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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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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三十)

“你要和我走嗎?”姜淵握著裂出縫隙的玉笛, 問古仁。

古仁萬念俱灰一般無神色,他搖了搖頭。

自在仙尊之力雖然被靈陣暫時封印,但誰都沒有萬全把握。如若陣破, 南疆又會災難降世。

所以他要守在這裏,替大小姐, 替如是我聞,守著這片終於安寧的土地。

“把大小姐帶回塵明山吧, ”古仁將懷抱裏托著的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交給姜淵, “給她找個好地方,不要向南。”

姜淵那時候是想告訴他的,告訴他自己願意收徒了, 告訴他塵明山上準備了儀式,告訴他會有人來守自在彌陀。

可是古仁只是站起身, 走向了阿甜。

大小姐臨死前告訴他,自在彌駝山的秘密已經被人知曉。如此一來,阿甜就算逃出去,以後也會叫人重新追殺。

他不能再把大王也送到塵明山, 塵明山已經為他傷了兩個仙尊了。

古仁蹲下來, 將那碎成兩半的金玉山牌交到阿甜手中:“從今日開始,你便是刑玉在。”

“帶著他們去東洲, 找華池峰峰主, 她與我師兄有舊日情誼。”姜淵抱著刑玉在的屍身開口,看向那些最後因為金蓮逆轉活下來的蠱人,給她指了出路。

於是後來世人傳言, 自在彌陀山慘遭滅門, 掌門之女帶著活下來的幾名弟子出走東洲,另立山門。

等眾人都散去, 姜淵也要回山之時,聽見身後有人喚他。

“再幫我一次吧。”古仁看著他的背影開口。

姜淵怔然停下腳步。

古仁俯首大拜:“請碧靈仙尊賜我一夢。”

這一次,碧靈仙尊沒有回首。

……

心境勘破,周焜終於又回到眾人的眼前,謝諒並不詫異地看著他身後的碧靈尊,開口叫了聲“師叔”,被人點頭應下了。

當年他能悄悄護古仁,現在定然也會暗自陪著周焜。

姜淵從來都是心最軟的一個。

一群人都站著,最中央的陳相依抱著他的師兄闔眼打坐。因為裴抱月方才為起定骨陣強撐太久,陰寒已然入體,陳相依需得入他靈海,梳理靈識,將陰寒之氣驅除幹凈。

這便是病門弟子的職責。

地上攤著一具紙皮囊,兮烿已然回到了自己的真身,機關鳥兒被謝諒捧在手心裏。

“師兄,歸無城怎麽變成了這樣?”周焜不可思議地看著周圍的破敗景象,滿地泥黑裏躺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首,他們還穿著歸元城裏的服飾,只是都沒了氣息。

謝諒沒有直接問答,而是當著姜淵的面,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知道你師父最擅長的是什麽嗎?”

世人皆聞,二長老是丹藥大師,四長老武道第一,卻鮮少有人知道,塵明山上的五長老最擅長的是陣法。

當年他在彌陀山上起了一個大陣,將歸元城中死去的人都困在了那一日,自此南疆無自在彌陀,只多了一座喚作歸無的城。

城主更名改姓,叫顧心仁。

而這一切都不過是姜淵當年應承他的一場夢。

“出來吧,你師父都來了,城主大人再躲起來就說不過去了吧。”徐蔚喊了一句,古仁果然在街頭現身,只是又將渾身傷痕遮住,換了城主皮囊,一步一步走得膽怯,像是羞於見師長的弟子。

姜淵望著他,眉心微鎖,不發一言。

古仁停在不遠處,遙遙大拜,再沒有一個少年將他攙扶起來說“塵明弟子外天地而不跪”。

姜淵只是開口問他:“為什麽這般想死?”

是了,他從一開始將人引入歸無城,其實都在給自己求一個了結,當眾斬首,佯襲謝諒,不過都是想激人一劍殺了他。

古仁仍舊跪著,跪到周焜看不下去上前攙扶,才在推卻他的手後,終於將因果道來。

“我撐不下去了。”

當年姜淵一行人離開後,他在這城中試圖以那一日來麻痹自己。

為了讓這些紙皮囊生出自己的精魂,他把自己的皮肉割的千瘡百孔,縫補在紙皮囊的腦後。

那些曾經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就好像真的活過來一樣,日覆一日的生活著。

但他很快便發現,地底下的東西鎮不住了。

自在仙尊的仙力來源是冥氣,於是那力量被埋藏地底經年之後,又在城中冤魂的影響之下,回歸其原本的形態,時而從地底下冒出來作亂,便是像謝諒看到的賣花人那般。

而古仁做不到殺死這些曾經和他一處受苦的人,所以他日日深居,佯裝不知。甚至想出了百業輪換這樣的法子,一是想讓這些陪著他的紙皮囊們能多些樂趣,二是用那刻著身份的木牌子抽走他們在這一日內沾染的冥氣

“你可以傳信……”周焜想說他可以傳信給師父師伯們,可一旦明了古仁讓阿甜出走東洲尋求庇護的緣由,他便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了。

塵明山為他的事情犧牲許多,古仁不想拖累這世上最幹凈純粹的幾個仙人了。

所以他以身入陣,將自己和當年封印自在仙尊的那個陣法還有地底下被封印的東西連接在一起,成為這封印大陣的陣眼。而只要徹徹底底地毀掉他這個陣眼,陣法、冥氣便都會隨著他的逝去而消亡。

所以他把主意打在了下山後踏入南疆土地的三人身上,換作旁人古仁都不放心,只有塵明山和塵明山上的弟子最讓他安心。

畢竟大小姐說過,自在彌陀山的秘密已經傳出去了。

姜淵的面色很難看,像是極力忍耐著憤怒:“周焜,我有沒有與你說過不得以身入陣!”

他說了,和周焜說過,和古仁也說過。

周焜入響蛇陣事小,姜淵救他出來之後不過一擡手便解開了這羈絆,可是古仁以身入的這個大陣,姜淵沒辦法解。

稍有不慎,能放出來的東西絕非是他一人可以鎮壓。

“說過。”

回答他的是長拜後起身的古仁,他慢慢地走近,以一種幾乎是以下犯上的逆徒的姿態笑著看姜淵:“所以您只能把我殺掉了。”

當年的古仁長得更高了,他戴著高冠,輕易高過了自己想叫一聲師父的人。

姜淵並未理會他的挑釁之言,他轉頭看向最不該看的人,竟然對著徐蔚開口:“他都要死了,你還不現身見他一面嗎?”

謝諒手裏捧著兮烿的真身,並沒有歪頭看去。

“我道是什麽呢,真怕是仙尊認錯了人。”徐竹竿爽朗地笑起來,忽而大步上前,伸出了胳膊。

藏在他身上的那個通紅的符咒圖案扭作一團,旋轉幾周後猛得從徐蔚的身體裏飛出來化作一縷紅絲,直奔向地上的女身皮囊。

“刑玉在”又一次站了起來,她身姿挺拔,此刻卻比方才兮烿時候更添了些英氣。

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古仁的額頭:“阿苦,對不起。”

古仁驟然擡頭,那笑容是他曾在幾百年前見過的笑容,如沐春風。

當年眾人都以為刑玉在已經離世,姜淵將她屍身抱回塵明山,要入土的時候被尹星河攔了下來。

原來金蓮逆轉之際,有冥氣逆行,竟然亂入了刑玉在的體內,只是她至純至凈之身一時未能“消化”,故而就像假死一般。

世間已然有了一個出走東洲的自在仙尊,她的身份敏感,於是姜淵把她藏進了妖塔裏。

她便成了織就大夢的魘妖,至於那些從星河殿裏被煉化後丟出去的東西,也就成了卷宗裏記載的“斷手斷腳”。

當年記載卷宗時甚至還刻意掩藏了她的性別,如此以來妖塔就成了靈體未穩的刑玉在的棲身和庇護之所。

魘妖讓徐蔚替她送一樣東西到南疆,這東西如今終於送到了。

她還不能出妖塔,所以分出一絲靈息借由契約符咒藏在徐蔚的胳膊上。當年心蓮枯萎得太過,姜淵取了玉笛上裂下來的一截替她雕琢了一顆蓮心,以這玉蓮為心,刑玉在於妖塔中重新修行,而今心蓮已有三瓣。

所以那紙皮囊的眉心處也顯出淺淺的三瓣赤玉蓮。

“阿苦你看,我又有心蓮了。”刑玉在經歷滅門一事之後,渾身超脫,雖未登仙,卻早已心性超然。

她原想不理塵世,卻還是聞到了謝諒和徐蔚從山下帶回來的冥氣的味道。

裝作跋扈欺師的古仁看著記憶裏不可能出現的人再沒有了強裝的力氣,淚流滿面。他一向都愛哭,被一個女孩子救下,被另一個女孩子護著長大。

幸而這兩個女孩子都沒有死,那即便他此刻死去也值了。

古仁重重地擁了一擁大小姐,他用心口的一塊皮肉招魂多年都未有結果,哪曾想過刑玉在並未離世。

便此生足矣。

他環視四周,看著定骨山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看著可以稱得上自己師弟的周焜,看向一輩子都沒叫過一聲師父的姜淵,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最可能會幫他的謝諒。

“師兄。”古仁很喜歡叫他師兄,無論他是當年的小蘿蔔,還是如今的小先生。

他虔誠地看向謝諒:“幫幫我吧。”

像是怕謝諒心慈手軟不答應一樣,他又從懷裏拿出來一個錦囊,娓娓道來一件事。

當年為了“仗勢欺人”,古仁到聞仙殿求仙人給自在彌陀山去信,那時候謝諒已經睡了,塵明仙尊披衣起身,將一個錦囊交給他,讓他幫自己做一件事。

“有一天你會看到長大以後的阿諒,那時候,你就把這個錦囊交給他。”

古仁應了,而後聞仙殿裏飛出神鳥,帶著信前往南方。

古仁把這錦囊托在手裏,向謝諒解釋:“這裏面的東西我看過,上面記載著一個大陣的解法。”

“師兄,相信我,你需要它。”

謝諒立時便明白了他說的這個大陣究竟是何物。

讓塵明仙尊魂飛魄散、粉身碎骨的塵殺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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