母的真情戲碼又說又演了一遍。

“他倒是有情有義,那便等他到後日吧。”荊祁霎邊聽邊笑,笑顏和武道老祖吃醉了酒以後的笑一般無二。

她看起來對這件事還是格外看重和謹慎的,姜淵派了周焜來,那不見到周焜的面便不提此事。

謝諒是很不想將周焜牽扯進來的,可眼下這樣的情形,他也只能等周焜從學子監出來再做打算。

“小紅豆可有地方落腳,若不嫌棄,就在這裏住下吧。”

左右也是要找住處的,風不疑搶先一步答應:“那便多謝荊祁掌門了。”

兩人離了荊祁霎的跟前,被人帶去一處別院住著,來往有國主衛官守護無人打擾,竟然住的比外面還要自在些。

周焜考完試出來還有一兩日,風不疑待了一日便坐不住了,翌日清晨,拉著謝諒就出門上街去了。

他把謝諒帶到了一處戲院,聽說戲班乃是烏火羅那邊跟著女學生們一道過來的。

可巧,戲班落腳後開場要演的第一出戲便是老祖劈山。

烏火羅的戲班子與別處的不同,除了咿咿呀呀的唱腔,還有些雜耍般的武行路數,有時候臺上打得熱鬧真假難辨,臺下的觀眾看著一同揪心,揪心過後便是無限的快意。

因而戲還沒開場,薄奚國的民眾便已將戲院圍得水洩不通。

謝諒不喜喧鬧,風不疑向他討了銀子,花大價錢在二樓尋了處雅座,雅座裏學著東洲的樣式擺滿了瓜果蜜餞,又有茶水相送,十分愜意。

謝諒就在師父一口一口的投餵裏,靠在欄桿邊上,低頭看下面戲臺上的演出。

有人唱有人打,這場戲熱熱鬧鬧還算看得過去,只是扮演老祖的乃是個身材身材高挑的男子,謝諒怎麽都不能接受四師叔身高八尺,後來索性不去看,只側耳聽戲文。

在西域的傳說故事裏,武道老祖是個奇男子,他生下來就力大無窮。

一歲,他因口渴喝光了一條小溪裏的水,因而現在烏火羅國還有個地方叫做老祖河。

五歲,他上山玩耍,扯斷了一條巨蟒的尾巴,斜插在山頂上,最後長成了一顆參天的十人合抱那麽粗的大樹。

十歲,他從槐餘山上走過,此後那座山寸草不生。

十五歲,他來到薄奚國,斬殺了兩只為禍人間的牛精,牛精死後化山川,替薄奚擋住了北境來的部分寒氣,讓薄奚國這片草原更加宜人居住。

臺上正唱到老祖和牛精搏殺的精彩處,戲班裏扮演牛精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對應著公牛山蔔紮和母牛山赫瓦。

蔔紮手拿巨斧,揮動生風,時不時還從前排看戲的人頭頂上掃過,引來一陣驚呼和叫好聲。

赫瓦手拿長棍,從戲臺的一邊翻到另一邊,長棍舞動如花,那女孩子體態輕盈,甚至一度將棍高高拋起再騰空去接,也引來一陣高過一陣的驚呼聲。

而扮演老祖的演員赤手空拳,和這兩個牛精打得有來有回,兩人夾擊將老祖制住的瞬間,臺下看戲的人瞬間鴉雀無聲,都為老祖懸著一顆心。

謝諒也被一會兒安靜一會兒熱鬧的動靜吸引過去,只見那老祖趁兩牛精大笑之際,一個翻身便逃了出來,先搶過巨斧,又用斧頭挑開了長棍,三人空著手又來了許多武行的招式,臺上甚至還有風匣子往外吹著,又有紅布模擬火光,熱鬧非凡。

終於,老祖使出全力打敗了兩牛精,將兩人踢出許多距離。

扮演牛精的兩個人賣了大力氣,“撲通”摔在戲臺上,還鯉魚打挺一樣掙紮了幾番,終於昏倒過去。

謝諒雖然不喜歡那老祖,但這場戲打得實在精彩,就連風不疑也忍不住叫了個好。

再後面的就是劈山的重頭戲了,人們都喜歡看愛恨情仇,於是這男版的老祖也有愛恨的糾纏。

老祖打敗牛精之後奪了他們的武器,將巨斧和長棍合在一起,成了一桿威風凜凜的鉞,他拿著鉞繼續前行,前行的路上在槐餘山下碰見了一個哭泣的女子,她一身青羅衣,面如桃花色,是個十足十的美人,老祖都忍不住唱了兩句誇讚她。

那女子說她的家人在烏火羅,她想回家,但翻不過槐餘山。

戲文裏也不深究女子是怎麽到的薄奚國,總之她哭得我見猶憐,語調淒婉,老祖看不下去,就舉起鉞,將槐餘山脈劈出來個缺口供她回家。

從那以後,烏火羅的熱氣徐徐進入薄奚,薄奚的河水也流了一條從缺口處蜿蜒到烏火羅,成了關於烏火羅人民的生息之河。

至於那青衫女子,自然是被老祖的勇猛打動,以身相許。

後來老祖去了中洲,那女子留在了西域,兩人時時相思相見,恩愛非常。

不難猜測,戲文裏所唱的這個青衫女子,其實就是那荊祁山的掌門,只是大家不知武道老祖的真實長相,便將姊妹情誼傳成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佳話。

一出好戲唱完,戲班的人上臺鞠躬,演蟒蛇的、演牛精的密密麻麻站了一個戲臺,臺下的眾人毫不吝嗇自己的喜愛,將瓜果銀錢都往臺上丟去,尤其是扮演老祖的演員,甚至還得了某個東家所贈的一個金子做的巴掌大小的劈山鉞,沈甸甸掛在胸前,金光閃閃。

如此,謝諒終於相信,這本就是個胡編亂扯出來的故事,也不再對劈山傳說抱有任何可能挖掘出什麽線索的希望。

但和師父愜意地看了一場熱鬧的戲,也算是不虛此行。

他們從戲園子裏出來,買了許多吃食,送到學子監去,托人帶給了老婦人的義子周焜。

聽說薄奚國為了維持考場秩序減少大家去西間的頻率,在科考之前一天,是不允許學子吃東西的,風不疑偏偏要送,說是饞他一饞。

但他還是選了許多耐儲存的糕點,可以等周焜出考場之後細細品鑒。

科考當天,全城戒嚴,即便是頂著荊祁山的名號,謝諒和風不疑也不被允許出門,只好在宅院中呆著,學著薄奚的風土,在院子後面支了一口土竈,烤了些鮮嫩的肉,還送去給荊祁霎了一份。

終於等到了科考結束,學子不允許提前離場,傍晚時分,謝諒和風不疑拿著水囊和一份青葉包好的炙肉到學子監外頭接人。

然後便看見周焜第一個沖了出來。

他本就不擅長讀書,連師父給的口訣都背不熟練,這幾日在裏面呆著更是如坐針氈,聽聞交白卷的還會被人到家裏去調查,周焜更不敢一字不寫,便看著讓自己腦袋發懵的題目胡亂寫了一通,只要考官不是瞎子,他就不可能中選。

“師兄,徐蔚,我考完了!”周焜高喊著向他們沖過來,接過謝諒給的炙肉就當中吃起來,又猛喝了些水。

喝著喝著,周焜擡眼看見謝諒的笑,還有一旁沈默的徐竹竿挺直的身軀,總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似。

想來想去,他發現現在好像和小時候阿爹阿娘到書塾裏接他下學的情景一般無二。

也是一個笑著,一個沈默不言,只把水和吃食遞到他手上。

“師兄,你人真好,還來接我。”周焜自己產生一家和樂的想法而感到奇怪,並且不是很想和徐蔚成為一家人,於是站在謝諒的邊上,隔開了徐竹竿。

“徐某就不好嗎?”徐蔚越過謝諒來討說法,周焜躲不過去,只好含糊其辭說“也好”。

謝諒心情很好,笑看兩人打鬧。

“走吧。”

“去哪?”周焜嘴裏吃著肉,看樣子這幾天過得實在清苦,已然忘了師父交待的正事。

謝諒提醒他:“荊祁山。”

“哦!哦!我差點兒忘了!”周焜一拍腦袋,這些日子又是回家又是認義母,他是有些忘形了。

周焜一心急,只想著荊祁山此去還有很遠的路,將肉囫圇塞進嘴裏就要再次日夜兼程。

吃得太多,他一下子噎著了,風不疑借故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拍,笑他:“你忘了?荊祁山掌門此時就在上州,你慢些吃,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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