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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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二）
與其他幾洲不同的是, 西域除了仙山之外，還有小國。
從塵明餘脈中槐山所蔓延出來的幾座小山與西域的群山相連，形成一道蔓延數千裏的山脈, 稱為槐餘山脈。
槐餘山脈東西橫亙，將西域諸地分為南北兩半。
槐餘以南的小國名喚薄奚, 其統治者以國為姓，萬民拜為國主。
槐餘以北的小國名喚烏火羅, 統治者不稱國主, 以大相之位自居。
而在槐餘山脈之側靠近東洲的地方有一座仙山名喚荊祁，此山也在十三山之列，荊祁山不與兩國同, 只以塵明屬山自居，傳聞其掌門與塵明五聖裏的四長老頗為交好, 因而受中洲庇佑，可在兩國交界處安然立山。
謝諒西行想去的第一個地方便是荊祁山，畢竟這是他唯一能想起的西域中和四師叔有關的地方了。
荊祁山的掌門是個女修，當年萬仙來朝時也去過塵明, 只是那時的荊祁掌門覆著面紗不來聞仙殿會見, 只往四長老處去了，謝諒因而沒有和她說過話, 只在其上山時遙遙見過一面。
要去荊祁山, 需得從薄奚國穿過。
“薄奚和烏火羅原都是大山門，只是西域幅員遼闊難以管轄，一重一重的州府設下去, 慢慢就成了小國。”塵明仙尊漫不經心地和謝諒說起這兩個小國的來歷, 原以為能得到謝諒的什麽追問好繼續說下去，誰知謝諒還是保持著從一進西域開始便不甚言語的狀態, 對他的解釋也只是輕聲應付了一句。
“嗯。”
塵明仙尊清楚，謝諒心裏是有打算的，不言不語的勢頭不像是心情不爽，倒讓人疑心起是有意防備著師父一般。
風不疑難免起疑：“阿諒不與師父說話，是信不過師父嗎？”
這也說得通，是塵明仙尊欺瞞在先，若謝諒因他和五聖的關系還有先前仙隕的事情對他現在自救的意圖產生懷疑，或是生怕他為了大義從中阻攔，也是有道理的。
“嗯……啊？不是。”謝諒習慣般地回答，話出口以後才反應過來師父說了些什麽，趕忙否定。
風不疑停下腳步：“那是因為什麽？”
“兮烿在和古仁爭吵，我在勸架。”謝諒老實回答，這一路上古仁不知怎麽惹到了小神鳥，兩人在盆中境嘰嘰喳喳吵了許久，謝諒感受著登雲盆裏時時雞飛狗跳般的顫動，不得不分出心神來勸他們，這才沒怎麽理會師父的話。
只是風不疑這一發問倒讓謝諒發現了一個秘密，若非是他授意，便是師父也不能知曉登雲盆中的事情。
風不疑故作誇張的松了一口氣：“既非不信任師父，那便好，那便好。”
謝諒心生疑惑：“何以師父覺得阿諒信不過師父呢？”
見他心裏無意，這種關頭若是遮遮掩掩反而又讓他多想，塵明仙尊便照實說來：“怕你以為師父會和師叔們一心，為了些什麽虛無縹緲大義並非真心要你營救於我，將師父看作虛以委蛇、暗加阻攔之輩。”
“那師父會嗎？”謝諒回頭看風不疑，眼睛純碎得像荒漠裏的一汪清泉。
塵明仙尊徐徐走來，握住了他的手：“師父心裏，阿諒最重。”
重過一切。
意料之外，謝諒得道臉上並沒有感動的神色，反而是深沈地擡頭望了師父一眼。
“師父這般說，阿諒反而會生疑。”
“為何？”風不疑不解。
“師父雖說大義虛無縹緲，但阿諒最清楚，師父和他們一樣，心中也有大義。輕巧棄之，口口聲聲阿諒為重而放棄萬民，並非是師父本性。”
塵明仙尊所說，不過是哄他開心，謝諒心知肚明，既知道自己在師父心中的分量，也格外清楚風不疑心中所重並非一人一物。
風不疑被他這般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喪氣話說的心頭一緊，想開口寬慰些什麽，卻只見謝諒背身過去，言行持重，已非一個不谙世事的單純少年。
他的阿諒，終究是在幾百年的自我消磨風光裏一日一日地成長了。
“阿諒……”
風不疑聽見謝諒笑了一聲，那聲音極淺，融進落日餘暉裏了無痕跡。
謝諒回頭看師父，轉眼之間，身軀已脫去老道之氣，笑容還是那般純粹真摯。
“可阿諒也相信，師父答應了就不會欺瞞於阿諒，更不會佯裝隨從、暗加阻攔。”
謝諒就是相信，風不疑光明磊落，即便執子與天對局，無論如何也不會將自己視為棄子。師父肯給希望，必不會親手將這希望打破。
“所以這一切的唯一解釋便是，師父找到了兩全之策，能破此局。”
能全天下大義，也能圓謝諒美夢。
“我們阿諒……”
風不疑驚詫般地頓了片刻，緩緩開口要說起那句讚了許多遍的話語，卻見謝諒松開他的手搶先一步走在了前面，又搶先一步地接上了後半句：“並不聰穎。”
他自認愚笨，不然便不會輕易叫師父撇下兩百年，所謂聰穎，大約也只是他向來謹慎，能將人心看到底處，他看周焜，看常言思，看師父，也看自己。
薄奚國臨近北境冰川，低溫較之北境又高些，寒冰融化成水流進西域，因而其境內川流甚多。
黃昏日暮，絢麗的霞光於水波的照映下，在草原上拉扯出長長的尾光。
在霞光裏，二人終於看見了人居住的痕跡——不遠處有一座小城。
“阿諒，師父累了，到前面歇歇腳吧，明日再走。”風不疑蹙眉說累，謝諒腦中便立刻浮現起靈泉裏師父痛苦的模樣，忙上前兩步，讓塵明仙尊靠在自己的肩上。
西域的建築獨有一番風味，此地土樓居多，樓宇鮮少有高聳之輩，多以拱頂封之。
薄奚國以青為國色，因而土墻之外也都閃耀著琉璃般的青色，謝諒近前看了，才知道那是碎瓷片堆出來的絢麗顏色。
城中女子多著靚麗青衣，長辮及踝，昂首挺胸，自如行走在大街小巷。
謝諒印象裏西域雖神秘，傳言甚多，卻沒有一條提及這裏是女子為重的，讓人疑惑的是，街上很少有男子出現，僅有的兩個男子還是街口賣蔬果的白發老人和他牽著的三歲阿孫。
如此一來，剛剛入城的謝諒和徐蔚，倒成了這城裏難得的風景。
“師父……要不我們走吧……”謝諒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看得十分不自在，扯了扯風不疑的袖子要離開，大不了就像在南疆那般，隨意找個曠野歇著也是好的。
徐蔚未蔔先知一般了然他的心思，在謝諒的耳邊低語：“這裏的草原不比南疆，夜裏是有狼出沒的。”
謝諒低下了頭，他是不怕狼的，但若是遇上了狼群難免又要跑動或是打鬥，哪一種對現在的風不疑說來都不算輕松。
“前面有家旅舍，我們過去看看。”
風不疑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大方牽著謝諒的手，帶人一起進了旅舍的門。
“上房一間，要僻靜些的。”
風不疑向謝諒攤開手來，謝諒從袖中取出小師侄提前奉命送來的碎銀擱在他手裏，像是管錢的小賬房一樣看著師父與掌櫃交流。
說也奇怪，路上是沒個男子，這旅舍打雜與掌櫃倒裏裏外外不少男子，掌櫃腦袋上帶著個頭巾束成的發帽，見到客人來，卻不急著接過錢去，只把謝諒和風不疑來回打量了好幾番，眼神就像街上的女人們一般。
謝諒心裏奇怪，他拿出來的這些錢足以在東洲最繁華的街巷裏住三日了，應該不是銀錢短了的原因，那這掌櫃不急著收錢又在看些什麽呢？
“客是外鄉來的吧？”掌櫃瞇著眼，神情並不友善。
風不疑下意識上前一步，將謝諒擋了個結結實實。
“怎麽，外鄉來的便不能住店了？”
他二人從穿著上便能輕易看出是和這滿城的青衣不是一處的，掌櫃此問到底為何？
“那倒不是，只是要多嘴問一句，是從哪方來的？”
風不疑不回答，只是往北方崇山府的方向望了一望。
那掌櫃會意，竟起身上前行了個大禮：“既然是北方來的尊客，那快快進來，不收銀錢！”
見兩人面露疑色，掌櫃主動解釋：“薄奚國的水都是從北境仙山下來的，國主知恩，下令凡是北方來的都奉為尊客，在薄奚國內不需花銷。”
天來之水卻感念到人身上，這國主倒是個會做人的，謝諒心想，大約薄奚也想像荊祁山那般，給民眾尋個依靠吧。
風不疑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歪著腦袋向那掌櫃笑：“既是尊客，那我要大膽向掌櫃打聽兩件事情了。”
“尊客但說無妨！”
“其一，為何這街上沒有男子，其二，我二人進城這一路，怎生得了許多人打量的目光？”
掌櫃喚人倒茶，言行禮儀倒像是中洲風範，待茶來了才雙手奉茶，向二人細細解釋。
“尊客有所不知，街上的男子都去都城趕考了。”
掌櫃說，薄奚國力微弱，新任國主勵精圖治，號令民眾學官話，與外通商，博采眾長，還定下了官員科考選任的規矩，謝諒他們來得不巧，正趕上考試的時候，所以城中適齡的男子都去了都城。
“小老兒今年四十有三，過了年紀，所以並未赴都城，每每到了這樣的時候，街上總是沒幾個男人的，所以他們也只是看個新鮮好奇，還望尊客莫怪。”
風不疑幾百年不見世事，對他說的話辨不出真假，只把目光投向謝諒，可謝諒看著也懵懵然，大約並不了解。
“原來如此，我們只是路過此地，很快便走了，煩請安排一間上房，我二人累極了，要好好歇歇。”
風不疑開口，那掌櫃揚手便叫來個頭巾包得沒那麽高也沒那麽圓的小夥計，領著二人往門房後面走去。
店面的後方是一片連在一起圍得方方正正的土建築，看著才十二三歲大小的小夥計把兩人送進一座土樓的二層，便離開了。
外面看著雖然是土樓，謝諒推門進來，所見家具制式竟然都是東洲風格，倒符合了掌櫃所描述的國主勵精圖治一說，博采眾洲之長。
風不疑進屋便坐下了，大約在草原裏走的時間長了，總覺得口幹舌燥，擡手又去倒茶，謝諒眼疾手快，攔下了他的動作，將朱府君送的那個酒葫蘆解下給師父解渴。
“小心些好。”謝諒提醒師父，畢竟叫人賣了的事情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
風不疑見他方才在門房不聲不響，這時候又格外謹慎，難免好奇：“阿諒是察覺了些什麽嗎？”
謝諒搖搖頭，只是將師父喝過的酒葫蘆又貼身裝好：“我只是在想，書人人讀得，那麽，科考為何男子考得，女子考不得？”
風不疑拭去嘴角酒痕，笑著回他：“阿諒是信不過那掌櫃？”
謹小慎微慣了，這世上能讓謝諒信得過的人和事其實也不多了。
事情古怪，留個心眼總沒什麽錯處。
兩人說了幾句話，剛要歇下，謝諒耳尖，聽見外面風聲響動，撞亂了土樓頂上掛著的三兩銅鈴，立時警醒地將身軀直了兩分。
風不疑虛抱著謝諒寬慰，無意之間擡頭，眼神瞥向小桌上一個青瓷茶壺。
方才，那掌櫃一經確定他們是外鄉來的，便叫人奉來了茶。
而謝諒與風不疑都吃了那盞茶。
風不疑起身，打開茶壺斟了一盞出來，細細嗅了一通，而後含笑看向床邊的謝諒，不出聲音，只用口型比了兩個字——“閉眼”。
說完，他自己也閉上眼，撲倒在桌前，衣袖拂過，掃落茶盞，跌了滿地的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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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塵明餘脈中槐山所蔓延出來的幾座小山與西域的群山相連，形成一道蔓延數千裏的山脈, 稱為槐餘山脈。
槐餘山脈東西橫亙，將西域諸地分為南北兩半。
槐餘以南的小國名喚薄奚, 其統治者以國為姓，萬民拜為國主。
槐餘以北的小國名喚烏火羅, 統治者不稱國主, 以大相之位自居。
而在槐餘山脈之側靠近東洲的地方有一座仙山名喚荊祁，此山也在十三山之列，荊祁山不與兩國同, 只以塵明屬山自居，傳聞其掌門與塵明五聖裏的四長老頗為交好, 因而受中洲庇佑，可在兩國交界處安然立山。
謝諒西行想去的第一個地方便是荊祁山，畢竟這是他唯一能想起的西域中和四師叔有關的地方了。
荊祁山的掌門是個女修，當年萬仙來朝時也去過塵明, 只是那時的荊祁掌門覆著面紗不來聞仙殿會見, 只往四長老處去了，謝諒因而沒有和她說過話, 只在其上山時遙遙見過一面。
要去荊祁山, 需得從薄奚國穿過。
“薄奚和烏火羅原都是大山門，只是西域幅員遼闊難以管轄，一重一重的州府設下去, 慢慢就成了小國。”塵明仙尊漫不經心地和謝諒說起這兩個小國的來歷, 原以為能得到謝諒的什麽追問好繼續說下去，誰知謝諒還是保持著從一進西域開始便不甚言語的狀態, 對他的解釋也只是輕聲應付了一句。
“嗯。”
塵明仙尊清楚，謝諒心裏是有打算的，不言不語的勢頭不像是心情不爽，倒讓人疑心起是有意防備著師父一般。
風不疑難免起疑：“阿諒不與師父說話，是信不過師父嗎？”
這也說得通，是塵明仙尊欺瞞在先，若謝諒因他和五聖的關系還有先前仙隕的事情對他現在自救的意圖產生懷疑，或是生怕他為了大義從中阻攔，也是有道理的。
“嗯……啊？不是。”謝諒習慣般地回答，話出口以後才反應過來師父說了些什麽，趕忙否定。
風不疑停下腳步：“那是因為什麽？”
“兮烿在和古仁爭吵，我在勸架。”謝諒老實回答，這一路上古仁不知怎麽惹到了小神鳥，兩人在盆中境嘰嘰喳喳吵了許久，謝諒感受著登雲盆裏時時雞飛狗跳般的顫動，不得不分出心神來勸他們，這才沒怎麽理會師父的話。
只是風不疑這一發問倒讓謝諒發現了一個秘密，若非是他授意，便是師父也不能知曉登雲盆中的事情。
風不疑故作誇張的松了一口氣：“既非不信任師父，那便好，那便好。”
謝諒心生疑惑：“何以師父覺得阿諒信不過師父呢？”
見他心裏無意，這種關頭若是遮遮掩掩反而又讓他多想，塵明仙尊便照實說來：“怕你以為師父會和師叔們一心，為了些什麽虛無縹緲大義並非真心要你營救於我，將師父看作虛以委蛇、暗加阻攔之輩。”
“那師父會嗎？”謝諒回頭看風不疑，眼睛純碎得像荒漠裏的一汪清泉。
塵明仙尊徐徐走來，握住了他的手：“師父心裏，阿諒最重。”
重過一切。
意料之外，謝諒得道臉上並沒有感動的神色，反而是深沈地擡頭望了師父一眼。
“師父這般說，阿諒反而會生疑。”
“為何？”風不疑不解。
“師父雖說大義虛無縹緲，但阿諒最清楚，師父和他們一樣，心中也有大義。輕巧棄之，口口聲聲阿諒為重而放棄萬民，並非是師父本性。”
塵明仙尊所說，不過是哄他開心，謝諒心知肚明，既知道自己在師父心中的分量，也格外清楚風不疑心中所重並非一人一物。
風不疑被他這般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喪氣話說的心頭一緊，想開口寬慰些什麽，卻只見謝諒背身過去，言行持重，已非一個不谙世事的單純少年。
他的阿諒，終究是在幾百年的自我消磨風光裏一日一日地成長了。
“阿諒……”
風不疑聽見謝諒笑了一聲，那聲音極淺，融進落日餘暉裏了無痕跡。
謝諒回頭看師父，轉眼之間，身軀已脫去老道之氣，笑容還是那般純粹真摯。
“可阿諒也相信，師父答應了就不會欺瞞於阿諒，更不會佯裝隨從、暗加阻攔。”
謝諒就是相信，風不疑光明磊落，即便執子與天對局，無論如何也不會將自己視為棄子。師父肯給希望，必不會親手將這希望打破。
“所以這一切的唯一解釋便是，師父找到了兩全之策，能破此局。”
能全天下大義，也能圓謝諒美夢。
“我們阿諒……”
風不疑驚詫般地頓了片刻，緩緩開口要說起那句讚了許多遍的話語，卻見謝諒松開他的手搶先一步走在了前面，又搶先一步地接上了後半句：“並不聰穎。”
他自認愚笨，不然便不會輕易叫師父撇下兩百年，所謂聰穎，大約也只是他向來謹慎，能將人心看到底處，他看周焜，看常言思，看師父，也看自己。
薄奚國臨近北境冰川，低溫較之北境又高些，寒冰融化成水流進西域，因而其境內川流甚多。
黃昏日暮，絢麗的霞光於水波的照映下，在草原上拉扯出長長的尾光。
在霞光裏，二人終於看見了人居住的痕跡——不遠處有一座小城。
“阿諒，師父累了，到前面歇歇腳吧，明日再走。”風不疑蹙眉說累，謝諒腦中便立刻浮現起靈泉裏師父痛苦的模樣，忙上前兩步，讓塵明仙尊靠在自己的肩上。
西域的建築獨有一番風味，此地土樓居多，樓宇鮮少有高聳之輩，多以拱頂封之。
薄奚國以青為國色，因而土墻之外也都閃耀著琉璃般的青色，謝諒近前看了，才知道那是碎瓷片堆出來的絢麗顏色。
城中女子多著靚麗青衣，長辮及踝，昂首挺胸，自如行走在大街小巷。
謝諒印象裏西域雖神秘，傳言甚多，卻沒有一條提及這裏是女子為重的，讓人疑惑的是，街上很少有男子出現，僅有的兩個男子還是街口賣蔬果的白發老人和他牽著的三歲阿孫。
如此一來，剛剛入城的謝諒和徐蔚，倒成了這城裏難得的風景。
“師父……要不我們走吧……”謝諒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看得十分不自在，扯了扯風不疑的袖子要離開，大不了就像在南疆那般，隨意找個曠野歇著也是好的。
徐蔚未蔔先知一般了然他的心思，在謝諒的耳邊低語：“這裏的草原不比南疆，夜裏是有狼出沒的。”
謝諒低下了頭，他是不怕狼的，但若是遇上了狼群難免又要跑動或是打鬥，哪一種對現在的風不疑說來都不算輕松。
“前面有家旅舍，我們過去看看。”
風不疑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大方牽著謝諒的手，帶人一起進了旅舍的門。
“上房一間，要僻靜些的。”
風不疑向謝諒攤開手來，謝諒從袖中取出小師侄提前奉命送來的碎銀擱在他手裏，像是管錢的小賬房一樣看著師父與掌櫃交流。
說也奇怪，路上是沒個男子，這旅舍打雜與掌櫃倒裏裏外外不少男子，掌櫃腦袋上帶著個頭巾束成的發帽，見到客人來，卻不急著接過錢去，只把謝諒和風不疑來回打量了好幾番，眼神就像街上的女人們一般。
謝諒心裏奇怪，他拿出來的這些錢足以在東洲最繁華的街巷裏住三日了，應該不是銀錢短了的原因，那這掌櫃不急著收錢又在看些什麽呢？
“客是外鄉來的吧？”掌櫃瞇著眼，神情並不友善。
風不疑下意識上前一步，將謝諒擋了個結結實實。
“怎麽，外鄉來的便不能住店了？”
他二人從穿著上便能輕易看出是和這滿城的青衣不是一處的，掌櫃此問到底為何？
“那倒不是，只是要多嘴問一句，是從哪方來的？”
風不疑不回答，只是往北方崇山府的方向望了一望。
那掌櫃會意，竟起身上前行了個大禮：“既然是北方來的尊客，那快快進來，不收銀錢！”
見兩人面露疑色，掌櫃主動解釋：“薄奚國的水都是從北境仙山下來的，國主知恩，下令凡是北方來的都奉為尊客，在薄奚國內不需花銷。”
天來之水卻感念到人身上，這國主倒是個會做人的，謝諒心想，大約薄奚也想像荊祁山那般，給民眾尋個依靠吧。
風不疑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歪著腦袋向那掌櫃笑：“既是尊客，那我要大膽向掌櫃打聽兩件事情了。”
“尊客但說無妨！”
“其一，為何這街上沒有男子，其二，我二人進城這一路，怎生得了許多人打量的目光？”
掌櫃喚人倒茶，言行禮儀倒像是中洲風範，待茶來了才雙手奉茶，向二人細細解釋。
“尊客有所不知，街上的男子都去都城趕考了。”
掌櫃說，薄奚國力微弱，新任國主勵精圖治，號令民眾學官話，與外通商，博采眾長，還定下了官員科考選任的規矩，謝諒他們來得不巧，正趕上考試的時候，所以城中適齡的男子都去了都城。
“小老兒今年四十有三，過了年紀，所以並未赴都城，每每到了這樣的時候，街上總是沒幾個男人的，所以他們也只是看個新鮮好奇，還望尊客莫怪。”
風不疑幾百年不見世事，對他說的話辨不出真假，只把目光投向謝諒，可謝諒看著也懵懵然，大約並不了解。
“原來如此，我們只是路過此地，很快便走了，煩請安排一間上房，我二人累極了，要好好歇歇。”
風不疑開口，那掌櫃揚手便叫來個頭巾包得沒那麽高也沒那麽圓的小夥計，領著二人往門房後面走去。
店面的後方是一片連在一起圍得方方正正的土建築，看著才十二三歲大小的小夥計把兩人送進一座土樓的二層，便離開了。
外面看著雖然是土樓，謝諒推門進來，所見家具制式竟然都是東洲風格，倒符合了掌櫃所描述的國主勵精圖治一說，博采眾洲之長。
風不疑進屋便坐下了，大約在草原裏走的時間長了，總覺得口幹舌燥，擡手又去倒茶，謝諒眼疾手快，攔下了他的動作，將朱府君送的那個酒葫蘆解下給師父解渴。
“小心些好。”謝諒提醒師父，畢竟叫人賣了的事情不能再發生第二次了。
風不疑見他方才在門房不聲不響，這時候又格外謹慎，難免好奇：“阿諒是察覺了些什麽嗎？”
謝諒搖搖頭，只是將師父喝過的酒葫蘆又貼身裝好：“我只是在想，書人人讀得，那麽，科考為何男子考得，女子考不得？”
風不疑拭去嘴角酒痕，笑著回他：“阿諒是信不過那掌櫃？”
謹小慎微慣了，這世上能讓謝諒信得過的人和事其實也不多了。
事情古怪，留個心眼總沒什麽錯處。
兩人說了幾句話，剛要歇下，謝諒耳尖，聽見外面風聲響動，撞亂了土樓頂上掛著的三兩銅鈴，立時警醒地將身軀直了兩分。
風不疑虛抱著謝諒寬慰，無意之間擡頭，眼神瞥向小桌上一個青瓷茶壺。
方才，那掌櫃一經確定他們是外鄉來的，便叫人奉來了茶。
而謝諒與風不疑都吃了那盞茶。
風不疑起身，打開茶壺斟了一盞出來，細細嗅了一通，而後含笑看向床邊的謝諒，不出聲音，只用口型比了兩個字——“閉眼”。
說完，他自己也閉上眼，撲倒在桌前，衣袖拂過，掃落茶盞，跌了滿地的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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