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歲月敗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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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歲月敗少年郎
回憶不長，回到現世不過須臾，正在說著話的“朱清舟”突然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一只仍舊是黑曜石般的眸子，另一只則是剔透的淡琥珀色。
朱清舟又重新接收到自己身體的情感，強烈的痛苦讓他難以忍受，木塤此時和他共用同一個身體，感知到朱清舟的情緒，擡手撫著心臟，安慰道：“沒事的，再緩緩。”
“好的，謝謝。”
“哥，是你嗎？”祝烽問道。
朱清舟緩過一口氣，總算適應，朝祝烽笑笑：“是我小烽，但是現在我是和一個名叫塤的前輩共用身體，他似乎一直是在我身體裏沈睡著最近才醒過來的，之前在倀境也是他幫助的我們。”
他又看到月神，知道魑的事應當是被她知道了，這會兒屋子裏滿滿當當，倒是奇怪。
木塤了解朱清舟的疑惑，替他開口道：“小月兒和姝昇大人和我有事要說，其餘的應該是來看你的。”
“清舟，先喝點溫水。”顧子雲遞來一杯水。
朱清舟接過去喝下，嗓子舒服很多。
“這個身體是一位大人用他的二魂四魄塑的，只是讓我來人間看看。”木塤開口道，“再具體些無非是些陳年舊事，你們這些後輩不知道也無礙。”
“救魑，是這孩子的選擇。”
“大人呢？他說過還會回來的，你把他的魂魄拿去了大人怎麽辦？”月神握著續魂燈，那燈芯明明滅滅，似乎下一瞬就要不見。
她明明那麽努力地去找，把殘缺的魂魄養了三百多年，怎麽就，為了別人做了嫁衣，她不過就是求那個人能夠回來。
塤那只琥珀色的眸子安靜地註視著月神，搖搖頭：“小月兒，你太過於執著，三魂七魄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當你用殘魂孕育出一個生命的時候，這殘魂就已經不再是大人。”
“不會的……”月神紅了眼，她擡擡手，像是要把燈摔掉又不忍心。
“可是魑不也是你看大的嗎？”塤問出這個問題，他是真的不解，明明陪了那麽久啊。
月神似是回想一下關於魑的種種，皺眉扭頭：他就是個怪物，來了折境後一直沒消停過總是給他收拾爛攤子，死了倒好，清靜的很。”
姝昇拍打著扇子頓住，若有所思，顧子雲聽到後略感意外，雖和魑關系不是很好但是也聽清舟說過幾句，月神很是照顧他們怎會……
祝烽沒忍住：“感情養了幾百年是當個死物，我……”瀧澤從後面戳著祝烽腰，把人戳得跳起來，“你幹嘛，養病滾回你大殿去！”
月神好笑道：“朱清舟死了才能救他，你願意當菩薩就去當。”
“什麽！”
“你就不難過嗎？大人為了你死去。”月神不再理祝烽，反倒問了木塤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塤望著月神，月神也透過那個僅有的眸子想要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可是那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就像當初那個木塤，就只是塊木頭做的樂器。
“我難過啊，為什麽這麽問？”
“你不難過的。”月神得不到答案，也懶得再耗下去，就算今日她鐵了心要帶走朱清舟的身體，這裏一幹人她分身乏術。續魂燈於她已經沒用，她隨手扔到一旁被姝昇險險接住。
“大人如果同小月兒說過他會回來那就一定會回來，小月兒不必牽掛，過好自己的日子。”塤說道，“大人他話不會說滿，但一定是這個意思。”
月神這次走得幹脆，沒再返回。
“謝謝你借用身體給我。”
“真要說其實是你的，我不過鳩占鵲巢。”朱清舟一直在身體裏聽著這些對話，又再次把曾經所看見聽見的事加以整理便已明白了大概。
“前輩，我們開始吧。”朱清舟握緊手。
“我不同意！”這次改換祝烽拉著他哥，死死不松手，“你們怎麽都一個樣子，你換他，他換你。”
“小烽，當初魑也是這麽跟你說的吧，說是為了我好，忘掉他，你也幫了他。”
祝烽沒法不承認，他是有私心的，朱清舟要是真的能忘掉就很好，魑只是漫長一生裏的過客。但他還是不願松手。
“其實。”木塤插嘴道，“因為清舟是這身體衍生的靈體，如果身體消融，他就算是沒存在過一樣，你們都不會記得的，也不會難過。”
祝烽難以置信地看著朱清舟的臉，對著裏面的木塤道：“你在說什麽屁話？”
顧子雲也上前來，問：“清舟，真的想好了嗎？這對你太過殘忍。”
不存在，殘忍嗎？確實很殘忍，對所有認識不舍他的朋友弟弟，遠在家鄉的父母，只自己一個抉擇就把他們記憶剝奪。
朱清舟那只黑色的眸子流出眼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我不能不救魑，他很重要。”
顧子雲輕輕擦去朱清舟臉旁的淚，可是擦了又濕，他擦不及。
祝烽終是松了手，沈默地看向別處。
木塤不理解，困惑，朱清舟也不知如何才能解釋清但時間不等人：“前輩，你沒說錯。”
“啊，那就好。”木塤捏著銅板，“我需要通過魑生前接觸最多的東西做媒介，通過氣息來連接你和他，不過這個氣息太淡了。”
“不行嗎？”
“可以，就是要多費些心神，你不要急就好。”
“這個。”姝昇遞過來一直拿著的折扇，“有記錄魑的過往。”
“確實，玉昆侖扇還有個妙用就是可以記錄某生靈的軌跡，運氣好還可以存個一魂半魄，曾經有個老道因此還躲過一次死劫。”瀧澤及時解答。
至於為什麽要記錄一個普通小鬼的軌跡，瀧澤沒什麽好奇的。
木塤拿來，驚喜道：“還真有半魄，好極了，多謝姝昇大人。”
姝昇看著木塤，道：“保重。”
木塤楞住，笑：“借姝昇大人吉言。”
姝昇離開，顧子雲不忍心看著朱清舟消散，也決定回去。屋裏祝烽守著防止意外。
朱清舟捧過姝昇手裏的扇子，手撫在上面，確確實實感受到魑的半魄在裏面，那是魑的記憶。
“準備好了嗎？”木塤再次確認，他的聲音有些虛弱。
“準備好了。”朱清舟不能再確定，他握著微微泛燙的扇子，白光大亮。
一抹熒光匯到聚魂燈裏，這次沒再熄滅，而是顫顫巍巍地燃燒著掙紮著沒有死去，月神驚喜地看著這小小的生靈，期待那位大人能夠再次站在她面前。
可是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從燈芯中誕生的卻是一個人類嬰孩般的小鬼，形態醜陋粗鄙，聲音要把屋頂震翻，月神遲疑著伸手探視，沒有絲毫那位大人的氣息。
她怒氣沖沖地一拂袖，嬰兒滾落在聚魂燈旁，哭鬧聲愈大，她本就心煩，聚魂燈反而燃燒得更加熱烈，月神將燈收起，再沒看這孩子一眼離去。
不過這嬰孩般的小怪本就不是常人，短短一日便化作了人類三四歲幼童模樣，被路過的老乞丐抱走，一起去小巷裏賣慘，鬼怪耐饑，哭聲淒惶倒給老乞丐多掙些許銅板。
第二日這孩子便到了垂髫小兒的模樣，老乞丐沈默地看了這個怪物許久，看它將手塞進嘴裏吮吸著，真如同人的小孩一樣。
老乞丐換了地方乞討，過了兩旬，老乞丐連破廟都走不出去，他本就命不久矣，他拉過尚且天真無邪的小怪物。
囑咐它，不要再去先前的地方乞討，如若待夠三日便自行離去，小怪物點點頭，問道：“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老乞丐咳了半天才啞著嗓子回道：“不了，我要歇下，等兩日還沒人發現這裏，你便將我扔在那廟後的枯井中。”
“為何？”
老乞丐不再回答，小怪物蹲坐在一旁，他腹中不怎麽饑餓，平日裏都是老乞丐逼迫它多吃點。
兩日過去，它推搡著老乞丐，老乞丐不再像之前溫熱而是僵直冰冷的，小怪物繼續坐在一旁看著門外的光從這邊到那邊，第二日便依言把老乞丐投到了枯井。
月神尋到這小怪物時，它正在一群衣衫破爛的小孩堆裏搶從馬車裏扔下來的半個肉包，月神皺眉等著人群散去，看著那個小怪物慢慢吞吞不知往哪裏去。
她出現在它面前，居高臨下。
“我帶你去一個不用饑寒交迫的地方。”
“為何？”
“你不想嗎？”
“並不。”
“那就隨我去。”
“好。”
竟意外聽話。
月神是不大想帶著這臭烘烘的小怪物，帶著他去一處山泉，潦草滾了趟水，用法術暫且去除異味，揮手過去破天的紅蓋到了小怪物的頭上。
馬車裏，月神問：“可有名字？”
小怪物坐的端正，遇問就答：“赤。”
“哪個字？”
“老乞丐說撿到我的時候，天邊赤霞正盛，也祝願我如同這赤色坦蕩無憂的活著，老乞丐說富家人也都很喜歡。”
月神厭惡道：“就憑你也配？”
小怪物瞧著月神：“老乞丐說很適合。”
月神默了半晌，等到折境，小怪物跳下一人半高的馬車就地打滾到月神腳邊，滿身塵土。
“從今以後，你就叫魑，鬼字離。”
魑顧不得身上的泥土，拼命晃掉腦袋上的枯葉，跑著追逐著前面。
月神很少來看魑，只在當天領著他粗略識了遍折境就任他自生自滅，倒是有一個長袖布衣的人，雖然說話聽不懂但是願意來看魑。
魑問鬼：“如何才能讓月神開心？”
姝昇翻著書，說：“小生不知。”
又過了一旬，魑長到了少年模樣，月神有次路過看到後，叫來魑盯了他半晌，此後便多來看他幾次。
一日，魑實在是琢磨不透書裏的字詞，他拿著書去找姝昇，在門外聽到裏面不小的爭執停下了腳步。
“月神大人還要拿魑當替代品多久？”是姝昇。
“我沒有。”月神淡淡道。
“魑長得越來越像大人，月神大人最近來得也頻繁。”
“聚魂燈聚得就是大人的魂魄，他只是沒長大。”
“除了相貌，月神大人看魑的言行舉止又有哪一點同大人一樣。”
“你什麽都沒做就不要置喙太多。”
“魑要是知道這些事情後月神大人想過怎麽收場嗎？”
“劉孝慈！當初如果不是你，不是你放出來那個怪物，大人怎麽可能會死？！”月神聲音變得尖銳。
“你不要再和我詭辯，我沒你那些彎彎腸子，如果他不是大人，到時候我會親手捏死他。”月神冷冷道，“平白無故占著大人的臉，他配不上。”
“……”
魑捏著書，一陣風吹過他的發梢，氣息不再隱匿，被月神所察覺：“誰在外面？！魑？”
魑在月神打開門前捏訣跑掉，只留下怒氣沖沖的月神質問姝昇：“你故意的？”
姝昇沒說話，看著那掉在地上的書。
有一段時間魑沒再來找姝昇，姝昇樂得清閑，曬著自己的藏書，結果那紅衣小鬼早早就到了。
一次睡著兩次睡著，等到第十一次後姝昇忍耐不住，把小鬼踹出屋外，平時文質彬彬的書生鬼破口大罵：“要睡覺滾去你的破屋，別冒犯聖賢之書。
這小鬼臉皮越發厚，還是死皮賴臉黏著姝昇。折境漸漸知曉有這一號鬼，因為這鬼一身紅衣招搖過市且從不偷偷摸摸，就是明著使壞。
眾鬼無奈，事後總有月神大人替他擦屁股，都不知道大人為什麽要請這尊大佛過來。
“多謝嘍。”魑大笑著跑掉，身後是被炸了一個大坑的平地，不過飛濺的碎石砸塌了遠處半個房屋，鬼怪向月神哭訴。
月神頭疼地聽廢話又不能打斷，眼神恨恨地望著魑離去的方向。
她在等，等魑長大。
魑躬著腰，到了姝昇那裏才舒展身子，一抖懷裏，掉出來個斷了角的小獸。
“又是哪撿來的月見獸，還傷得不輕，這次別想讓小生再幫忙療傷餵養。”姝昇預防性提醒。
魑擦掉鼻尖的灰塵：“這次真的只是幫忙療傷，我會養它的。”
姝昇很不相信，但還是抱回屋處理好傷口送到魑手上，魑接過來道謝轉身便走。
姝昇想開口，看到那個少年的背影又合上。
月見獸恢覆得很好，除了斷掉的角再也長不出來不能在月下向異性求偶，生龍活虎地跟在魑屁股後面，一跟就是一百一十三年，然後壽終正寢。
那天早上，魑起來慣常喊禿禿那只月見獸的名字，卻沒有熟悉的小身板鉆到他懷裏。
他走到屋外房檐下，禿禿最喜歡待的地方，它趴在那裏，魑抱下來放在懷裏一天運著術法，禿禿都沒暖回來，魑把他埋在了不遠處的小土丘上，後來禿禿旁邊又有兩三個小土堆，是豆豆阿黃小菜。
魑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小破屋裏，時而擡頭看屋外，時而變換出水鏡觀察著自己的臉。
這個少年竟是再沒長大過。
姝昇來是想寬慰魑，看到這番景象就在屋外站了片刻後離開。
“要去和他說說話嗎？雖然只是回憶更改不了記憶。”木塤開口。
朱清舟站在原地，輕微搖頭：“不了，這樣就很好。”
“要結束了，我不能陪你到最後，應該不會很痛苦，謝謝你能救他。”木塤身上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芒。
“不用謝，因為我喜歡魑。”朱清舟還是說出來這句喜歡，盡管很快誰都不會知道。
“什麽才算喜歡？”木塤無時無刻不再好奇，果真如大人所說，人間多姿多彩啊。
“我也不知道，這份感情。”朱清舟摸著心臟的地方，看著回憶裏的魑。
是看到對方就會開心稍微接觸便心生歡喜，不見了便想念，受苦就心如刀割？沒人教朱清舟，也沒人教給魑，朱清舟慢慢摸索慢慢摸索，時間等不及便溢出到不能忽略。
“可能，喜歡就是你無時無刻無法停止祈願對方一生平安喜樂吧。”
“是這樣啊，那就到這裏，我也該說再見啦。”木塤的聲音已經虛弱到微不可聞，光團消散。
朱清舟站在回憶的夾縫裏，微笑著和木塤告別，這將是再無可能見面的再見。
木塤離開，自己的身體也開始像泡沫一樣化開，在最後一眼裏依稀看到魑醒過來。
到最後，朱清舟只是遺憾，今年的鐘怕是又要聽不到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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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記完結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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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不長，回到現世不過須臾，正在說著話的“朱清舟”突然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一只仍舊是黑曜石般的眸子，另一只則是剔透的淡琥珀色。
朱清舟又重新接收到自己身體的情感，強烈的痛苦讓他難以忍受，木塤此時和他共用同一個身體，感知到朱清舟的情緒，擡手撫著心臟，安慰道：“沒事的，再緩緩。”
“好的，謝謝。”
“哥，是你嗎？”祝烽問道。
朱清舟緩過一口氣，總算適應，朝祝烽笑笑：“是我小烽，但是現在我是和一個名叫塤的前輩共用身體，他似乎一直是在我身體裏沈睡著最近才醒過來的，之前在倀境也是他幫助的我們。”
他又看到月神，知道魑的事應當是被她知道了，這會兒屋子裏滿滿當當，倒是奇怪。
木塤了解朱清舟的疑惑，替他開口道：“小月兒和姝昇大人和我有事要說，其餘的應該是來看你的。”
“清舟，先喝點溫水。”顧子雲遞來一杯水。
朱清舟接過去喝下，嗓子舒服很多。
“這個身體是一位大人用他的二魂四魄塑的，只是讓我來人間看看。”木塤開口道，“再具體些無非是些陳年舊事，你們這些後輩不知道也無礙。”
“救魑，是這孩子的選擇。”
“大人呢？他說過還會回來的，你把他的魂魄拿去了大人怎麽辦？”月神握著續魂燈，那燈芯明明滅滅，似乎下一瞬就要不見。
她明明那麽努力地去找，把殘缺的魂魄養了三百多年，怎麽就，為了別人做了嫁衣，她不過就是求那個人能夠回來。
塤那只琥珀色的眸子安靜地註視著月神，搖搖頭：“小月兒，你太過於執著，三魂七魄才是一個完整的存在，當你用殘魂孕育出一個生命的時候，這殘魂就已經不再是大人。”
“不會的……”月神紅了眼，她擡擡手，像是要把燈摔掉又不忍心。
“可是魑不也是你看大的嗎？”塤問出這個問題，他是真的不解，明明陪了那麽久啊。
月神似是回想一下關於魑的種種，皺眉扭頭：他就是個怪物，來了折境後一直沒消停過總是給他收拾爛攤子，死了倒好，清靜的很。”
姝昇拍打著扇子頓住，若有所思，顧子雲聽到後略感意外，雖和魑關系不是很好但是也聽清舟說過幾句，月神很是照顧他們怎會……
祝烽沒忍住：“感情養了幾百年是當個死物，我……”瀧澤從後面戳著祝烽腰，把人戳得跳起來，“你幹嘛，養病滾回你大殿去！”
月神好笑道：“朱清舟死了才能救他，你願意當菩薩就去當。”
“什麽！”
“你就不難過嗎？大人為了你死去。”月神不再理祝烽，反倒問了木塤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塤望著月神，月神也透過那個僅有的眸子想要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可是那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就像當初那個木塤，就只是塊木頭做的樂器。
“我難過啊，為什麽這麽問？”
“你不難過的。”月神得不到答案，也懶得再耗下去，就算今日她鐵了心要帶走朱清舟的身體，這裏一幹人她分身乏術。續魂燈於她已經沒用，她隨手扔到一旁被姝昇險險接住。
“大人如果同小月兒說過他會回來那就一定會回來，小月兒不必牽掛，過好自己的日子。”塤說道，“大人他話不會說滿，但一定是這個意思。”
月神這次走得幹脆，沒再返回。
“謝謝你借用身體給我。”
“真要說其實是你的，我不過鳩占鵲巢。”朱清舟一直在身體裏聽著這些對話，又再次把曾經所看見聽見的事加以整理便已明白了大概。
“前輩，我們開始吧。”朱清舟握緊手。
“我不同意！”這次改換祝烽拉著他哥，死死不松手，“你們怎麽都一個樣子，你換他，他換你。”
“小烽，當初魑也是這麽跟你說的吧，說是為了我好，忘掉他，你也幫了他。”
祝烽沒法不承認，他是有私心的，朱清舟要是真的能忘掉就很好，魑只是漫長一生裏的過客。但他還是不願松手。
“其實。”木塤插嘴道，“因為清舟是這身體衍生的靈體，如果身體消融，他就算是沒存在過一樣，你們都不會記得的，也不會難過。”
祝烽難以置信地看著朱清舟的臉，對著裏面的木塤道：“你在說什麽屁話？”
顧子雲也上前來，問：“清舟，真的想好了嗎？這對你太過殘忍。”
不存在，殘忍嗎？確實很殘忍，對所有認識不舍他的朋友弟弟，遠在家鄉的父母，只自己一個抉擇就把他們記憶剝奪。
朱清舟那只黑色的眸子流出眼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但是我不能不救魑，他很重要。”
顧子雲輕輕擦去朱清舟臉旁的淚，可是擦了又濕，他擦不及。
祝烽終是松了手，沈默地看向別處。
木塤不理解，困惑，朱清舟也不知如何才能解釋清但時間不等人：“前輩，你沒說錯。”
“啊，那就好。”木塤捏著銅板，“我需要通過魑生前接觸最多的東西做媒介，通過氣息來連接你和他，不過這個氣息太淡了。”
“不行嗎？”
“可以，就是要多費些心神，你不要急就好。”
“這個。”姝昇遞過來一直拿著的折扇，“有記錄魑的過往。”
“確實，玉昆侖扇還有個妙用就是可以記錄某生靈的軌跡，運氣好還可以存個一魂半魄，曾經有個老道因此還躲過一次死劫。”瀧澤及時解答。
至於為什麽要記錄一個普通小鬼的軌跡，瀧澤沒什麽好奇的。
木塤拿來，驚喜道：“還真有半魄，好極了，多謝姝昇大人。”
姝昇看著木塤，道：“保重。”
木塤楞住，笑：“借姝昇大人吉言。”
姝昇離開，顧子雲不忍心看著朱清舟消散，也決定回去。屋裏祝烽守著防止意外。
朱清舟捧過姝昇手裏的扇子，手撫在上面，確確實實感受到魑的半魄在裏面，那是魑的記憶。
“準備好了嗎？”木塤再次確認，他的聲音有些虛弱。
“準備好了。”朱清舟不能再確定，他握著微微泛燙的扇子，白光大亮。
一抹熒光匯到聚魂燈裏，這次沒再熄滅，而是顫顫巍巍地燃燒著掙紮著沒有死去，月神驚喜地看著這小小的生靈，期待那位大人能夠再次站在她面前。
可是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從燈芯中誕生的卻是一個人類嬰孩般的小鬼，形態醜陋粗鄙，聲音要把屋頂震翻，月神遲疑著伸手探視，沒有絲毫那位大人的氣息。
她怒氣沖沖地一拂袖，嬰兒滾落在聚魂燈旁，哭鬧聲愈大，她本就心煩，聚魂燈反而燃燒得更加熱烈，月神將燈收起，再沒看這孩子一眼離去。
不過這嬰孩般的小怪本就不是常人，短短一日便化作了人類三四歲幼童模樣，被路過的老乞丐抱走，一起去小巷裏賣慘，鬼怪耐饑，哭聲淒惶倒給老乞丐多掙些許銅板。
第二日這孩子便到了垂髫小兒的模樣，老乞丐沈默地看了這個怪物許久，看它將手塞進嘴裏吮吸著，真如同人的小孩一樣。
老乞丐換了地方乞討，過了兩旬，老乞丐連破廟都走不出去，他本就命不久矣，他拉過尚且天真無邪的小怪物。
囑咐它，不要再去先前的地方乞討，如若待夠三日便自行離去，小怪物點點頭，問道：“你不和我一起去嗎？”
老乞丐咳了半天才啞著嗓子回道：“不了，我要歇下，等兩日還沒人發現這裏，你便將我扔在那廟後的枯井中。”
“為何？”
老乞丐不再回答，小怪物蹲坐在一旁，他腹中不怎麽饑餓，平日裏都是老乞丐逼迫它多吃點。
兩日過去，它推搡著老乞丐，老乞丐不再像之前溫熱而是僵直冰冷的，小怪物繼續坐在一旁看著門外的光從這邊到那邊，第二日便依言把老乞丐投到了枯井。
月神尋到這小怪物時，它正在一群衣衫破爛的小孩堆裏搶從馬車裏扔下來的半個肉包，月神皺眉等著人群散去，看著那個小怪物慢慢吞吞不知往哪裏去。
她出現在它面前，居高臨下。
“我帶你去一個不用饑寒交迫的地方。”
“為何？”
“你不想嗎？”
“並不。”
“那就隨我去。”
“好。”
竟意外聽話。
月神是不大想帶著這臭烘烘的小怪物，帶著他去一處山泉，潦草滾了趟水，用法術暫且去除異味，揮手過去破天的紅蓋到了小怪物的頭上。
馬車裏，月神問：“可有名字？”
小怪物坐的端正，遇問就答：“赤。”
“哪個字？”
“老乞丐說撿到我的時候，天邊赤霞正盛，也祝願我如同這赤色坦蕩無憂的活著，老乞丐說富家人也都很喜歡。”
月神厭惡道：“就憑你也配？”
小怪物瞧著月神：“老乞丐說很適合。”
月神默了半晌，等到折境，小怪物跳下一人半高的馬車就地打滾到月神腳邊，滿身塵土。
“從今以後，你就叫魑，鬼字離。”
魑顧不得身上的泥土，拼命晃掉腦袋上的枯葉，跑著追逐著前面。
月神很少來看魑，只在當天領著他粗略識了遍折境就任他自生自滅，倒是有一個長袖布衣的人，雖然說話聽不懂但是願意來看魑。
魑問鬼：“如何才能讓月神開心？”
姝昇翻著書，說：“小生不知。”
又過了一旬，魑長到了少年模樣，月神有次路過看到後，叫來魑盯了他半晌，此後便多來看他幾次。
一日，魑實在是琢磨不透書裏的字詞，他拿著書去找姝昇，在門外聽到裏面不小的爭執停下了腳步。
“月神大人還要拿魑當替代品多久？”是姝昇。
“我沒有。”月神淡淡道。
“魑長得越來越像大人，月神大人最近來得也頻繁。”
“聚魂燈聚得就是大人的魂魄，他只是沒長大。”
“除了相貌，月神大人看魑的言行舉止又有哪一點同大人一樣。”
“你什麽都沒做就不要置喙太多。”
“魑要是知道這些事情後月神大人想過怎麽收場嗎？”
“劉孝慈！當初如果不是你，不是你放出來那個怪物，大人怎麽可能會死？！”月神聲音變得尖銳。
“你不要再和我詭辯，我沒你那些彎彎腸子，如果他不是大人，到時候我會親手捏死他。”月神冷冷道，“平白無故占著大人的臉，他配不上。”
“……”
魑捏著書，一陣風吹過他的發梢，氣息不再隱匿，被月神所察覺：“誰在外面？！魑？”
魑在月神打開門前捏訣跑掉，只留下怒氣沖沖的月神質問姝昇：“你故意的？”
姝昇沒說話，看著那掉在地上的書。
有一段時間魑沒再來找姝昇，姝昇樂得清閑，曬著自己的藏書，結果那紅衣小鬼早早就到了。
一次睡著兩次睡著，等到第十一次後姝昇忍耐不住，把小鬼踹出屋外，平時文質彬彬的書生鬼破口大罵：“要睡覺滾去你的破屋，別冒犯聖賢之書。
這小鬼臉皮越發厚，還是死皮賴臉黏著姝昇。折境漸漸知曉有這一號鬼，因為這鬼一身紅衣招搖過市且從不偷偷摸摸，就是明著使壞。
眾鬼無奈，事後總有月神大人替他擦屁股，都不知道大人為什麽要請這尊大佛過來。
“多謝嘍。”魑大笑著跑掉，身後是被炸了一個大坑的平地，不過飛濺的碎石砸塌了遠處半個房屋，鬼怪向月神哭訴。
月神頭疼地聽廢話又不能打斷，眼神恨恨地望著魑離去的方向。
她在等，等魑長大。
魑躬著腰，到了姝昇那裏才舒展身子，一抖懷裏，掉出來個斷了角的小獸。
“又是哪撿來的月見獸，還傷得不輕，這次別想讓小生再幫忙療傷餵養。”姝昇預防性提醒。
魑擦掉鼻尖的灰塵：“這次真的只是幫忙療傷，我會養它的。”
姝昇很不相信，但還是抱回屋處理好傷口送到魑手上，魑接過來道謝轉身便走。
姝昇想開口，看到那個少年的背影又合上。
月見獸恢覆得很好，除了斷掉的角再也長不出來不能在月下向異性求偶，生龍活虎地跟在魑屁股後面，一跟就是一百一十三年，然後壽終正寢。
那天早上，魑起來慣常喊禿禿那只月見獸的名字，卻沒有熟悉的小身板鉆到他懷裏。
他走到屋外房檐下，禿禿最喜歡待的地方，它趴在那裏，魑抱下來放在懷裏一天運著術法，禿禿都沒暖回來，魑把他埋在了不遠處的小土丘上，後來禿禿旁邊又有兩三個小土堆，是豆豆阿黃小菜。
魑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小破屋裏，時而擡頭看屋外，時而變換出水鏡觀察著自己的臉。
這個少年竟是再沒長大過。
姝昇來是想寬慰魑，看到這番景象就在屋外站了片刻後離開。
“要去和他說說話嗎？雖然只是回憶更改不了記憶。”木塤開口。
朱清舟站在原地，輕微搖頭：“不了，這樣就很好。”
“要結束了，我不能陪你到最後，應該不會很痛苦，謝謝你能救他。”木塤身上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芒。
“不用謝，因為我喜歡魑。”朱清舟還是說出來這句喜歡，盡管很快誰都不會知道。
“什麽才算喜歡？”木塤無時無刻不再好奇，果真如大人所說，人間多姿多彩啊。
“我也不知道，這份感情。”朱清舟摸著心臟的地方，看著回憶裏的魑。
是看到對方就會開心稍微接觸便心生歡喜，不見了便想念，受苦就心如刀割？沒人教朱清舟，也沒人教給魑，朱清舟慢慢摸索慢慢摸索，時間等不及便溢出到不能忽略。
“可能，喜歡就是你無時無刻無法停止祈願對方一生平安喜樂吧。”
“是這樣啊，那就到這裏，我也該說再見啦。”木塤的聲音已經虛弱到微不可聞，光團消散。
朱清舟站在回憶的夾縫裏，微笑著和木塤告別，這將是再無可能見面的再見。
木塤離開，自己的身體也開始像泡沫一樣化開，在最後一眼裏依稀看到魑醒過來。
到最後，朱清舟只是遺憾，今年的鐘怕是又要聽不到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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