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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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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四)

“時候不早了, 你們也回去歇著吧。”

風不疑說完要去上州的提議後看了一眼謝諒,謝諒便從這眼神裏品出些許不可說來。謝諒大膽揣測,這過於也在師父那個與天地對弈的棋局中。如此一來, 索性便不問了。既然早晚要見荊祁掌門,在哪見都是一樣的。

於是他出言寬慰老掌櫃一家, 好說歹說那倚老賣老的掌櫃終於安寧下來,得著機會, 他又向息文問清楚了當年四師叔力劈槐餘的傳說, 息文說是從一本書裏看來的,明日便將那書給二人送來。

加上沈焉如看謝諒也要往上州去,便以商會往來的名義應承下松雲樓一路跟著護送的事情, 老掌櫃這才算安了心。

待一切安寧,風不疑往門邊上斜倚著伸手一指, 下了逐客令,將眾人都趕了出去。

耳邊終於清凈,謝諒捏了捏山根,剛閉上眼睛, 師父的手便伸過來替他松肩膀。

“謝大人辛苦了。”

風不疑笑著打趣謝諒, 畢竟方才他在人前百般分析的模樣頗有幾分為人做主的感覺。

謝諒伸手按住師父搭在自己肩頭的指節,沈默了片刻, 繼而小聲地興師問罪:“師父又在哄我。”

“此話怎講?冤枉啊謝大人!”風不疑繞了一圈, 煞有其事地站在謝諒面前喊“冤枉”。

謝諒輕易被他逗笑,卻沒忘記正事,又板起臉。

“師父明明知道這城裏有松雲樓, 還偏偏拉我來住旅舍, 遇見這些事情,趕巧又得知荊祁山和四師叔的事情, 若說是巧合,阿諒是不信的。”

謝諒一路只顧著看城中風土人情了,沒顧上留心是否有松雲樓的店鋪,若早知道,他寧願去三師叔那裏賣個面子住一夜,總比現在安寧些。

況且松雲樓先前收過他許多銀錢也沒辦成事情,謝諒如何也不能輕易將這筆帳算了。

塵明仙尊被人一語戳破也不惱,只是笑著賠罪道歉:“是師父說得不及時,師父錯了。”

謝諒低著頭不言不語,風不疑以為他又在想些什麽,上前去看,才見謝諒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師父衣服破了。”

是方才被那老掌櫃帶人綁他的時候弄破的,風不疑做徐蔚做得時間長了,性情也懶散起來,因而第一時間沒註意到,倒是謝諒心細,心思都在師父身上,衣服破個洞這樣的小事情自然能註意到。

謝諒默念心訣在登雲盆中翻找衣衫給師父,從那些琳瑯的紅色裏一件一件地找過,剛找到一件合心意的,便聽見風不疑說:“穿青色衣裳吧,入鄉隨俗。”

赤色在尚青的薄奚國裏實在算是招搖,他們本意不想生事,只是要去上州見那掌門一面,風不疑說得在理,謝諒便繼續尋,終於在角落裏翻找出來兩件那時候在中洲制衣裳時店家送的青衫。

一件繡著三兩竹葉,恬淡些的,給師父穿,還有一件雖然顏色青,但樣式繁瑣,衣袖當中束了道碧色絲帶,裁剪新奇頗有少年氣息的,謝諒自己穿。

天色已晚沒了試換的興頭,他只把青衫搭在床邊,便與師父一同和衣睡了。

翌日清晨,掌櫃親自奉茶到屋外,請兩人路上對息文、息武多照拂,得了風不疑一句“這回不是安神茶了吧”的揶揄,羞得老臉通紅。

謝諒披衣出來,淡淡開口:“掌櫃日後也放些心思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吧,他早過了開蒙的年紀卻還在旅舍裏打雜幫忙,怎麽都說不過去的。”

昨天沈焉如提過一句,謝諒便覺得這掌櫃有些矯枉過正了,要待兩個侄兒好,哪有讓親生孩子打雜吃苦的道理?說來說去也不過做給外人看,對哪個孩子來說都不是好事情。

掌櫃連連點頭稱是,當下便把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兒子遣回去讀書了。

“兩位尊客,一早沈會長就來過了,吩咐了些事情,她說午後一同啟程。”掌櫃對謝諒二人的態度已然近乎討好,比昨日裏還要熱情幾分。

風不疑低頭替謝諒系袖上絲帶,謝諒斜看向掌櫃,問他:“焉如現下去哪裏了?”

掌櫃回答,沈焉如去見城主商討隨行的事情了。

“我們這裏沒事了,你且去為兩個侄兒收拾行囊吧。”

這件新衫式樣是有些繁瑣,風不疑替謝諒一點點整理著,便覺得掌櫃在門口站著擋著光有些礙眼了,只把他支回去。

掌櫃一走,風不疑終於戰勝了那些重重疊疊的絲帶和衣衫,圍著謝諒左看右看覺得差點什麽,又取玉簪幫人束了發,終於合了心意。

這衣衫袖口是松的,不甚利於動作和藏物,謝諒只好又把登雲盆收在胸口的位置。

有了松雲樓相助,許多事情便不用他們親自操勞。

謝諒吃了些東西又對著陣法圖研究了許久,過不多時息文將那本記載著老祖劈山傳說的書拿來,他看了才知,那不過是個西域街巷裏傳唱的戲文本子,誇大虛構的部分不在少數,個中細節真偽難求。

所以他只能再去問風不疑。

風不疑被兮烿纏著正為她雕新的身軀,火一樣的木刻神鳥身後拖著華貴的長長鳥羽,不知比從前那個好上多少,塵明仙尊聽他這麽一問,也答不出來更多,只是說:“你四師叔這個人脾氣秉性你是知曉的,戲文裏唱她義為天下先,說不定只是那時候她打盹起來看哪一座山不爽隨意便劈了,真要追究起來你還是要親自問她去。”

若問過去,四師叔知道他來了西域說不定會立刻生防備之心,這時候,謝諒是不敢賭的。

謝諒又問:“師父,你還記得四師叔的名姓嗎?”

風不疑點頭,又搖頭笑:“她不喜歡她的名字。”

武道老祖極其厭惡自己的本名,厭惡到不許旁人提起,塵明仙尊也只用“阿四”來叫她,在塵明五聖裏,她是最有天資的一個,也是除塵明仙尊外最負盛名的一個。

這樣一個神秘又修為高強一生活在傳說裏的人,謝諒自認在四師叔的手下他毫無勝算,可他總要去試試的。

午後,沈焉如帶著人來接謝諒,旅舍門口停著輛精致的馬車,松雲樓的人浩浩蕩蕩排了幾十米出去,謝諒驚得不敢出門,只把師侄叫進來,謝卻了眾多專門來護送他的隨從,留下了那輛馬車,堆了許多東西進去,和師父一同坐著,就要出發。

“師伯,焉如有些事情,只能護送您到最近的城,往後有事情你只管吩咐他們就是。”沈焉如叫來那兩個隨著質子隊伍到都城去的夥計給謝諒認識。

謝諒記住了他們的樣子,便讓他們忙正事去了,雖然自知有些年紀,在師父身邊跟著,仍然不想被人當個長輩一般供著。

這一趟,護送這些學生才是正事,謝諒和風不疑只不過是順路一道去上州,於是謝了沈焉如派人來駕車的好意,自己和師父慢悠悠跟在隊伍的後面,時而聽風不疑念兩句息文給的戲本子裏的詞,倒也算悠閑自在。

這城裏去上州趕考的學子們加上文武兄弟一共是十六人,擠在兩輛格外大的馬車裏,有城主派來的衛官護著,還有沈焉如派去上州采買借故跟著的商隊保護,是格外安全的。

“師父,你說他們能考上嗎?”謝諒看著前車窗簾起時透過來的仍在刻苦的息文的身影問風不疑。

風不疑笑答:“師父也拿不準。”

人是最難蔔算,心意秉性改變都不過在一念之間。息文一時說得出那些大道理來,一時又把戲文當做書來琢磨,息武又是一副只會跟著哥哥的乖巧樣子,兩個自幼喪父被叔父寵溺著成長起來第一次出遠門的少年能走到哪裏,誰也不知道。

沈焉如派來駕車的馬是好馬,走起路來輕盈自在,謝諒舒服得還歪在師父肩頭打了個盹兒,一轉眼快到天黑,也到了沈焉如要離開的時候。

她又來見了謝諒一回,一來是打聲招呼回去,又放了些銀錢在謝諒這裏,二來便是和二人說一聲,剩下的路上也要和前面這座城裏的人學子一同前行。

沈焉如說完,便去了城中,大約是有些生意上的往來,謝諒也不過問,只是雙手撐在身側,定眼瞧那些加入到趕考隊伍裏來的學子。

這座城規格小,橫豎不過一裏之距,因而趕考的學子也只有四人,有三個湊在一起捧著書進了馬車,還有一個落在後面的,四處張望著。

只是這個落在後面張望的人,謝諒怎麽看怎麽覺得眼熟,用手擋了落日餘暉細分辨,才發現那人手裏提著劍,學子袍底下還露出來一點群青色的衣角,眉目間帶著些讓人熟悉的倔強執著來,眼神卻是清澈單純的。

謝諒擡頭,正撞見他往這裏望來的眼神,慌忙拉著師父往馬車裏躲去。

“是周焜,他怎麽來了。”謝諒心裏犯嘀咕,他走之前並沒有和兩個府君之外的人打招呼,周焜不該跟到這裏來的。

風不疑也看見了被他們有意甩開的周焜,同樣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總不能是沈焉如傳信回去,小五從松松那裏知道的吧?”

無論聽到多少次,謝諒還是不太能接受宋師叔那般嘴毒之人被人叫“松松”,低頭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應當不是吧,這一路咱們只見過沈焉如這一個塵明山的人,還是昨夜裏見的,就算有三師叔的松雲樓傳信,按照他的腳程一日裏也來不及從北境趕過來。”

謝諒想不明白,又不敢貿然露頭,怕被周焜發現跟上來,當著眾人的面不好解釋。

可周焜那一副上州趕考的打扮,一看就是要和他們一路同行下去的,總不能接下來的幾日都躲在馬車裏不出來吧。

再者說,商隊裏還有兩個夥計被沈焉如交待過,是識得他們身份的。

如此一想,謝諒覺得怎麽也瞞不住許久,幹脆起了相認的心思,大不了再找個理由含糊過去就是。

風不疑卻拉住了他起身的動作,不懷善意地笑了笑:“不急,逗他一逗再說。”

周焜環顧四周後也上了馬車,就坐在謝諒他們最近的馬車裏,靠近後方位置。

夜裏的草原風大露中,馬車邊上掛著的燈火晃晃悠悠只照亮腳下土地,幸而謝諒眼神好,看得見前行路上的風吹草動。從謝諒的方向看,隱隱約約還能從隨風擺動的車簾裏看見周焜抱劍而坐的板正姿態。

風不疑寫了一符,隨風丟出去,符紙晃晃悠悠沾到了車後的簾子上。

不多時便落起了雨,這雨來得稀奇,只籠罩在前行的那輛馬車上,偏偏還只通過那簾子往周焜的身上澆去。

謝諒從縫隙裏看見周焜終於放下劍,大約因為穿著的不是很合身的學子炮被澆了個透,他不得不將那端方的文人衣服脫了,兩手掐著擰上面的水花。

他終於脫下了那身衣衫恢覆正常模樣,好巧不巧,雨也停了。

周焜擰了半天衣服都擰不盡上面的水花,腦子一轉終於咂摸出味道來,頂著同行者看傻子一般的眼神伸手往簾子外面摸去,果不其然探到了一個小小的黃符。

他施展陣法看破此符,然後發現所謂的窗外雨水都是假的,被他晾在一邊擰成了麻花的學子服也是滴水未沾,仍然一副幹凈的樣子。

周焜腦子動得極快,從馬車裏探頭高聲問:“是誰!”

沒得到回答,反而得來了監護隊伍裏的衛官的一聲呵斥:“不許喧嘩!”

周焜不好與這些人起沖突,便閉上嘴巴又回到馬車裏去,氣鼓鼓地抱著劍直直坐著。

謝諒看他吃癟,忍不住也笑起來,看師父收了神通,周焜也覆了原貌,原本因趕路而而生的煩悶心情一掃而空,渾身上下十分舒爽。

過了許久,周焜大約是終於想明白捉弄他的人就藏在遠遠跟著他們的那輛馬車裏,竟然又鉆下了車,和那衛官湊近了說了些什麽,而後得了允準,便捂著肚子向後面跑來。

等離得遠了,他便直起身來,將劍拿在手上,向謝諒的車馬一步步逼來,頗有些俠客風範。

“何方道友在此捉弄於我,還不快快現身!”

周焜是借著出恭的理由跑出來的,他要看看這車裏藏著些什麽人,對人這般無禮。

他那廂依然惱羞,這馬車裏卻伸出來一只素白纖細的手,手上窩著個方寸大的漆黑小盆。

謝諒從簾後現身,淡然一笑開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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