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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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池帶著方若黛直奔祭天臺,去取若黛屍身前他已經在此布好了道場,結界一設下,在他施術完畢之前任誰也無法進入。數百守壇禁軍聞訊趕來,將這裏重重圍住,卻拿這個闖入者毫無辦法,只能在結界外幹瞪眼著急。

若黛屍身陳放在他面前的長桌上。她素服烏發,入殮前繪上了華艷的妝容,臉雪白,唇緋紅,有一種妖異的美,淒艷而充滿死氣。他俯身哀傷地輕撫她的面龐,無聲地與她作著最後的訣別。

陰風呼號不止,烏雲密布在帝都上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尤其是祭天臺附近,厚重的雲層幾乎觸手可及。雲層中悶雷滾滾,有什麽酷似人臉的東西在裏面若隱若現地翻湧。

時辰已到,玄池閉目行起禹步,手舞桃木劍,口中念念有詞,寬大的道袍和發冠後的絲絳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的動作流暢而精妙,堪比劍術大師的劍舞,全然不是司天監那些混吃混喝的伎術官可比,優美得連結界外的守軍也看呆了。

木劍指向天空,雲層壓得更低了些,裏面的東西也看得更加清楚。人們驚恐地發現雲中竟然密密麻麻擠滿了半透明的人頭骨,它們面目模糊,有著空洞的眼窩,依稀可辨猙獰表情,淒厲的原來不是風聲,而是它們的嘶吼。

可怕的異類讓他們再也不敢停留,紛紛尖叫著四散逃竄。

那些是玄池自八方召喚而來的上萬孤魂厲鬼。他將供奉上自己的血肉,生受鬼魂啖食,借助它們的通天怨氣,用以結成萬鬼轉生大陣,換取方若黛重活一世。

這禁術有違天道,一旦施用,除了此生血肉之軀受萬鬼噬咬不得好死,他的神魂也將永世沈淪煉獄底層,受無盡苦楚,無法再入輪回。

他咬破舌頭,噴出大口鮮血,血珠停留在空中頹凝不散,手指淩空舞劃,帶出無數道細細的血線,結為陣符形狀。那陣符受催化瞬間放大無數倍,與地面平行,爆發出耀眼的血紅光芒,將這一帶都籠罩起來。

玄池與若黛處在法陣正中央。

禁咒一念完,萬千魂鬼失去控制,迫不及待從雲端向著他俯沖而下,撲到他身上瘋狂地撕咬。玄池的肉身和靈魂同時承受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他親眼看著,親身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被厲鬼蠶食,註視著若黛的眼神卻始終溫柔。

貪婪的厲鬼們不放過他的每一滴血,每一絲肉,一口接一口,直到玄池被它們活生生啃成一具幹幹凈凈的白骨,七零八落散在地上。

血紅光芒化為金光,將這些接受過他獻祭的魂鬼一一吸取入陣,它們想要逃離,卻被無形的力量強制拉扯進去。雲層中電閃雷鳴,一道又一道閃電打下來,想要破壞這逆天而生的產物。

玄池已死,他的結界失效,再也困不住誰,只是周邊的人都已經嚇跑了,無人前來打擾。

只有顧峻跌跌撞撞地追來,見到這可怕的情形嚇得魂飛魄散。那些呼嘯的骷髏圍繞在若黛身邊,他以為它們吃光玄池後要傷害她的屍身,拼命沖進去想將她搶奪出陣。

已經只剩下一堆骨頭的玄池無力阻攔,眼見即將功虧一簣,黑洞洞空無一物的眼眶裏居然流出兩行血淚。

萬鬼蠶食了他的血肉,感受到他的悲傷,與之同哭。它們被他感動,終於放下不甘和怨念,情願助他一臂之力。

轉生大陣終成,開始自動運轉。

若黛醒來時依然在病榻上,她渾身軟綿綿的下不了床,頭腦昏昏沈沈,感到口幹舌燥,便啞著嗓子喚柳枝拿水來。

柳枝遲遲不來,若黛睜開眼,發現換了新的床帳和繡被,輕軟幹透,摸著舒服多了。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匆匆走進來的卻不是柳枝,而是若黛的母親安氏。

“怎麽了黛黛,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燒著嗎?”她關切地摸摸女兒的額頭,試探著溫度。

“娘親?”若黛以為自己在做夢,她猛地抓住安氏的手,反覆確認是否真實,末了將它緊貼著自己的臉頰,滾燙的淚珠兒不停落下,“我還以為我已經死了呢,沒想到死前還能見您一面,真好。”

是顧峻看自己快死了,請她來見最後一面嗎?怪不得要換床褥,要是娘親知道了她受的委屈,還不把個公府鬧翻天。太久沒見,娘親倒比上一次她回家時看起來更年輕了。

“傻丫頭說什麽渾話?你才十六歲,過了這道坎兒,咱們還有長長的一輩子呢!”安氏戳了她額頭一下,又是氣又是憐愛,“可不許說喪氣話了。”

愛女這場病來得急而兇猛。夫婦倆請了無數名醫看診,都說不上她到底得的是什麽病,皇後甚至派了宮裏最好的禦醫來,也看不出病因,說沒治了。

好在成安侯想起曾經無意中救過一個上清宮的小道童,其師父正是傳言中天人降世的玄池真人。道長曾許諾會報答他,當時他沒放在心上,如今可不正派上用場了?於是乎急忙親自去往玄池清修之處求人。

“十……十六歲?”若黛怔住了。

是在做夢嗎?她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若黛記得自己十六歲的時候確實生過一場大病,差點沒挺過去。最後是爹爹親至上清宮請到玄池出山,看出有邪祟作亂,才救了她一命,那也是她和玄池第一次見面。

她硬撐著坐起來打量著屋子裏的陳設,這裏已經不是顧家,而是成安侯府,她自己的房間。桌子上的仙人球,窗檐下的風鈴,墻上她幼年時的塗鴉,籠子裏她的愛寵八哥卷毛仔……它們都還好好的在那裏,陌生又熟悉。

如果說她現在只有十六歲,那她遇到玄池,經歷的那些甜蜜與憂傷,後來又嫁給顧峻,過了那麽幾年,一直到淒涼地死在顧家,那些又是什麽?是夢魘?還是她死前的願望被老天爺聽見,竟然真的讓她重活一世?

“黛黛?”安氏被女兒奇怪的表情嚇到了,趕緊將她摟到懷裏,拍著她的背,“娘的寶貝,不怕不怕,你爹已經去請高人來,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劫。”

“我、我沒事,我就是想你了,你不要走,就在這裏陪著我好不好?”若黛賴在母親懷中,既感到唏噓,又覺無限幸福滿足。

她真怕這也是一場夢,一醒來,又回到冷冰冰的顧家。如果都是真的,前世那些不愉快的事現在都還沒有發生,她是否能改變自己的命運?

“娘不走。”安氏以為若黛是在害怕病情嚴重,向自己撒嬌呢。

她像抱小女孩一樣橫抱著女兒,唱起兒時哄她入睡的歌謠,若黛正在病中精神不佳,很快就在母親的歌聲中再度睡過去。

再醒來見母親還在身邊守著她,若黛終於安下心來,確認自己是真的重獲新生了。

她身邊又有了爹娘,有弟弟,有柳枝,不久的將來,她還會再度見到玄池,上天總算待她不薄,讓她有機會重新選擇。至於顧峻,她對他的情分早被他的所作所為消耗殆盡,今生只想離他遠遠的,萬萬不要再牽扯上關系。

前世這個時候病得真以為自己會死掉,若黛很是自暴自棄了一段時間,總疑心父母會放棄自己,連弟弟來探望也被她理解為幸災樂禍。現在她一心向往新的人生,也知道自己不會死,精神竟然好了許多。

“黛黛醒了,餓不餓?娘讓人給你準備吃的。”

她乖巧地點點頭,掰著手指頭點菜:“我要吃醬肘子、西湖醋魚、板栗燒雞、紅燒獅子頭,酒糟鴨子……”

若黛之前懨懨的什麽也吃不下,突然間胃口這麽好,做娘的當然高興,可她正在病中,這些重口味的一樣也不能吃。

“好了好了,這些咱們都等病好了再吃行不行?到時候你愛吃多少都成,但是現在你只能喝菜粥。”見女兒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她趕緊阻止她繼續數下去。

看她小臉頓時垮了下去,安氏噗嗤一聲笑出來,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起身自去安排。

安氏離開後,若黛的孿生弟弟方清山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他以為若黛還在昏睡中,只想偷偷來看看她,哪知道她已經醒了,兩人大眼瞪大眼,十分尷尬。

“方若黛,你,你還好吧?”清山別扭地問候了一句,偏過頭,耳根子有些發紅。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關心她,丟人!

“我沒事,你別擔心。”若黛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回答。

“誰擔心你了?少自作多情。我是看你前幾天要死不活的,怕你死了爹娘會難過。”他還在嘴硬。

換以前若黛一定就嘲回去了,這一次卻只是竊笑,笑得他頭皮發麻。

兩人雖是一母同胞,但長得並不相像,若黛眉目娟秀如畫,清山五官卻堅毅如刀鋒,是個英武不凡的少年。

當年方夫人生產時忙亂,穩婆一時糊塗,忘記了哪個先出來,所以他們到底誰該排前頭到現在都是個謎。不過兩人還是嬰兒時若黛比較能吃,個頭比清山大點,父母便默認了她是姐姐。這一點清山可不認,他跟若黛自小不對付,從來都直呼她名字,死也喊不出“姐姐”兩個字。

方家對若黛更為偏袒一些,因為女兒總有一天要嫁到別人家去,到時候想寵著機會也不多,是以方清山一直很不服氣,認為爹娘重女輕男。

前一世姐弟倆互相心存芥蒂,還是若黛出嫁後,安氏來看望她時說起,清山時常看著她留下的東西發呆,她才知道這個弟弟一直是在乎自己的。

可惜從前不懂事,至死也沒好好維護過這段手足之情。

那麽,就也留到這一世來彌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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