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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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三）
風來的實在奇怪, 窗外銅鈴沒有再響，過了許久，謝諒沒有等到銅鈴響, 等來了腳步聲。
三五人小心翼翼地從土樓外緣的階梯走來，並不包括那個十幾歲的小夥計在內, 聽聲音，像是掌櫃親自上來了。
“人暈倒了嗎？”
“我親耳聽到的, 杯子都摔碎了, 裏面也沒聲音了。”
幾人竊竊私語一番，謝諒終於聽見了門開的聲音，有人躡手躡腳地進了房間, 圍著師父的位置轉了許多圈。
“阿叔，你確定這樣能行嗎？”
有人小聲問掌櫃, 謝諒十分好奇他們在說的能不能行究竟是何時，便有人走過來，拎著他的胳膊將謝諒看了幾個來回。
“那個坐著的和你相仿，這個躺著的看年紀, 應該也和你阿弟差不多, 不管了，先交給城主送去上州再說。”
掌櫃一聲令下, 便有人拿著繩索來綁人, 謝諒還聽見綁自己的人口口聲聲念叨著“尊客莫怪”，到了這般關頭，師父還是沒什麽要行動的跡象, 謝諒心裏犯嘀咕卻也按兵不動, 只是在想師父這回是否又在將計就計，總不能真的被人綁走送去什麽上州吧。
“住手！”
雙手被縛, 謝諒終於聽見有人制止他們，可聲音卻不是師父的，也並不屬於謝諒認識的每一個人。
那聲音清脆有力，竟是個女子。
“沈會長？！”
綁人的和掌櫃都認出了來人的身份，竟然齊刷刷停下動作往聲音的來處——門口——扭頭看去。
被人稱作“沈會長”的女子急匆匆沖進來，一個健步到了床榻邊上，推開要綁謝諒的人，替他松綁。
時機成熟，謝諒緩緩睜開緊閉得都有些酸諵碸疼的雙眼，看清了來人的長相，和城眾一般的青衣穿著，相貌倒是依然陌生，只是看她手上握著一把羽扇，格外熟悉。
見謝諒安然無恙睜眼醒來，來人抱手行了一個大禮，口稱：“晚輩救駕來遲，師伯受驚了！”
這一聲“師伯”叫的和子羅當中的一句“師叔祖”一樣讓人一時間回不過味兒來，只是謝諒仍不解她的身份，畢竟幾位師叔弟子甚多，這世上能喚他一聲“師伯”或“師叔祖”的人實在太多了。
看見謝諒迷惑的神色，那女子主動開口：“家師乃三長老松雲尊座下崔盈，晚輩是該稱您一聲師伯。”
如此謝諒終於品出來些許意味，這女子雖和城中眾人一般穿著青衣，但衣角繡著松雲樓的紋路，又搖一把羽扇，乃是一家松雲樓的掌櫃。既然是崔盈的弟子，叫他一聲“師伯”是不差。
聽人喚她“會長”，謝諒心裏有數，松雲樓的掌櫃在這小小西域之城中做了商會會長。
三師叔果然神通，除了東洲乃華峰主轄下，旁的再偏僻的地方只要他想，總會有松雲樓開著。
謝諒向前廳看去，師父雖然還是保持著被綁的姿勢，但已睜開雙眼，臉上還是一副意料中的神色。
他起身向風不疑行去，替人解開繩索，又揉了揉師父手腕處被麻繩勒出來的一片紅，靜默地看著師父起身，活動了下手腳。
“來得晚了，”風不疑笑著看松雲樓的沈掌櫃，“再晚些你師伯就要被送走了。”
看師父這般反應，謝諒已然明白，塵明仙尊還是往常一般料事如神。
但見那女子從衣袖中捧出一只紙符鳥來，送到謝諒的跟前，又行了個道歉的禮：“師伯見諒。”
謝諒輕觸紙鳥，鳥兒展翅化為一張小巧的符，上書兩個字：諒危。
塵明山上名喚“諒”的弟子只有這一個，加上崔盈一早在各大松雲樓間散過謝諒一行的消息，既然是她的徒弟，想必不難猜這符紙是個什麽意思。
紙鳥是方才兩人裝暈之時風不疑丟出去的，如此算來，救駕的女子到的並不算晚。
三人不過來回客套了幾句，那幾個旅舍的掌櫃並夥計倒像是嚇傻了一般，呆站著一動不動，等姓沈的女子又端起掌櫃和會長的架子來呵斥：“綁人綁到我沈焉如的頭上來了，你們可知罪？”旅舍掌櫃才顫顫巍巍上前了一步，哆哆嗦嗦答話：“小的實屬無奈，還請沈會長見諒！”
“焉如，這是什麽情況？”謝諒整理衣衫，在師父的身側端坐著開口問，十分想知道是哪個無奈的法子叫掌櫃來綁兩個他們口口聲聲稱作“尊客”的人。
沈焉如端起會長的架子，也不過多斥責，只將謝諒跟前的位置讓了出來，對著那旅舍掌櫃擡了擡下巴：“你自己說。”
掌櫃又上前了一步，停在了和謝諒有些距離的位置，擡腿就要跪，卻被沈焉如一個眼神嚇得又直起了身軀，磕磕巴巴地回答：“是，是上州的意思。”
上州便是薄奚國的都城，承州，因是國主尊駕所在，薄奚子民都稱其為上州。
“上州的什麽意思，說清楚。”風不疑臉上帶笑，聲音卻平添了幾分壓迫，使得沈焉如雖不知他的身份倒也生了幾分尊敬。
掌櫃緊張得咽咽口水，卻把跟著自己的那幾個人都護在了身後，這才開始解釋。
薄奚國臨近北境，地熱使得北面冰川融化後匯成江河都流進西域，因而薄奚的水域格外發達。
但一山脈之隔的烏火羅雖然有著同樣的地熱，川流卻被多數槐餘山脈阻攔在北邊，居於南疆之側的烏火羅熱火難耐，國中多沙漠之境，天火頻發，幸而礦藏豐富，靠著生意往來也算立住了根基。
一水一火兩個國度，雖然隔著山脈，並不常來往，但這些年烏火羅的大相野心勃勃，要奪薄奚水域，薄奚國主自然不讓，揚言要取烏火羅的礦場，兩國於是大大小小打了百十場仗，終於在月前，兩相敗損，難有再戰之力，短時間內不會再起戰火。
烏火羅大相派出來使講和，開口就是要和親穩定局勢。
大相是為其座下首將求親，但薄奚國的國主是個女子，斷然不肯犧牲女子前途來換國之安寧，當下大怒，甚至將來使關進馬棚裏餓了三五天才消氣。
國主與大相皆知，兩國都沒有再戰之力了，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安寧的局面修養生息，又都希望手握籌碼，不落下風。
於是薄奚和烏火羅在槐餘山脈上的荊祁山上由荊祁掌門出面講和，換了一種方法。
由烏火羅選女子若幹到薄奚國上州求學，再由薄奚選男子若幹到烏火羅都城去讀書，人選中要有王公貴族，也要有平民百姓，如此以來，兩國互相為質，又無需犧牲某一個女子的前途。
對烏火羅的女子來說，薄奚是個好地方，此地有仁善的女國主，有遍地草原和山川河流，因而烏火羅選人動作飛快，三百女學子不日便要抵達上州。
倒是薄奚這邊出了問題，國主原想的是通過科考選出優秀的來到烏火羅去學習他們開采礦藏的知識，日後歸國，薄奚便不會在此道上處處受制於人。
只可惜烏火羅雖因礦石生意賺了些錢，卻因為氣候燥熱，天火頻發，生活環境還是大大不如薄奚這般適宜，因而通學的公告一發，原先適齡的學子竟都不約而同的“抱病”了，年齡大些的也怕被抓去，一個兩個都躲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眼見上州要人的最後期限馬上就到了，這小城裏還有沒有找到足夠的人交差，城主把人選其二定到了掌櫃的兩個侄子頭上，偏生又遇到謝諒二人登門住店，他看兩人和小侄年齡相仿，這才起了壞心思。
“我，我沒有害人之心的，那茶裏只是安神的藥，送到上州也不一定非要去，使個法子答錯了再回來就是……尊客和沈會長千萬莫怪，我只是走投無路，聽聞那烏火羅乃魔鬼之國，我兩位小侄平生沒出過遠門，如何生還！”
掌櫃越說越激動，還拉扯起兩個侄子來，那兩人看起來十八九歲的樣子，倒是和他說得不差。
兩人怯怯站著耷拉著腦袋，偷偷看謝諒和風不疑的神色。
沈焉如是知道這一遭的，還以商會的名義為兩人添置了求學之禮，卻怎麽也沒想到轉眼旅舍掌櫃就將主意打到了師父千叮嚀萬囑咐可能會從此途徑的謝諒師伯頭上。
風不疑聽完，倒是淡然一笑，只是擡手向那兩個少年指去：“你的這兩個小侄，不說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但身姿挺拔還是有的，想必沒受過什麽苦，難為你一個叔叔，把他們當孩子一樣護著。”
掌櫃一聽，忙又見禮：“我兄早亡，留下兩個孩子孤苦伶仃，我一個做人阿叔的，自然百般照拂，生怕有違我兄遺願。”
他以為貴客是在體諒他，誰知風不疑話鋒又轉，說到：“但十幾歲的年紀，我們那裏的小輩已然是可擔風雨了，你只把他們當孩子，還起了加害旁人之心，這就不對了。”
謝諒虛長兩百多歲，但子落是實打實和他們同齡，早就在詹古的有意鍛煉下獨當一面，斷斷不像這兩個少爺這般畏首畏尾的樣子。
“你們國主，既然不舍女子之命運，如何又肯舍幾百個學子的前途，且不說烏火羅如何，掌櫃你就這般自信他二人去了上州，便能考過那些大書塾裏苦讀的學生嗎？”
風不疑幾句詰問，問得那掌櫃啞口無言，只是口口聲聲說：“他們，他們也刻苦的！”
沈焉如冷笑：“你只管勞累自己親生的孩子做小夥計，他兩人手上薄繭都不曾有一個，誰人不知是兩個吃不得苦的公子哥，成日裏被你藏在旅舍，刻苦在哪我倒是沒見過。”
商會贈禮是商會的情面，但掌櫃失禮妄為在先，此時也怨不得沈會長出言譏諷，他只如同沒了氣力的風中枯草，胡亂跌坐在地，痛哭起來。
“可憐我阿兄去得早啊……”
“息文，息武，阿叔無能，你們的命苦啊……”
掌櫃哭，沈焉如斥責，幫忙的幾個人拉扯著，謝諒和師父對視，默然看著眾人胡鬧一番。
終於，滿堂胡鬧裏，大一些的那個少年端端正正向掌櫃一拜，毅然開口：“阿叔，就讓我們去吧，我能照顧好阿弟的！”
“你……”掌櫃被他這一句話激的說不出話來，連連指著名叫息文的少年，卻見息武也一同跪倒在地，向他行一大拜。
“阿叔，讓我們去吧。”
謝諒擡眼看風不疑，他手裏捏著個茶杯若無其事地把玩，時不時地從那少年二人臉上掃過，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也沒什麽要怪罪的意思，這麽一看，方才為難人的那一番話實則是說給兩個少年聽的。
息文攜弟再拜，而後緩緩開口：“阿叔，當年你與亡父兄弟情深，在其身後又撫養我們一十八年，我與息武滿心感念，絕不忘恩。”
兩兄弟大約從沒有這般和叔父認真對談過，因為謝諒看那掌櫃一時間也止住了哭喊，只是略帶不可思議般呆滯看著兩個小侄。
“然，樹木終成，稚子終立，阿叔雖不讓我們插手旅舍雜事，但息文一日不敢忘阿叔之恩，我兄弟二人雖愚笨，也學得一點書，懂得孝悌的聖賢道理，斷不敢再讓阿叔為我們冒險，賠上前程性命。”
聽他說話板正，不像是什麽閑散公子哥，謝諒估摸著，息文大抵還是有些學問的。
“阿叔，上州雖遠，我們去得。”息武雖不如哥哥那般能說出什麽大道理來，但也恭敬地又拜了拜，一表決心。
掌櫃臉上淚痕未幹，胡亂抹了抹，哽咽追問：“可是萬一考上了怎麽辦，萬一有人拿你們去替他們的孩子怎麽辦，烏火羅實在兇險，侄兒，那不是去學堂上學，是去當質子啊，若是明日打起來，你們如何有命回來？”
他能想方設法謀害兩個外鄉人，難保上州不會有達官貴族用息文、息武偷梁換柱。掌櫃沒什麽本事，能為兩個侄兒謀劃的事情不過都在這一座小城裏，若真是去了上州，息文、息武的性命就握到了別人的手裏。
長兄托孤，他不敢負。
息武在這樣的事情上是說不過阿叔的，他看向兄長，於是息文直著身板回答阿叔所問：“有荊祁作保，烏火羅不會妄動。”
看著叔叔震驚不解的神色，息文接著解釋。
“此次說和，是有荊祁山兩面調節，荊祁山的背後是塵明，雖然那一位已經去了，但塵明五聖的名頭尚在。當年塵明山老祖力劈槐餘，暫通兩國之氣，這才讓薄奚冰解、烏火羅熱退，荊祁山的意思便是老祖的意思，侄兒大膽推測，是沒有人敢在老祖的眼皮下反悔的。”
息文說起的這一樁事情，就連謝諒也是第一次聽聞，他驚訝得看向師父，風不疑便探身來耳語：“許久之前了，那時你還不會說話，如何記得。”
那便是在謝諒仍是嬰孩時期的事情了，這樣的大事塵明山的典籍裏竟然沒有一分一毫的記載，也不怪他不知道。
息文一番話說得小城掌櫃瞠目結舌，被借了餘威的塵明弟子沈焉如也不急不緩地補充：“烏火羅的學子是荊祁山一路護送來的，即便要去南邊，也是烏火羅一路送過去。”
謝諒聽見荊祁山的名字，一瞬擡頭，問沈焉如：“荊祁山來的是什麽人？”
沈焉如回話：“回師伯，說是事關兩國安寧，掌門親自帶人來的。”
謝諒要去荊祁山找人，結果掌門卻來了薄奚。
風不疑站起身來振振衣袖，笑著掃了眾人一眼，餘光停在謝諒有些懵懵然的眉眼上。
“看來這上州，我們也要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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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人小心翼翼地從土樓外緣的階梯走來，並不包括那個十幾歲的小夥計在內, 聽聲音，像是掌櫃親自上來了。
“人暈倒了嗎？”
“我親耳聽到的, 杯子都摔碎了, 裏面也沒聲音了。”
幾人竊竊私語一番，謝諒終於聽見了門開的聲音，有人躡手躡腳地進了房間, 圍著師父的位置轉了許多圈。
“阿叔，你確定這樣能行嗎？”
有人小聲問掌櫃, 謝諒十分好奇他們在說的能不能行究竟是何時，便有人走過來，拎著他的胳膊將謝諒看了幾個來回。
“那個坐著的和你相仿，這個躺著的看年紀, 應該也和你阿弟差不多, 不管了，先交給城主送去上州再說。”
掌櫃一聲令下, 便有人拿著繩索來綁人, 謝諒還聽見綁自己的人口口聲聲念叨著“尊客莫怪”，到了這般關頭，師父還是沒什麽要行動的跡象, 謝諒心裏犯嘀咕卻也按兵不動, 只是在想師父這回是否又在將計就計，總不能真的被人綁走送去什麽上州吧。
“住手！”
雙手被縛, 謝諒終於聽見有人制止他們，可聲音卻不是師父的，也並不屬於謝諒認識的每一個人。
那聲音清脆有力，竟是個女子。
“沈會長？！”
綁人的和掌櫃都認出了來人的身份，竟然齊刷刷停下動作往聲音的來處——門口——扭頭看去。
被人稱作“沈會長”的女子急匆匆沖進來，一個健步到了床榻邊上，推開要綁謝諒的人，替他松綁。
時機成熟，謝諒緩緩睜開緊閉得都有些酸諵碸疼的雙眼，看清了來人的長相，和城眾一般的青衣穿著，相貌倒是依然陌生，只是看她手上握著一把羽扇，格外熟悉。
見謝諒安然無恙睜眼醒來，來人抱手行了一個大禮，口稱：“晚輩救駕來遲，師伯受驚了！”
這一聲“師伯”叫的和子羅當中的一句“師叔祖”一樣讓人一時間回不過味兒來，只是謝諒仍不解她的身份，畢竟幾位師叔弟子甚多，這世上能喚他一聲“師伯”或“師叔祖”的人實在太多了。
看見謝諒迷惑的神色，那女子主動開口：“家師乃三長老松雲尊座下崔盈，晚輩是該稱您一聲師伯。”
如此謝諒終於品出來些許意味，這女子雖和城中眾人一般穿著青衣，但衣角繡著松雲樓的紋路，又搖一把羽扇，乃是一家松雲樓的掌櫃。既然是崔盈的弟子，叫他一聲“師伯”是不差。
聽人喚她“會長”，謝諒心裏有數，松雲樓的掌櫃在這小小西域之城中做了商會會長。
三師叔果然神通，除了東洲乃華峰主轄下，旁的再偏僻的地方只要他想，總會有松雲樓開著。
謝諒向前廳看去，師父雖然還是保持著被綁的姿勢，但已睜開雙眼，臉上還是一副意料中的神色。
他起身向風不疑行去，替人解開繩索，又揉了揉師父手腕處被麻繩勒出來的一片紅，靜默地看著師父起身，活動了下手腳。
“來得晚了，”風不疑笑著看松雲樓的沈掌櫃，“再晚些你師伯就要被送走了。”
看師父這般反應，謝諒已然明白，塵明仙尊還是往常一般料事如神。
但見那女子從衣袖中捧出一只紙符鳥來，送到謝諒的跟前，又行了個道歉的禮：“師伯見諒。”
謝諒輕觸紙鳥，鳥兒展翅化為一張小巧的符，上書兩個字：諒危。
塵明山上名喚“諒”的弟子只有這一個，加上崔盈一早在各大松雲樓間散過謝諒一行的消息，既然是她的徒弟，想必不難猜這符紙是個什麽意思。
紙鳥是方才兩人裝暈之時風不疑丟出去的，如此算來，救駕的女子到的並不算晚。
三人不過來回客套了幾句，那幾個旅舍的掌櫃並夥計倒像是嚇傻了一般，呆站著一動不動，等姓沈的女子又端起掌櫃和會長的架子來呵斥：“綁人綁到我沈焉如的頭上來了，你們可知罪？”旅舍掌櫃才顫顫巍巍上前了一步，哆哆嗦嗦答話：“小的實屬無奈，還請沈會長見諒！”
“焉如，這是什麽情況？”謝諒整理衣衫，在師父的身側端坐著開口問，十分想知道是哪個無奈的法子叫掌櫃來綁兩個他們口口聲聲稱作“尊客”的人。
沈焉如端起會長的架子，也不過多斥責，只將謝諒跟前的位置讓了出來，對著那旅舍掌櫃擡了擡下巴：“你自己說。”
掌櫃又上前了一步，停在了和謝諒有些距離的位置，擡腿就要跪，卻被沈焉如一個眼神嚇得又直起了身軀，磕磕巴巴地回答：“是，是上州的意思。”
上州便是薄奚國的都城，承州，因是國主尊駕所在，薄奚子民都稱其為上州。
“上州的什麽意思，說清楚。”風不疑臉上帶笑，聲音卻平添了幾分壓迫，使得沈焉如雖不知他的身份倒也生了幾分尊敬。
掌櫃緊張得咽咽口水，卻把跟著自己的那幾個人都護在了身後，這才開始解釋。
薄奚國臨近北境，地熱使得北面冰川融化後匯成江河都流進西域，因而薄奚的水域格外發達。
但一山脈之隔的烏火羅雖然有著同樣的地熱，川流卻被多數槐餘山脈阻攔在北邊，居於南疆之側的烏火羅熱火難耐，國中多沙漠之境，天火頻發，幸而礦藏豐富，靠著生意往來也算立住了根基。
一水一火兩個國度，雖然隔著山脈，並不常來往，但這些年烏火羅的大相野心勃勃，要奪薄奚水域，薄奚國主自然不讓，揚言要取烏火羅的礦場，兩國於是大大小小打了百十場仗，終於在月前，兩相敗損，難有再戰之力，短時間內不會再起戰火。
烏火羅大相派出來使講和，開口就是要和親穩定局勢。
大相是為其座下首將求親，但薄奚國的國主是個女子，斷然不肯犧牲女子前途來換國之安寧，當下大怒，甚至將來使關進馬棚裏餓了三五天才消氣。
國主與大相皆知，兩國都沒有再戰之力了，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安寧的局面修養生息，又都希望手握籌碼，不落下風。
於是薄奚和烏火羅在槐餘山脈上的荊祁山上由荊祁掌門出面講和，換了一種方法。
由烏火羅選女子若幹到薄奚國上州求學，再由薄奚選男子若幹到烏火羅都城去讀書，人選中要有王公貴族，也要有平民百姓，如此以來，兩國互相為質，又無需犧牲某一個女子的前途。
對烏火羅的女子來說，薄奚是個好地方，此地有仁善的女國主，有遍地草原和山川河流，因而烏火羅選人動作飛快，三百女學子不日便要抵達上州。
倒是薄奚這邊出了問題，國主原想的是通過科考選出優秀的來到烏火羅去學習他們開采礦藏的知識，日後歸國，薄奚便不會在此道上處處受制於人。
只可惜烏火羅雖因礦石生意賺了些錢，卻因為氣候燥熱，天火頻發，生活環境還是大大不如薄奚這般適宜，因而通學的公告一發，原先適齡的學子竟都不約而同的“抱病”了，年齡大些的也怕被抓去，一個兩個都躲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眼見上州要人的最後期限馬上就到了，這小城裏還有沒有找到足夠的人交差，城主把人選其二定到了掌櫃的兩個侄子頭上，偏生又遇到謝諒二人登門住店，他看兩人和小侄年齡相仿，這才起了壞心思。
“我，我沒有害人之心的，那茶裏只是安神的藥，送到上州也不一定非要去，使個法子答錯了再回來就是……尊客和沈會長千萬莫怪，我只是走投無路，聽聞那烏火羅乃魔鬼之國，我兩位小侄平生沒出過遠門，如何生還！”
掌櫃越說越激動，還拉扯起兩個侄子來，那兩人看起來十八九歲的樣子，倒是和他說得不差。
兩人怯怯站著耷拉著腦袋，偷偷看謝諒和風不疑的神色。
沈焉如是知道這一遭的，還以商會的名義為兩人添置了求學之禮，卻怎麽也沒想到轉眼旅舍掌櫃就將主意打到了師父千叮嚀萬囑咐可能會從此途徑的謝諒師伯頭上。
風不疑聽完，倒是淡然一笑，只是擡手向那兩個少年指去：“你的這兩個小侄，不說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但身姿挺拔還是有的，想必沒受過什麽苦，難為你一個叔叔，把他們當孩子一樣護著。”
掌櫃一聽，忙又見禮：“我兄早亡，留下兩個孩子孤苦伶仃，我一個做人阿叔的，自然百般照拂，生怕有違我兄遺願。”
他以為貴客是在體諒他，誰知風不疑話鋒又轉，說到：“但十幾歲的年紀，我們那裏的小輩已然是可擔風雨了，你只把他們當孩子，還起了加害旁人之心，這就不對了。”
謝諒虛長兩百多歲，但子落是實打實和他們同齡，早就在詹古的有意鍛煉下獨當一面，斷斷不像這兩個少爺這般畏首畏尾的樣子。
“你們國主，既然不舍女子之命運，如何又肯舍幾百個學子的前途，且不說烏火羅如何，掌櫃你就這般自信他二人去了上州，便能考過那些大書塾裏苦讀的學生嗎？”
風不疑幾句詰問，問得那掌櫃啞口無言，只是口口聲聲說：“他們，他們也刻苦的！”
沈焉如冷笑：“你只管勞累自己親生的孩子做小夥計，他兩人手上薄繭都不曾有一個，誰人不知是兩個吃不得苦的公子哥，成日裏被你藏在旅舍，刻苦在哪我倒是沒見過。”
商會贈禮是商會的情面，但掌櫃失禮妄為在先，此時也怨不得沈會長出言譏諷，他只如同沒了氣力的風中枯草，胡亂跌坐在地，痛哭起來。
“可憐我阿兄去得早啊……”
“息文，息武，阿叔無能，你們的命苦啊……”
掌櫃哭，沈焉如斥責，幫忙的幾個人拉扯著，謝諒和師父對視，默然看著眾人胡鬧一番。
終於，滿堂胡鬧裏，大一些的那個少年端端正正向掌櫃一拜，毅然開口：“阿叔，就讓我們去吧，我能照顧好阿弟的！”
“你……”掌櫃被他這一句話激的說不出話來，連連指著名叫息文的少年，卻見息武也一同跪倒在地，向他行一大拜。
“阿叔，讓我們去吧。”
謝諒擡眼看風不疑，他手裏捏著個茶杯若無其事地把玩，時不時地從那少年二人臉上掃過，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也沒什麽要怪罪的意思，這麽一看，方才為難人的那一番話實則是說給兩個少年聽的。
息文攜弟再拜，而後緩緩開口：“阿叔，當年你與亡父兄弟情深，在其身後又撫養我們一十八年，我與息武滿心感念，絕不忘恩。”
兩兄弟大約從沒有這般和叔父認真對談過，因為謝諒看那掌櫃一時間也止住了哭喊，只是略帶不可思議般呆滯看著兩個小侄。
“然，樹木終成，稚子終立，阿叔雖不讓我們插手旅舍雜事，但息文一日不敢忘阿叔之恩，我兄弟二人雖愚笨，也學得一點書，懂得孝悌的聖賢道理，斷不敢再讓阿叔為我們冒險，賠上前程性命。”
聽他說話板正，不像是什麽閑散公子哥，謝諒估摸著，息文大抵還是有些學問的。
“阿叔，上州雖遠，我們去得。”息武雖不如哥哥那般能說出什麽大道理來，但也恭敬地又拜了拜，一表決心。
掌櫃臉上淚痕未幹，胡亂抹了抹，哽咽追問：“可是萬一考上了怎麽辦，萬一有人拿你們去替他們的孩子怎麽辦，烏火羅實在兇險，侄兒，那不是去學堂上學，是去當質子啊，若是明日打起來，你們如何有命回來？”
他能想方設法謀害兩個外鄉人，難保上州不會有達官貴族用息文、息武偷梁換柱。掌櫃沒什麽本事，能為兩個侄兒謀劃的事情不過都在這一座小城裏，若真是去了上州，息文、息武的性命就握到了別人的手裏。
長兄托孤，他不敢負。
息武在這樣的事情上是說不過阿叔的，他看向兄長，於是息文直著身板回答阿叔所問：“有荊祁作保，烏火羅不會妄動。”
看著叔叔震驚不解的神色，息文接著解釋。
“此次說和，是有荊祁山兩面調節，荊祁山的背後是塵明，雖然那一位已經去了，但塵明五聖的名頭尚在。當年塵明山老祖力劈槐餘，暫通兩國之氣，這才讓薄奚冰解、烏火羅熱退，荊祁山的意思便是老祖的意思，侄兒大膽推測，是沒有人敢在老祖的眼皮下反悔的。”
息文說起的這一樁事情，就連謝諒也是第一次聽聞，他驚訝得看向師父，風不疑便探身來耳語：“許久之前了，那時你還不會說話，如何記得。”
那便是在謝諒仍是嬰孩時期的事情了，這樣的大事塵明山的典籍裏竟然沒有一分一毫的記載，也不怪他不知道。
息文一番話說得小城掌櫃瞠目結舌，被借了餘威的塵明弟子沈焉如也不急不緩地補充：“烏火羅的學子是荊祁山一路護送來的，即便要去南邊，也是烏火羅一路送過去。”
謝諒聽見荊祁山的名字，一瞬擡頭，問沈焉如：“荊祁山來的是什麽人？”
沈焉如回話：“回師伯，說是事關兩國安寧，掌門親自帶人來的。”
謝諒要去荊祁山找人，結果掌門卻來了薄奚。
風不疑站起身來振振衣袖，笑著掃了眾人一眼，餘光停在謝諒有些懵懵然的眉眼上。
“看來這上州，我們也要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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