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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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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卅一)

“錦囊上我結了陣法, 強行解不開,就算解開也如同殺了我。”

“但求一死!”古仁奉上劍,那劍是刑隱的劍, 他帶在身邊兩百年,無一日敢負舊人當時少年意氣。

古仁話說的絕, 要麽殺了他,要麽將錦囊搶去自行琢磨, 打開那日也算是殺了他。只要謝諒還想救師父, 他便非死不可。

被關在歸無城的這幾百年,他在陣法一道已經很精進了,因為他也有一個像周焜那樣的小冊子, 日日讀日日誦,就算是和姜淵鬥法, 今日的他想必也不會一招便敗下陣來。

此計天衣無縫,他曾用半老不死仙人的身份行走人世,自然知曉外界發生的事情,也算好了小蘿蔔要救師父別無選擇。

可是謝諒不想選了。

“師弟, 你忘了她們對你說過的話嗎?”謝諒敲落他手中劍, 詰問古仁。

古仁當然記得,大小姐和阿甜大王都說過, 讓他活下去。

可是他要是活下去, 地底下的東西會冒出來傷人,興許那個時候他也會失去理智。

當年的小孩兒自然不敢忘,阿苦也不敢忘, 但古仁更不敢忘。

襲風以古, 懷心以仁。

他記得這八個字。

古仁搖了搖頭,謝諒便立刻將懷裏的登雲盆托出來:“五子登雲盆, 你見過的。”

在塵明山上他當然見過,他還知道小蘿蔔有多喜歡這個小花盆,走到哪裏都要抱著,那上面還刻著五個仙人的像。

“我曾與玉在前輩在妖塔中交手,那時為破夢陣還將一些冥氣收入盆中,剛剛你見過的神鳥兮烿,在此盆中境借尹星河當年留下的凈化汙穢之力,煉化了這些冥氣,我這麽說,你可聽明白了?”謝諒很少說一大段話,因而說到後來甚至有些不自在,可他還是堅持看著古仁的眼睛,和他講清楚其中利害。

兮烿做得到,古仁也能做得到。

他甚至可以將這些鎮壓著的冥氣收為己用,只是這個時間要多久誰都沒有把握,興許一年十年,也興許百年千年。

但既然刑玉在可以從頭開始修煉出三瓣心蓮,古仁又有什麽理由不試一試。

古仁詫異地看著謝諒,他有些低估記憶中的小蘿蔔,他只知道謝諒想救師父,卻忘了他還和自己一樣都是塵明山的弟子。

古仁忘不掉的東西,謝諒又怎麽可能摒棄。

刑玉在輕垂眉眼,幾百年的銷磨,她已不是從前飛揚驕縱的大小姐,但她音容間英氣仍存。她輕拍了古仁已無完處的肩頭只是喚了聲“阿苦”。

“阿苦,活下去。”

古仁眼眸有光,心亦有所動。

偏生這關頭,安分了許久的徐蔚又跳了出來:“可以是可以,但不能由謝諒開啟。”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妖塔裏的冥氣與歸無城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謝諒屆時也未必能完全駕馭,稍有不慎便是兩敗俱傷,古仁一心求死倒是高興了,誰又能來賠他一個會笑會嗔的小仙長?

在場的諸位,裴抱月因孤門秘法被陰寒侵襲最甚陷入混沌,定骨山其餘弟子也多有損傷,徐蔚與周焜更是不用說,刑玉在到底只有三瓣心蓮,唯一能成事的便只有姜淵了。

可是碧靈尊只是站著看,並不主動開口說此事,像是被氣急了以後的失望之舉。

幾人僵持著,周焜忽然心中一動——和在心境中被師父無形提點的感覺不同,他這次是自己想出來的。

他用胳膊肘杵了杵古仁師兄,只張嘴不出聲地比劃口型:“喊師父。”

那天姜淵離去前的欲言又止古仁何嘗不懂,只是他萬念俱灰,早沒有了當年拜師的心境。

可多年情誼說到底,他還欠姜淵一句師父。

古仁挺拔身姿走了出來,褪去自己的一身城主皮囊,用皮肉斑駁的雙手拱於胸前,像是將那些瘡口故意亮給人看。

“求師父,幫幫徒兒。”

姜淵垂眉轉過身去,打定主意不看他,扣在玉笛上的修長手指無一不在用力。

古仁僵了片刻,又被刑玉在拍了拍肩膀,大小姐向他眨眨眼,指向姜淵面對的方向。

“求師父,幫幫徒兒。”古仁繞過去,又出現在碧靈尊的前方,雙手叉著,行了一個再標準不過的師禮。

姜淵不知是從哪兒來的脾氣,竟然轉身一把搶過謝諒手裏的登雲盆,指著古仁的鼻子罵起來。

“你當本尊看不得你這副樣子嗎,一身的傷痕要本尊可憐你嗎,疼死你本尊也不會眨一下眼睛!”他鮮少用尊號來自稱,可如今氣上頭上竟一口一個地拿出尊長的架子來。

“誰教你的自以為是,誰教你的但求一死,這世間的大義都讓你一個人吃了嗎?好的不學,師兄那一套你倒是學得明白,何苦喊本尊這一聲師父,不如早給小紅豆做親師弟去!”

謝諒聽著他罵,心底裏清楚的明白姜淵的怨不只向古仁。

“本尊養你,就是看你作賤自己,把自己割得皮開肉綻的嗎?怎不將渾身皮肉剝去與本尊做件衣裳呢!”

姜淵一句一個“本尊”指著古仁的鼻子罵,誰都沒有見過一個仙尊失禮成這樣,但謝諒期待過這一幕。

他曾盼著師父有朝一日活過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他不知好歹,作賤自己。

古仁開始還能恭謹地聽著,聽到後來不知觸到了哪一根奇怪的神經,忽然開始笑,還仰起頭看姜淵:“好,那就叫師弟將我渾身皮肉剝去,送師父做件好衣裳。”

“你——”

姜淵被他這一副做城主的時候養出來的跋扈樣子氣到說不出話,就算知道他是在激自己,還是怒不可遏。

怒不可遏的碧靈尊抄起登雲盆,一把將其扣在了古仁的頭上。

一陣煙雲起,古仁和他的滿身爛肉一起消失在登雲盆下。

這世間,放不下的何止謝諒一個人。

碧靈尊兩百年間不敢忘當時事,四方游歷修行,修為早已更上一層境界。

他甚至不用人護法結陣,只是輕輕一扣,就將潑天的冥氣和逆徒一齊裝進了登雲盆裏。

姜淵將登雲盆隨手丟給謝諒,拿著自己短一截的玉笛戳了戳周焜的腦門:“你也好好反省,不要來見我!”

說完便離去了。

城主已去,歸無城亂像分崩離析,就在這天塌地陷一般的動靜裏,街頭那被徐蔚奪了木牌的白發老人竟然尚有力氣起身,他趴著拼命地仰起頭,看著刑玉在的方向,虛弱地喊了聲:“大小姐。”

是刑隱。

古仁縫在他腦後的那塊皮肉起了作用,他的精魂被重塑,只是和那些被秘術殺了的人不同,他是被自在仙尊一掌廢去修為之後又生生叫人斬下了頭顱,即便古仁替他縫補好身軀,可年歲還是在他身體裏一天一天地流過了。

他不會死,但是會老去。

老去的刑隱喊了聲大小姐,刑玉在驟然轉身,望見了那個甘心與她一同殉道的師兄。

“師兄!”刑玉在飛奔而去,就像她闖禍的時候,刑隱如何第一時間奔向她。

“又看到你了,真好……”

當時風月不曾問,念念不忘到如今。刑隱只覺得何其有幸,能和心愛之人一同殉道千古,還能在消散前再見她笑貌一面。

老去的刑隱身軀已然在隨著這座城漸漸消散,刑玉在抱著他強定心神,在他灰飛煙滅之前終於抓住了最後一縷精魂,將精魂置於自己眉心的赤玉蓮中。

她會在妖塔裏用姜淵教的陣法也織一個夢,只要在夢裏,刑隱還會是她心底裏那個劍眉星目的師兄。

滿城的風雲都隨著碧靈尊的這一扣消散,煙雲再定之後,周焜驚訝地發現,他們此刻正立在出八張村後不遠處的那個懸崖上。月朗星稀,又是入夜時分。

懸崖之下再沒有歸無城蹤影。

刑玉在平定心緒後起身向眾人行禮,特意在徐蔚面前駐足:“多有冒犯,萬望海涵。”

徐蔚挑眉笑,不言不語。

她便也嫣然一笑,這笑還像當年劍光裏的笑。

刑玉在撚指掐訣,帶著阿苦親手做出來的紙皮囊向北方走了。

“裴道長,你醒了!”周焜第一個發現了醒轉的裴抱月,像是累極後滿臉赧紅的陳相依反被裴師兄扶著起身。

裴抱月點頭,調整呼吸後又問:“是碧靈仙尊來過了嗎?”

“我師父才來過又走了。”

周焜向他解釋了城中發生的一切,末了行禮言謝:“如今紛亂已然除盡,有勞諸位定骨山同道祭陣相助。”

趙壽、許知、陳相依和裴抱月一同回過禮,陳相依又走向謝諒,單獨謝了木偶人。

“諸位道友,可想好接下來的去處?”裴抱月問眾人,周焜和謝諒都未言語。

倒是徐竹竿打了個哈欠,慵懶地開口:“有些累了,天朗氣清正好眠,徐某打算找片涼蔭打個盹兒。”

裴抱月大喜:“諸位不如同我回定骨山好生休憩幾日?”

徐蔚一聽果然歡喜,直言比起天蓋地鋪而言,有床有被還是更好些,便拉著謝諒要跟著往定骨山去。

幾人站在懸崖上眺望,山下曠野風輕雲朗,如是我聞們若是知道了想來也會安眠。

“裴道長。”謝諒許久未開口,要動身之前還是喊住了裴抱月,說自己有事相求。

世間罪惡遠非姜淵一個人游歷四方能除盡的,若人心仍有偏見,燒殺蠱人之禍端還會重演。

謝諒把自己的顧慮和打算說了,裴抱月朗然一笑。

“我會請掌門廣發號令,說定骨山在此一役中已將蠱毒驅除幹凈,世間再不會有蠱人了。”

謝諒要定骨山幫忙撒一個謊,告訴南疆的人們這片土地上不會再有蠱毒,蠱也不會由血脈傳承或是由接觸傳播,那些在村子裏被排擠的人,不應當受到如此的待遇。

那樣許許多多的阿苦就不會再和阿娘分離了。

……

徐蔚瞇著眼一副困得要死的樣子,謝諒又不善言辭,和定骨山幾名弟子交流的任務便落在了周焜的肩頭,他們在前頭走,謝諒和徐蔚落了有幾十步之遠,已然聽不清那幾人都在說笑些什麽了。

歸無城到定骨山還有一段距離,兩人慢吞吞地在月夜裏行走,聽得見草叢裏的蟲聲嘶嘶。

徐蔚的嘴向來和謝諒獨處的時候是閑不住的,不把人羞到紅了耳根不肯罷休,他今日還是從前行事那般,說起一個南疆的故事。

他說有個小寡婦,沒了丈夫白天哭夜裏哭,哭的是“啊~郎君~我想你呀”。可別人問了才知道她是怕黑,便給了她很多燭火,晚上照的屋裏亮堂堂如白晝,小寡婦果然不哭了。

誰知半夜起了風,小寡婦的窗戶沒關緊,燈燭全滅了,小寡婦又開始哭。

“你猜她這一回哭什麽?”徐蔚講故事就這個風格,總要把最後的懸念留給謝諒去猜。

可謝諒今日不大愛搭他的話,徐蔚便毫不在意地自問自答:“她哭的是,啊~亮~我想你呀。”

徐蔚朗聲大笑,為這一個“啊亮”雙重含義自鳴得意,又迫不及待想去看謝諒羞紅的顏色。

可他的小仙長今日像是心裏裝著事情,憂心忡忡的,像是有什麽事情思慮而不得,耳根上沒有一丁點兒的紅。

“怎麽了?”徐蔚邊走邊問他,心裏卻想,小仙長今日所思竟是一個玩笑不能哄好的,興許是他逗悶子的本事生疏了。

謝諒沈著聲音道:“沒什麽,只是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麽我見過古仁,卻認不出他?”

顧心仁的那副相貌其實和他記憶裏的古仁長得極為相似,謝諒自詡記憶算不上差,可一開始在城中與他多次見面都沒有認出來。

反倒是叫那一聲“阿苦”,才將他的皮囊剝下。

徐蔚松了口氣,叼著根草葉漫不經心地回答:“這世間有一種功法,算是個障眼法吧,將自己的皮囊覆在此功法之下,就算是熟人見了也不會認出其原本的相貌。不過這功法沒什麽大用處,若有人誤打誤撞叫了他的名字,法術便會立刻解除。”

所以叫了那聲阿苦,謝諒才認出來古仁。

徐竹竿邊說邊往前走,像是並未察覺謝諒早已悄然停下。

他又走了一陣子才想起什麽,一動不動地站住了。

天上明月光灑落,四野起了晚風,將他的衣袖吹起,身形看著像是沒那麽瘦削了。

謝諒望著他背影許久,終於開口叫出了那個名字。

“風不疑。”

可那人並未回首,他只是站著,仰頭看天上月。

許久以後,他的聲音才被風吹過來。這聲音略帶沙啞,又像藏著冰雪一樣的孤寒。

“讓我做一回徐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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