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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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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睜開眼時,謝景行困在不知多少只貓的肚皮下,實在是不想起身,周身都暖洋洋的。

大概看了一眼外間的暗色,用十幾年鍛煉出的看天色算時辰的能力,估摸著現在該是差三刻就卯時了。

卯時後號兵就會來守號門,總不能當著士兵的眼還被這麽多貓圍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貓神轉世呢。

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夜晚他還需要貓貓們的幫助,可不能讓士兵們發現後,攔了貓的路。

費力坐起身,謝景行看著貓貓從他身上順溜著滑下,一點不願使力的酥軟模樣,會心一笑,但還是殘忍地將信息素全部收斂起來,一絲一毫都沒再洩露出來,然後將貓貓們一只只搖醒。

在貓貓們無辜又迷惑的圓溜溜眼睛中,用完了就丟,將貓貓攆出了號舍。

最後只剩下了一開始的那只黑貓,無論如何都賴在他腳邊,不願離開,謝景行對上它那雙剔透的眼,心中一動,忍不住蹲下身抱起它,舉到眼前道:“你先回去,等晚上再來,行嗎?”

話落後,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居然這般好心好氣地同一只貓商量,難道它還能聽明白自己的話不成?

可沒想到黑貓在他手中“喵”了一聲,居然真的掙脫他的手跳到了地上,回頭望了他兩眼後,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謝景行驚地瞪大了雙眼,這貓不會真成精了吧?

已經離開的貓是不可能回答他的,他也並沒有功夫再糾結這個問題,前後左右都傳出了動靜,顯然舉子們也已經到了起身的時間,沒多等,外面巡檢校尉走動的聲音也傳到了號舍中來。

謝景行從床底將鐵爐拿了出來,昨晚半夜他加過一次煤,此時裏面還隱隱有火光,又添上煤,擱上銅壺,等著水燒開的功夫,將八寶珍和軟餅拿了出來。

貓貓們離開才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謝景行又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連拿著八寶珍和軟餅的手都有些僵硬,從號舍後墻的幾個破洞往裏刮的風,吹得他後背生疼,且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似乎比昨日更冷了些。

周圍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過了一夜,感染風寒的人似乎也更多了。

謝景行不止一次慶幸自己的信息素是纈草香,讓本該更冷的夜間比之白日要好上太多,若不是貓的存在,他也不知能不能承受得住昨夜的嚴寒。

等會試結束後,他還是得買些東西去感謝一番青衣巷的貓貓們。

可晚間有多舒服,白日就有多難熬,後墻刮來的風直沖後心,冷得實在受不住,謝景行將火爐放在了兩腳間,將手落在了銅壺邊緣,借著暖意緩了緩手的僵硬。

看這樣子,昨日的謀劃還得照常進行,今日就得先將七道題的草稿打出來。

就算有貓幫忙,他現在也無把握在風吹火殘時,還能堅持身體不出狀況。

天邊微微有一絲薄光從濃厚的雲層縫隙間撒下時,負責巡檢號舍的場官們將號舍內外巡查一趟後,一個個的兵士便守在了號舍門前。

緊接著才有發卷官取出昨夜主考官現出的題目,又連夜印出來的試卷,發給了號舍中的每一位舉子。

殿試只排名,不罷人,論起來,會試才是科舉途上的最後一道關卡,會試榜上有名,那便是走上了康莊大道,改換門楣、入朝為官指日可待。

可若是會試未成,那便只能又堅守三年,不知多少人窮極一生,也只得個舉人功名。

就連耳邊的咳嗽聲音都壓低了不少,謝景行就在這般沈肅的氛圍中,連後心的寒意都再感受不到,將試卷在手中展開。

一共七道題目,依次展現在他面前。

謝景行將七道題目全在心中留了個底,然後才將視線落在了第一道題目上,將草稿紙鋪平在號板上,一邊研墨,一邊在腦中構思。

第一道題出自《孟子·告子章句下》,題目很簡單,就三個字,“慶以地”,首場中最重要的便是首題,這道題的出處卻很是明確,也不是截搭題,看來此次主考官高擡貴手了。

前後文為:“入其疆,土地辟,……則有慶;慶以地……”(註)

皆知西周時期實行分封制,周王室憑借分封制加強了對諸侯國的管制,也加強了王室權力,周王室與諸侯國作為上下從屬,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諸侯需要緊跟周王室的統治步伐才能獲利,同理,諸侯也能反哺周王室。

此句話的意思是,當周王巡視到諸王封地之時,若發現諸侯國的土地被耕種得很好,且諸侯國的百姓們安居樂業、老人都能被贍養,有賢之人都能得到尊敬,在上為官的都是有才能的人,那便可以做出獎賞,而以什麽作為獎賞呢?那便是土地。

題目簡單,能來京城參加會試舉子都能寫出一篇花團錦簇的文章來,想要從中脫穎而出,便得另辟蹊徑。

研磨的動作最後緩慢停了下來,將手靠近銅爐揉了揉,讓血流通暢後,謝景行垂下眼睫,拿起筆沾了墨,提筆落在了草稿紙上。

“王者無私地,封國家之餘意也。”(註)謝景行舍了以往中常用的明破,破題並不帶一個“慶”字,是使了暗破之法。

大炎朝的八股文雖為八股,可卻並不像華夏清朝時那般要求嚴格,破題後謝景行沒用對賬工整的排句來承題和起講,而是用了散句,“慶以……”,甚至沒有直點其義,而是東遷西繞,給人一種渺若煙雲之感。

卻當這時,他忽而用了一個齊整如一的對股,“一曰軍古者,百裏之地具三軍……一曰賦古者,百裏之地悉千乘……”,(註)登時便如在凜凜寒風之中,恰逢一堆篝火,任是再意志堅定的人,也會忍不住想要靠近,這便落入了謝景行的圈套中。

等閱文之人還未反應過來時,便被勾起了繼續往下觀看的欲望,接著便又將思緒散開,於茫茫無依之中飄忽搖曳,可緊接著卻又直指中心,讓人頓覺柳暗花明,一口氣讀下來只覺心蕩神搖,夢魂顛倒。

等停下筆,就是謝景行也忍不住挑了挑眉,滿意地勾出一抹笑,果然不逼逼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潛力有多大。

這篇文章算是他讀書這麽多年來,寫得最滿意的一篇。

可他的笑並沒有持續多久,視線落在了草稿紙上最後幾筆歪歪扭扭的線條,還是受了低溫的影響,之後謄寫在試卷上時,得時不時暖暖手再寫。

草稿紙倒是無礙,若是在試卷上也是這筆字,就算文章再好,也不一定會被取中。

第二道題目卻是出自《中庸》,四書中,《大學》和《中庸》所含內容比之另兩本可以少上不少,考官們也不甚喜愛在這兩本書中出題,認為內容少,都被學子學透了,考也考不出什麽花來。

過往會試的題目少有出自這兩本,可沒想到他們便遇上了,不過題目卻是不難,原句為:“……本諸身,徵諸庶民……”(註)此道題只取了中間兩半句,可要將這道題答得好,卻離不了前後文。

本段講的是若想要建立一個傳承千世的文化,所要達到的幾個條件都是什麽。

而此道考題便是其中一個條件,要讓世人學習你的思想,首先便需要你本身從身心上遵循並做到,等你的修養和思想由內而外,再無矛盾,才能使其他的人有感於你之思想,並依據你的經驗、學習你的方法和學問,能從其中歸納出可供其他人學習的精髓,如此便能世世代代傳續下去。

這道題甚至比鄉試的題目更加簡單,謝景行只過一眼,便想到了破題的方法,“制作立於此而參於彼則...”註順破便是,破題以後,後文更是信手拈來。

第三題是“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註)中的第一句。

孟子認為只要將土地耕種好,為君者再減少田稅,便是百姓致富之道。

可此句出自《孟子》,而《孟子》中論述民富之道的語句不少,其中“有恒產者有恒心”一句便與題目語句有異曲同工之妙,觀點也是一致的。

可孟子中還有“以義治國,何必言利”一語,含義又與上面兩句截然相反,以此便可看出孟子在政、教兩面關系上也有著矛盾之處。

教為本?還是政為基?不同的時代背景之下有著不同的偏重,那在大炎朝又該如何呢?

為什麽非得有偏向?相輔相成不是更好?

“大賢論養民之政教之務,本而...”(註)幾乎是一鼓作氣,幾百字又落在了草稿紙上,文思泉湧之時,連後心的寒意都喚不回他的知覺。

直到最後一筆落下,謝景行才放下毛筆,揉了揉手指。

三道四書題到此時便全部完成了。

只剩下四道出自尚書的題目。

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三道四書題完成時,早已到了午時三刻,該是用午食的時間,可謝景行卻沒有拿過一旁考籃中正微微往外飄出香味的八寶珍和軟餅,而是又將寫滿的稿紙鋪到另一側,等著墨跡晾幹。

又一張空白的稿紙等著被墨跡塗染。

不需再多看題目,方才一掃而過的題目還印在腦海中,《尚書》是謝景行的本經,裏面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牢記在心。

四道《尚書》題,分別是《虞書·舜典》中的“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出自《周書·冏命》“下民祗若,萬邦鹹休。”;《商書·鹹有一德》“任官惟賢材,左右惟其人”和《周書·旅獒》“人不易物,惟德其物!”(註)

題目雖然五花八門,可謝景行已完全將心神全部沈浸於作文中,甚至不需要從腦海中將題目從《尚書》中挖出來,只是閃念間,一篇篇文章就經由他的手一筆一畫落在了紙上,操翰成章,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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