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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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斷斷續續下了小半個月,屋子裏無法阻止地開始潮濕發黴,正如方若黛的人生,散發著一股子頹敗的氣息。

她得了很嚴重的病,極為怕冷,然而顧府管事慣於逢高踩低,如今她這裏竟然連一盆炭火都要不到,只能抱著微潤的被子禦寒。身為正房夫人被欺辱至此,與顧峻對她的不聞不問脫不了幹系。

若黛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她也是世家貴女,被父母千嬌萬慣著長大,前半生的日子就像浸透了蜂蜜,不曾嘗過苦為何物。

顧峻當初信誓旦旦向爹娘求娶了她來,保證會將她一生一世捧在手心。一個是年紀輕輕就承襲爵位的昌平公,一個是皇後侄女,那時候顧峻和方若黛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是人人羨慕的一對眷侶。

起初他的確對她萬分疼寵,好到讓她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願意為他打從心底放下那個清華的影子,一心一意做他的妻。

不過區區兩年,他的誓言便不作數了。先是莫名其妙地疏遠她、冷待她,一點解釋也沒有,方若黛也曾刨根問底地追問過,可顧峻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說:“你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

這突如其來的厭棄讓方若黛懵了,她是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能讓他的態度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怕爹娘難過,她一直沒敢告訴他們自己的處境。

直到後來顧峻納了一房妾,新人入門,若黛便徹底對他死了心。那小妾倒也算乖覺,知道夫人的存在,卻從未來打擾過她。只是若黛時常聽嘴碎的丫鬟忿忿不平地說起二奶奶如何如何受寵,與當初的她別無二致。

再後來聽說他的新歡有了身孕,若黛差人請了顧峻來,向他提出和離。顧峻濃眉緊擰,看她猶如看仇人。

“和離?你巴不得能離開我早日重獲自由身吧?方若黛,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進了我顧家的門,你就是死也只能死在顧家!”

顧峻發了好大一通火,若黛一頭霧水看著他摔門而去,不明白為什麽他既然不愛了,還要困住她。

她不再踏出自己的院門,做好了與顧峻老死不相往來的打算。

顧府的一些下人們看準若黛徹底失了公爺的心,服侍她也就不那麽盡力了,雖然吃穿用度上不至於缺失什麽,但送過來的大多是次品。她以前最愛吃的什麽荔枝啊櫻桃啊,現在專供給顧峻的愛妾,她是想都不敢想。

顧峻不再愛她,方若黛卻不願自我放棄。她終於無法忍受,寫信給爹娘,想讓他們向皇後求情,下旨允她與顧峻和離。卻不想信差被顧峻的人截住,帶回來當著她的面活活打死,若黛被血腥的畫面嚇得大病一場,再也沒好起來,纏綿病榻數月之久。

墻倒眾人推,連她的丫鬟去廚房煎藥時,也總是被排擠到最後一個才摸著爐子。得不到精心護理,若黛的病越拖越厲害,顧峻始終沒有來看過一眼。

她死的時候冷冷清清,身邊只剩下娘家帶來的丫鬟柳枝。死前若黛回顧短暫的一生,突然想明白了,自己大概並沒有想象的那麽愛顧峻,所以也沒那麽恨他。只是對不起爹爹和阿娘,要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還有弟弟,他也會難過吧。

不知道那個人知道自己死了又會是什麽心情呢?

若人生能重來一次,她必不會妥協於現實答應這門親事,她要牢牢抓住那人,不讓自己留有一絲一毫的後悔,哪怕他身處紅塵之外。

若人生能重來一次……

“公爺,夫人她……去了……”

管事來稟報若黛死訊時,顧峻正在為愛妾鶯歌兒畫眉,兩人郎情妾意,耳鬢廝磨,數不盡的溫存繾綣。聞言他的動作和神情同時凝固了一瞬,隨即像是沒聽清楚,輕輕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方才夫人的貼身丫鬟柳枝兒哭著來報,夫人已經去了。”管事像邀功一樣,覷了鶯歌兒一眼,果然見她目中閃過一絲喜色。她有孕在身,又深受寵愛,如今夫人既死,爺一高興,說不定就把她扶正了呢?

顧峻擱下筆,面無表情地站起來,一腳將他踹翻:“你胡說什麽?夫人去哪兒了?”

管事嚇得爬回去連連磕頭,結結巴巴地說:“小的去看過,確認無誤,夫、夫人她真的已經,歸天了。”

顧峻瘋了一樣來到若黛床前,她安詳地閉著眼,仿佛只是睡著了。

“這不就是睡著了嗎?”看見她的一刻他安靜下來,坐在床沿,抓起她的手,一皺眉,“她的手怎麽這麽冷?你們是如何伺候夫人的?”

“她是不是病了?為什麽沒人告訴我?”顧峻瞪著跪在床邊哭泣的柳枝,“夫人病得這麽厲害,你不趕快去請大夫,還在這裏鬼哭什麽?”

柳枝被他的神情嚇得哭也忘了,與跟進來的管事以眼神交流:姑爺莫不是失心瘋了吧?

自家小姐在世的時候怎麽不見他這麽緊張?

“滾!都給我滾出去!她還沒死呢!”顧峻突然咆哮起來,將所有人往外驅趕,柳枝和管事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黛黛,黛黛?你睜眼看看我,我什麽都不在乎了,你愛喜歡誰就喜歡誰吧,只要你不想著離開我,我就不再生你氣了。”顧峻搓著她冰冷的手,妄圖使她重新變得柔軟溫暖,他一會兒溫柔地喚著她的小名,一會兒又兇狠得像是恨不得吃了她。

“方若黛,你怎麽敢就這麽死了?你欠我的還沒還清呢!你以為死了就一了百了嗎?就算你下到陰曹地府,我也要做鬼纏著你,讓你永生永世擺脫不了我……”

連續不斷的陰雨天氣竟在方若黛出殯的那日放晴了,艷陽高照,像是故意與傷心的人作對。

葬禮上從老家趕來的成安侯夫婦哭得幾度暈厥,他們一生就養了一兒一女,愛入骨髓,女兒出嫁才幾年就香消玉殞,這打擊實在太大了。

妻子去世短短幾天,顧峻已經憔悴得不成人形,狀若瘋癲。前來吊唁的賓客見狀只道昌平公憶妻成狂,有的人惋惜若黛紅顏薄命,有的人感嘆他們鶼鰈情深。可惜一對佳偶,如今天人永隔。

她躺在棺木中,封棺前照例要瞻仰遺容,鶯歌兒這才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夫人。

一見之下她大吃一驚,棺中女子雖然因病而亡,瘦骨嶙峋,但容貌分明與自己有七八成相似。不,應該說是自己酷肖於她,而且只是形似。她現在才知道,為什麽顧峻深情地望著自己的時候,總是好像透過她在看著另一個人。

呵,原來自己不過是個可笑的替身。可為什麽明明正主一直就在身邊,他不去珍惜,卻要找個替身來百般寵愛呢?等到人死了才來傷心,不嫌太晚了嗎?

鶯歌兒撫著自己的肚子,不明所以地看著一臉生無可戀的顧峻,心中一片茫然與悲涼,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了他們。

起棺時外面天空突然風雲變幻,狂風大作,大團的濃雲重重匯聚,遮住了晴空烈日,不透一絲光。

一抹清瘦孤長的身影踏進靈堂,帶來鋪天寒意。他像是從世外而來,一身飄逸的灰白道袍,紫金蓮花冠束發,面目極其俊美,臉色看上去比已經死去的方若黛更蒼白,襯得鬢發黑如濃墨。

“是玄池真人!”賓客中有人認出他,驚呼出聲。

“聽聞玄池是道門不世出的高人,連皇家屢次請他出山欲封為國師也不得,此番是來為夫人超渡亡魂的嗎?那昌平公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怎麽可能?昌平公都成這樣子了……玄池道長可是連皇室的面子也不賣的。”

“我倒是聽說真人和那位夫人早些年……”

種種猜測他充耳不聞,眼神死寂,在人們詫異的目光中徑直走到若黛靈前。

“是你!”一直渾渾噩噩的顧峻腦子裏猛然閃過一道電光,他赤紅著雙眼站起來,死死盯著這個素未謀面的情敵,“你就是讓黛黛念念不忘的那個男人!”

玄池,玄池,原來她睡夢中囈語的就是這個名字,就那麽一次,卻讓他如鯁在喉好幾年。他也不想冷落她,疏遠她,可每次一想到自己不是妻子最愛的人,便如萬箭穿心。有多愛她,就有多恨她,他怕自己哪天會恨得忍不住失手殺了她,只好離她遠遠的。

“你害死了我的黛黛,還敢上我顧家來?”顧峻想上前將他趕出靈堂,卻在距他三尺時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擋住了,近不得身。

玄池看也不看他,只漠然回了一句:“我與阿黛清清白白,她本來應該長命百歲,是你的猜忌害死了她。我一生中最後悔的,就是自以為是,為了她的幸福,將她推到你懷裏。”

當年方若黛嫁人後,他便開始閉關,一心向道。及至幾日前突感胸口劇痛,嘔出一口心血,掐指一算,才知她竟然殞命。這與他從前為她推算的命盤有悖,按他的測算,若黛與顧峻八字極合,兩人若結合應是富貴長生的命數,怎麽會演變成如此結果?

在場眾人驚得鴉雀無聲,沒想到不食人間煙火的玄池道長竟然與昌平公夫妻有這種糾葛,真是……好精彩啊!

“顧崇陵,你在說什麽呢?”成安侯氣得不看場合,上去拉過顧峻就是重重一耳光,“我好好的女兒嫁給你,你不珍惜她,又是納妾又是要生庶子也就罷了。如今迫死了我女兒,你還汙蔑她的清白,老夫要到聖上面前參你一本!”

玄池不再理會任何人,他們爭執也好議論也好都與他無關,他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只有他和方若黛,其餘的人和物全是背景板。

他向著棺木平伸出手,已經釘死的沈重棺蓋發出幾聲悶響,自動滑開,方若黛的屍身自棺中升起來,像是被線操縱著的人偶,直直飄向他。周圍賓客被這詭異的景象嚇得落荒而逃,方父方母和顧峻想上前阻攔,奈何為氣障所阻,根本無法靠近他們。

玄池將若黛冰冷的身體擁入懷中,像抱著世間最貴重的珍寶,悠長地呼出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出昌平公府。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了,啦啦啦~絕對he,請放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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