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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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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聽說西戎軍沒有動靜,鄭國公才停下了掙紮,躺回了床上。

嶼哥兒還是擔心,讓開位置回頭看軍醫,“齊大夫,您再來看看鄭國公爺爺。”

鄭國公虛弱地擺手,“無事,都是老毛病了。”又笑看著嶼哥兒,“爺爺是年齡大了,沒用了,只是同一個西戎小子比鬥一場就衰弱到如此地步,真是愧對陛下的厚待啊。”

嶼哥兒握住鄭國公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責怪鄭國公的話不好聽,“爺爺說什麽呢,連全將軍都沒有打贏阿那日,可爺爺卻幾招就將阿那日擊敗了,金匾城可沒有哪個人能比得上鄭國公爺爺,怎麽會沒用呢?爺爺亂說。”

不過只是幾句話的功夫,鄭國公就又說不出話來了,只含笑看著嶼哥兒,難怪長公主和泰安帝他們幾乎將嶼哥兒疼進了骨子裏,他若是也有這麽一個孫哥兒,他也得捧在手心裏疼。

見鄭國公眼皮耷拉著,一點也提不起精神的模樣,嶼哥兒放下他的手,將棉被掖了掖,說道:“爺爺先休息,若是戰場上有消息,我立馬讓他們來同你說,你別擔心。”

鄭國公勉強吐出一個“好”,就又昏睡了過去。

留著人在房間裏守著鄭國公,嶼哥兒和其他人一起退出了房間,走至了將軍府的大堂。

皇帝親軍統領趙一舟已經在此處等著了,嶼哥兒走至他身前,側身問:“現在外面如何?”

趙一舟垂首,滿面擔憂,“有些百姓得到了消息,都有些驚慌,現在鄭國公和全將軍都受傷,兵士們看著也定不下來心。”

嶼哥兒蹙眉,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主將不在陣前,兵士們士氣大降不說,更會惶恐不安。

祝世維一直跟在嶼哥兒身後,此時嘆了口氣,“多虧鄭國公將阿那日刺傷,應再能持堅持一段時間。”

趙一舟擡起頭,有些欲言又止,嶼哥兒看見了,立即道:“有什麽就說,不要吞吞吐吐的。”

“是。”趙一舟臉上緩慢溢出絲凝重之色,“可我看阿那日傷得並不重,若是他們察覺城內情況,再見鄭國公久不出現,怕是會再來試探。”

嶼哥兒將手背負在身後,看著外面昏沈的天空,“鄭國公現在絕對不能輕動,他已經七十六的高齡,能再上前線已是強撐,現在舊疾覆發,已是強弩之末,再不多加修養,怕是命都保不住,到時主將殞命,金匾城才是真得岌岌可危。”

轉頭看向趙一舟,圓圓的貓眼裏有著不同於過往的淩厲,“你帶著親兵去幫著守衛城墻,無論如何,在鄭國公養傷的這段時間,將士們一定要支持住。”

“遵命。”趙一舟高聲應道,行了一禮,轉身大步離開將軍府。

嶼哥兒原以為起碼也能堅持兩天不讓西戎軍發現異常,可第二日,拉格泰又出現在了城墻之下,騎著馬,手握長刀在城墻下大聲叫囂。

嶼哥兒得到消息匆忙趕去城墻之時,趙一舟已與拉格泰過了好幾招,在全將軍和鄭國公都身負重傷的情況下,趙一舟憑借著自小在長公主派的人的嚴苛教導下練出的一身武藝擋住了拉格泰的攻勢。

兩人戰鬥的位置就在距離城墻約一百丈遠的一處空地上,正處於金匾城城墻和西戎軍駐紮之地的中間。

“小公子。”

“小公子。”

見嶼哥兒不顧危險來了城墻,遠遠看著下面戰鬥的袁松雲快步走過來,“小公子,這裏太危險了,你還是回去將軍府等著吧。”

城墻上的兵士不少,有嶼哥兒從京城帶過來的親兵,也有牧家軍和金匾城許參將手下的士兵,李大壯也在。

他與袁松雲有同去京城向朝堂重臣和泰安帝稟報金匾城軍情的情誼,兩人間可比其他人熟悉不少,方才也就站在一處,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現在袁松雲突然快步離開,李大壯自然也跟著過來了。

看見嶼哥兒單薄的身影站在城墻之上,還是個小哥兒,他大大咧咧地說:“小公子,這上面可沒人顧得上保護你,你就不要在這裏添亂了。”

李大壯其實並沒有看不起嶼哥兒一個小哥兒的意思,對於嶼哥兒能千裏迢迢從京城趕來金匾城,他心裏是佩服的,只是不會說話。

袁松雲轉頭瞪了李大壯一眼,繼而又擔心地看向嶼哥兒,想要勸他回去。

嶼哥兒掃過李大壯的臉,他臉上是純粹的擔心,並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而是繼續向前,站到了女墻邊,從垛口望出去。

下面拉格泰和趙一舟的戰鬥還在繼續。

嶼哥兒一手撐住女墻,緊張地看著城墻之下,趙一舟正彎腰閃避過拉格泰橫劈而來的長刀,同時在馬上側過身,刀鋒向上一揚就挽住拉格泰的長刀,再一送,便將拉格泰的長刀打得向後而去。

拉格泰卻將手腕一用力,長刀順勢舞一大圈,從右側方重新斬向趙一舟,趙一舟單手撐住馬背,身體便瞬間揚了起來側腳一踢,將拉格泰的手臂踢地頓在半空。

不過兩息時間,兩人已過了數招,兩刀互撞,金屬互擊的聲音響徹在兩軍兵士的耳邊。

兩人勢均力敵,一時之間誰也奈何不了誰,漸漸的,兩人身體都變得疲憊,大顆大顆的汗珠從臉上、下巴往地面滑落,都是氣喘籲籲。

嶼哥兒全神貫註得看著下方兩人的動靜,直到身旁出現了一道聲音,聲音清脆,“他們都堅持不了多久了。”

嶼哥兒一驚,完全沒註意到身旁突然多了一個人,轉頭看去,視野中一時居然沒看到說話之人,再往下一低頭,才發現他身邊站著的是一個孩子。

孩子十歲左右,就站在嶼哥兒身旁,嶼哥兒的身高比之普通的漢子也不差,而男孩的身量應該只能到嶼哥兒的腹部上下,女墻高達四尺,就是垛口矮上一些,也有三尺,按理來說,這小孩兒就算踮起腳尖,頂多也只能從垛口處冒出個頭頂,可現在他的小半身體都在垛口之上。

嶼哥兒一時之間都來不及關註下面的動靜,而是又立即往下看了看,這時才見著小男孩居然是站在一方木箱上。

“你一個孩子怎麽這時候跑到城墻上來?”嶼哥兒臉上有些擔憂,說著就想要將孩子抱下來,讓人將他送回城裏。

孩子側身避過他的手,“你一個小哥兒都可以,我一個漢子為何不行?”

“那不一樣。”嶼哥兒按住他的肩膀,就想要繼續動作。

孩子卻轉身面向他,擡眼直直盯著他的雙眼,臉上有著不同於一般孩子的沈穩,“你是皇家哥兒,可以來此督戰,我乃牧大將軍的三子,牧漸鴻,現在全將軍受傷,我身為牧家子,也該來此處與牧家軍共進退。”

嶼哥兒的手緩緩收了回來,他來金匾城這麽久,還是第一次見到面前這個孩子,父兄盡喪,獨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困守金匾城,嶼哥兒不能想象他該有多難過。

而牧漸鴻眼裏的堅定也讓嶼哥兒明白,他不是自己三言兩語就能勸回去的,就如他所說,他乃牧家子,他有著身為牧家人該有的氣節與堅守。

而牧漸鴻的話也不只是說與他一人聽的,嶼哥兒就是不用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也能感覺到身旁牧家軍的精神瞬間高漲,鬥志昂然,不見方才的一片頹唐之氣,連帶著徐參將手下的金匾城士兵們跟著也振奮了不少。

嶼哥兒也明白讓牧漸鴻站在此處,才是對金匾城此時戰況有利的做法,同樣的,他也不能輸給一個孩子,更不能如李大壯所言躲回將軍府。

城外的戰鬥還在繼續,戰況焦灼,你來我往間,兩人身上都多了不少傷口,不致命,卻也讓他們的動作遲緩了許多,若是之前,此時兩人都該退回各自軍隊,可這次拉格泰卻一點沒有退回去的意向,仍勾纏著趙一舟打得有來有往。

就在這時,全通海肩膀上纏著白布,帶著兩名牧家軍兵士大步走到牧漸鴻身後,白布一直纏到了他的脖頸間,從他的盔甲縫隙處逸散出了隱隱血腥味,傷勢應該不輕,面色狠厲,可嘴唇卻蒼白無色。

牧漸鴻轉頭看他,又定向他後面的兩位兵士,“不是讓你們看著全將軍?”

左邊那名兵士想要向前說話,卻被全通海一手擋住,他看向牧漸鴻時眼神溫和,努力放柔聲音,卻仍然聲如洪鐘,“大夫那是胡說呢,我全通海身壯如牛,一道刀傷根本用不著多休養。”一雙手拍在胸膛上,拍地盔甲嘩嘩作響。

牧漸鴻也沒有多勸,他這位父親的義子可不只是身壯如牛,脾氣犟得也像頭牛,自從得知父親和大哥、二哥離世後,更是將自己和母親看得緊,生怕自己兩人也出了事,自己不離開,他是絕不會離開的。

想到父親和大哥、二哥,牧漸鴻的眼沈了下來,回頭看向空地上的拉格泰,守邊城破城之時,西戎君的首帥是西戎大王子,可只看魯平威與哈爾達之間的那一出,就知道守邊城城破的罪魁禍首可不是早已身首異處的西戎大王子。

牧漸鴻的眼神看得更遠,掠過拉格泰,投向了西戎軍的軍帳,西戎二王子阿那日便在裏面,終有一日,他要讓他們為死去的父親、大哥、二哥還有數萬牧家軍將士們血債血償。

牧漸鴻眼神中有著恨意,可面上卻是平淡,直到眼神捕捉到了西戎軍軍隊中一處異樣,瞬間臉色大變,一把抓住嶼哥兒的手臂,大聲道:“不對勁。”

他的這聲大喊一時間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嶼哥兒連臂上的疼痛都沒顧上,急聲問:“哪裏不對勁?”

牧漸鴻擡手一指,“西戎軍隊中藏著有弓箭手,正在瞄準趙首領。”

嶼哥兒順著牧漸鴻指的方向看過去,正看到躲在西戎軍後面張著弓正朝著趙一舟瞄準的弓箭手,電光火石之間,嶼哥兒明白了西戎軍的打算,拉格泰今日的異樣也全部都說得通了。

無論今日出場與拉格泰對戰的是鄭國公、全通海,還是出乎意料出戰的趙一舟,都由拉格泰與之纏鬥,使之精疲力竭之時,再從後偷襲,當著兩軍之面除掉金匾城一位大將,打擊金匾城守軍的士氣。

雖然西戎軍比金匾城軍士多了三萬有餘,可金匾城有城墻,借著地利,西戎軍想要攻下金匾城也沒有那麽容易。

可若是能趁其不備殺掉金匾城一位將領,趁其士氣低迷之時再行攻城之戰,勝算立即就能大上不少,看來前幾次喊戰都是為了此次偷襲做準備。

眼看著箭矢就要從那名弓箭手的手指上射出,嶼哥兒來不及多想,一把搶過站在他身側士兵手中的弓箭,拉開弓弦,箭矢搭在手指上,指向西戎軍那方。

牧漸鴻只來得及看見西戎軍弓箭手的箭矢射出,卡在喉間的“小心”匆匆喊出時,視野裏就閃過一道同樣極速飛馳而去的箭矢,甚至更快。

於兩軍眾目睽睽之下,嶼哥兒的箭矢猶如電火行空,後發先至,兩只箭矢飛撞在一起。

趙一舟才剛聽見一道清脆的童聲傳來,眼角餘光便瞟見了向自己急速飛射而來的箭矢,可他被拉格泰消耗了大部分精力且又被他糾纏著,來不及避閃,腦袋一片空白之間,就在他以為自己就要斃命與箭矢之下時,另一只箭矢從他身邊“咻”地飛過,箭尖紮進從西戎軍隊那方射過來的箭身,去勢不減,又飛了三丈距離,才一起掉落在地面上。

忽然而來的箭矢讓趙一舟楞了楞神,拉格泰眼裏閃過一絲失望,可他早有準備,趁趙一舟不備,又是一刀揮出。

高手過招間,容不得一絲失誤,趙一舟匆忙擡刀抵擋,可還是落在了下風,不過到底沒被成功偷襲,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牧漸鴻見趙一舟還安然無恙,松了口氣,全通海更是一掌拍在女墻上,大罵出聲:“卑鄙無恥。”

李大壯呆呆地看了看掉在地上幾乎看不見的箭矢,又楞楞地回頭看嶼哥兒,連眼珠子都轉不動了,喃喃道:“我滴個乖乖,小公子你這箭法也太神了。”一時之間,已許多年沒有出現的鄉音都重新撿起來了。

說著說著臉上神情變得激動,“這麽遠,還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小公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其他人剛才都還沒反應過來這一箭的精妙,現在聽見李大壯的叫喊聲,才反應過來,方才嶼哥兒射出的那一箭簡直是神乎其神。

全通海忍不住來上下打量嶼哥兒,看不出來呀,不就是一個從京城來的金尊玉貴的小哥兒嗎?聽說還是被泰安帝和長公主都捧在手心裏當眼珠子疼的小哥兒,怎麽有這麽好的箭法?他咋摸了一下,反正就算是在身手最好,身體也無恙的情況下,他也是做不到的。

真人不露相啊,果然義父說的是對的,不能隨便小看任何一個人。

牧漸鴻眼裏也滿是驚訝。

站在城墻邊,通過垛口往下看的士兵們也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瞄著嶼哥兒,看來他們的陛下也並不是隨便就派了一個皇家子過來,也是,安庭軒能在危機之際,兵行險招保住金匾城軍民安危,作為安庭軒的弟弟,就算是個小哥兒,也容不得人小覷。

嶼哥兒卻並沒有在意他們的驚嘆,而是回頭看向袁松雲,“西戎軍如此行事是可行的嗎?”他將弓箭指向城下還在打鬥的兩人,“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攻擊拉格泰”

袁松雲還沒來得及回答,李大壯眼睛一亮,“當然可以,你不仁我不義,他們都先出手了,我們只是回擊,小公子還猶豫什麽?射他娘的!”

全通海又是一掌拍在城墻上,滿臉激動,“對,對,射他娘的。”

嶼哥兒聽得此言,抿起唇,接過袁松雲默默遞過來的又一支箭矢搭在手指上,箭尖指向騎在馬上,正閃身騰挪的拉格泰,箭尖緩慢游移,就在拉格泰正要將刀橫劈向趙一舟時,嶼哥兒勾住箭尾的手指一雙,箭矢如閃電般飛出。

趙一舟已經是在艱難抵擋了,眼看著這一刀再也擋不住,正準備以傷搏傷之際,卻見拉格泰猛地向後一晃身,他定睛一看,才發現一道箭矢正插在拉格泰的胸膛上。

痛打落水狗,雖不知這只箭矢是如何射過來的,也必須抓住機會,將刀揮出,不過拉格泰到底是戎人的勇士,他艱難擡手擋住趙一舟的長刀,以手臂被砍傷的代價,擋住了這致命一擊,然後一夾馬腹,便迅速朝著西戎軍逃回去了。

趙一舟哪裏能容他就這般離開,打馬追過去,可追了沒幾步,迎面射來一道箭矢,他匆忙閃過,等再欲追時,已被拉格泰甩下頗長一段距離,若要再追過去,就進入了西戎軍的攻擊範圍內,他只得勒住馬,轉身欲回金匾城。

他在下方不容易看見西戎軍後方弓箭手的行動,可嶼哥兒居高臨下,卻將那邊人的動靜全部收進眼底。

一支又一支箭射出,在藏在西戎軍中的弓箭手想要射箭攻擊趙一舟時,嶼哥兒每每都能搶在他們出箭之前,先將箭射過去,如此才能讓趙一舟順利靠近金匾城。

全通海和李大壯的嘴越張越大,時不時驚訝地看兩眼嶼哥兒,他們這不是在做夢吧!怎麽會有人的箭法如此之精妙?一箭一個,箭箭不落空。

趙一舟騎著馬跑進了城門,城門在他身後快速合上,等他跳下馬時,一聲聲的歡呼聲在身邊響起。

下面兵士歡呼也就算了,可他居然還聽到城墻之上傳來的歡呼聲,而且是隔一陣時間響起一聲,很有規律。

趙一舟有些好奇,將馬扔給身旁的兵士,不顧身體疲憊和身上的大小傷口,大步跑到了城墻之上,然後就看到袁松雲正興致勃勃地抱著一個劍囊,將箭矢一支又一支遞給嶼哥兒,而嶼哥兒則嚴肅著臉看向西戎軍那方,將箭矢射出,而每當箭落,城墻上就爆發出猛烈的歡呼聲。

西戎軍弓箭手這時正在攻擊城墻之上站著的嶼哥兒幾人,此次計劃落空全部是因為嶼哥兒,西戎軍左將恨得咬牙切齒,“快給我射死城墻上那幾個大炎人。”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對面不過只一人,而他這邊的弓箭手卻一個又一個倒下,他怒火攻心,一把扯過身旁的副將,恨聲道:“卻將幹木拉叫來。”

幹木拉乃是西戎軍右將,也是整個西戎軍中箭法最好之人,此次偷襲計劃便是他提議的,這些弓箭手也全是由他安排,而他此時正陪在二王子身邊,正等著他們的喜訊呢,可沒想到等來的卻是身負重傷的拉格泰。

阿那日傷得確實並不重,此時還能安坐在軍帳的凳子上,拉格泰被擡進軍帳時,阿那日方才還平靜的臉上登時臉色巨變,還沒來得及問原因,便亟亟讓軍醫來為拉格泰治傷,兵荒馬亂間,左將派來找幹木拉的人也到了。

阿那日將大刀提在手裏,不再言語,大步走出軍帳,跨上馬,與幹木拉一起匆匆來到了城門下。

嶼哥兒見阿那日覆又現身,微瞇了瞇眼,今日阿那日一直不曾出現,還以為是趙一舟看錯了,阿那日可能被鄭國公那一刀傷得不輕,可現在分明是行動自如的模樣,心急速跳動了兩下,心裏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他來不及多想,就順從了自己心中的直覺,“全將軍,召集兵士迎戰。”

就連這裏年齡最大的徐參將也忍不住一楞,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牧漸鴻,“今日的一切都是西戎軍的計謀,先以拉格泰為餌,誘使我們派人迎戰,試探鄭國公和全將軍今日是否還能出戰,再派人偷襲,意圖使金匾城失去一員大將,現在該就是要攻城了。”

一環扣一環,難怪守邊城能那麽快陷落,就算有內應,阿那日本身的智謀也在其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嶼哥兒先前心中只是有著隱隱的猜測,卻並不明晰,此時聽牧漸鴻此言,才猛地一點頭,跟著豁然開朗。

全通海和許參將臉色一變,剛才被嶼哥兒的箭法驚住的心神霎時收斂,一聲聲地命令喊出,兩人對視一眼,全通海身負重傷,此時若是勉強迎戰,怕是力有不逮,徐參將將手上配刀握緊,對著嶼哥兒一叩身,道:“小公子,末將定當以命護得金匾城周全。”

趙一舟才勉強平覆劇烈的喘息,嶼哥兒就已經轉身看向他,“趙統領,你領著親兵,從後輔佐徐將軍。”

見趙一舟眼神中有些猶豫之色,嶼哥兒沈下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必須得守住金匾城。”

他回首指向金匾城城內,“那裏有數萬百姓,若是金匾城城破,西戎人馬蹄、屠刀之下,所有人都會殞命於此。”

趙一舟臉上猶豫盡退,大聲應道:“遵命。”

全通海也沒有置身事外,更不可能棄金匾城於不顧,他招來牧家軍一位將士,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發出。

傾刻間整個金匾城所有軍士間氣氛盡皆肅穆起來,不過並不同於阿那日所計劃的那般,有趙一舟方才將拉格泰擊退,還有嶼哥兒猶如神來一筆的箭法,他們雖然是被迫應戰,卻是士氣昂然,不見一絲低迷之氣。

祝世維站在嶼哥兒身後,一直欣慰地看著他,等到所有人行動起來後,祝世維才走到嶼哥兒身邊,說道:“嶼哥兒,我們先回將軍府吧。”

袁松雲也跟著勸道:“有全將軍、徐參將和趙統領在,小公子不用憂心,先隨我回去將軍府。”

離開京城時,泰安帝和長公主對他們的吩咐還回響在耳邊,若是讓小公子傷了,等他們回去肯定得受罰。

袁松雲本是孤兒,是被長公主收養訓練後,才有進入皇帝親軍的造化,對長公主一向敬畏有加,嶼哥兒是長公主的小哥兒,就算不用懲罰,他也會用命護嶼哥兒的安全。

上一次已經讓安庭軒以身涉險了,以至於現在都再未見到安庭軒的蹤影,這一次絕對要將嶼哥兒看顧好。

嶼哥兒握住祝世維的雙手,說道:“祝爺爺,我知你們都是擔心我,可現在鄭國公爺爺還起不了身,我不能讓這些兵士們為守衛金匾城而拋頭顱灑熱血時,自己卻龜縮在後方,我身為皇室子,就算不能親自上場殺敵,也得站在這裏。”

袁松雲急切道:“可是……”

嶼哥兒仰手打斷他的話,“沒有可是。”

祝世維眼中有著深深的憂慮,嘆息道:“我答應了景行要保護好你的,還要多勸著你,可現在看來你已打定主意,我便在此陪著你吧。”

嶼哥兒卻不願他呆在這裏,刀箭無眼,這麽多年相處下來,祝世維在嶼哥兒的心中也早已被他當做家人看待,“我得勞煩祝爺爺一件事,鄭國公爺爺還在將軍府中昏睡,不知其他人會不會去擾了他,你幫著我將其他人攔下來,不然鄭國公爺爺得知此時戰況,定然會不顧身體來此督戰的,今日軍醫的話,祝爺爺也聽見了,若真是如此,鄭國公的身體就是神醫在世也回天乏術。”

祝世維張了張嘴,被嶼哥兒推著往城墻下走去了。

身邊的兵士們搬來了一箱箱滾石和箭矢,此時金匾城的家家戶戶也是喧鬧聲陣陣,家家拿出家裏能用的著的物事送來城墻處,尤其是一口口的大鐵鍋,就在城墻下,不少居民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就用磚搭起了一口口矮竈,搭上鐵鍋開始燒滾油,油不夠,水也被燒得滾燙。

尤其是守邊城的百姓們,他們是經過與西戎軍一戰的,幾乎所有人都有親人死在了西戎軍的屠刀之下,望著城外的眼神幾乎像是要穿透城墻,將西戎軍一個個射死在目光下。

整個金匾城仿佛在頃刻間活了過來,而嶼哥兒這時卻走到了牧漸鴻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你一個孩子現在站在這裏也是無用,要不我喊人將你送回去。”

牧漸鴻搖搖頭,倔強道:“不,我得在這裏看著。”

嶼哥兒的眼神投註在牧漸鴻堅定的臉上,知道他心意已決,已是打定了主意,就如自己方才無論如何也不願回到後方被保護起來一樣。

嶼哥兒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不愧是牧大將軍的孩子,留下來可以,不過你自己多加註意安全,我可騰不出功夫來保護你。”

牧漸鴻小小年紀,許是突逢家中巨變,看著卻很是沈穩,明明看著比雙胞胎也大不了多少,卻完全沒有雙胞胎身上那股淘氣的小孩性,一直站在木箱上,八風不動地道:“放心,不會讓你們操心的。”

嘴裏說著話,心裏卻有一點異樣,明明嶼哥兒也還未成年,還是個小哥兒,看著臉上也帶著些稚氣,對他說話卻跟個大人一樣。

嶼哥兒道:“那就好。”

說完就轉眼看向城下西戎軍,可才轉過頭,一道亮光就劃過他的眼前,嶼哥兒的雙眼猛地瞪大,卻由不得多想,眼看著箭尖直直飛向牧漸鴻。

兩人都沒有戰場經驗,沒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方才只註意著說話,完全忽視了城下西戎軍的動靜,嶼哥兒根本來不及出聲警告,只倉促用手猛地將牧漸鴻往後一推,牧漸鴻猝不及防就從木箱上跌了下去。

牧漸鴻根本沒有註意到箭矢,也未防備嶼哥兒的動作,等摔到地上都還沒緩過神,等他想要出聲詢問嶼哥兒為何如此動作時,話到嘴邊,還沒問出口,一滴鮮血便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眼眶募地瞪大,眼神中出現了驚恐的情緒,眼前嶼哥兒正用手捂住額頭,指縫中還在緩慢地滲出鮮血,白玉般的手指間的鮮紅刺得人眼疼,手背上還溫熱的觸感提醒了牧漸鴻現在發生了什麽,他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立馬翻身爬起,撲到嶼哥兒身上,連聲問道:“你怎麽了?怎麽回事兒?”

袁松雲方才下去安排人將祝世維送回將軍府,並派人將將軍府守著,別讓外人進去打擾鄭國公。

等將所有事情安排好,他才剛重新跨上城墻,便見到了方才一幕,連忙急匆匆趕來,滿臉緊張。

方才情況緊急,嶼哥兒只來得及匆匆往前一步將牧漸鴻推開,可由於他的動作,那破開空氣射過來的箭矢卻恰巧擦過他的額角,額頭先是一涼,緊接著才傳來灼熱的刺痛感,若不是他及時將頭向後仰了仰,只是怕已被弓箭射穿了腦袋。

牧漸鴻急得嗓子都快喊劈了,袁松雲連忙拉開嶼哥兒的手,看見了那一道被利器所傷,已經裂開的口子,雙眼被心頭的焦急逼得發紅,焦急喊道:“快,軍醫,軍醫呢?”

這已經是嶼哥兒這日第二次聽見這句話了,可他卻毫不在意,也沒將心思放在額頭還在刺痛的傷口上,而是甩開了袁松雲抓著他手臂的手掌,驀地轉身看向對面的西戎軍。

那個隨著阿那日一起出現,現在還搭著弓將箭瞄向這邊的那個西戎人,嶼哥兒眼神一厲,手上弓箭擡起,從身旁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弓,瞄準,隨著長長的眼睫上血珠落下的同時,箭矢也從指尖射了出去。

第一支箭才飛出,嶼哥兒又立即搭好弓,射出了第二箭。

兩只箭矢的箭尖在空中相撞,嶼哥兒射出的箭,將幹木拉射過來的箭失從中破開,去勢不減,又飛過一段距離之後才落下地。

幹木拉見自己的箭被破開,還未來得及驚訝,緊隨其後的第二支箭乍然就出現在了他眼前,快得他還來不及反應。

還是他身旁的阿那日一腳踹出,幹木拉才倉促閃開,箭矢從他耳邊滑過,紮進他身後一名西戎士兵的胸膛。

那士兵晃了晃身體,然後便撲倒在了地上。

人體倒地的聲響驚醒了幹木拉,他擡手摸了摸方才箭矢飛過時,被擦過的耳尖,將手指在眼前攤開,上面有一抹血色。

這下,阿那日和幹木拉幾乎是同時看向了城墻之上白衣勝雪的那人,他挺直身體,筆直地站在城墻之上,離得太遠,只勉強能看清那是一位少年人。

阿那日忍不住瞇起眼,大炎朝朝堂派過來的明明只是一個身患舊疾的老將,和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哥兒,怎麽忽然又出現一位這麽厲害的將軍,莫不是在這段時間又從京城趕過來的?

幹木拉更是驚怒交加,在西戎,還沒有人能拿箭指著他還安然無恙的人。

嶼哥兒卻不管阿那日和幹木拉心中如何翻天覆地,一支箭矢又從他手中飛射出去。

距離實在太遠了,又是在阿那日和幹木拉的眼皮子底下射過去的,就算嶼哥兒箭術再強,在阿那日和幹木拉有所準備之下,飛至阿那日眼前的箭矢也被他輕易一刀打開。

阿那日瞇了瞇眼,這只箭矢分明是沖著他來的,他陰沈下臉,狠戾地看著遠處高大的城墻,今日他們已箭在弦上,就算大炎軍隊又不知從哪冒出這麽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只憑他一人,也擋不住他們今日已做好十全準備的一戰。

阿那日緩緩舉起左手,猛地向下一揮,站在他身旁的所有西戎軍便朝著金匾城沖了過去。

=

京城,謝景行才剛被車夫送到安平會館大門前,遠遠就看見元寶從會館大門裏跑了出來,一直到了謝景行跟前,“老爺,房間裏有一位客人在等著你,說是你的舊識。”

謝景行有些疑惑,京城會有誰是他的舊識?難不成是黃娘子?想到此,謝景行腳步變得急切,難道是金匾城有消息送過來了,或是嶼哥兒送回了信?

大步走進院子,跨過房門,可正坐在他房中之人卻不是他所想的黃娘子,而是蕭南尋。

蕭南尋見到他回來,連忙放下茶杯,站起聲道:“謝兄,許久未見。”

謝景行一驚,都來不及失落不是黃娘子,就又立即高興起來,“蕭兄,你怎麽也已經到了京城?”

看他這模樣,元寶這才確認房間這位陌生的讀書人真的是他家老爺的朋友,放下了心中的警惕,轉身去為謝景行也泡了一杯茶。

這邊謝景行來回看了看房間,發現只有蕭南尋一人,疑惑道:“只有你一人來京城嗎?寇兄他們呢?”

蕭南尋想到他會早日來京城的原因,眼神暗了暗,不過只是一瞬便覆恢覆了往日的沈靜,說道:“我家中嫂子就快臨盆,家中忙亂,我便幹脆早日來京城安心準備會試,寇兄他們並未隨我一同前來,不出意料,應是同通州府其他舉人跟隨天下商行商隊一同上京。”

謝景行並沒有太失望,能在此時見到蕭南尋,已是意外之喜。

先是紅衣大炮成功在即,現在又在會館中遇到舊友,所謂他相遇故知,人生三喜之一,謝景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雖然寒風刺骨,可也擋不住他心頭喜悅,“走,我們去外面吃晚食,慶祝舊友重逢。”

元寶才端著茶放在桌上,就被謝景行招呼著往外走,s自然跟在他身旁,等路過旁邊房間時,看見敞開的大門,謝景行才註意到與平日不一樣的地方,問道:“蕭兄,你就住在我隔壁?”

蕭南尋點點頭,“今日我來會館時,馬管事同我提起會館已有一名來自通州府姓謝的舉人,我當時便想著可能是你,便問了問,結果果真是你。”

“馬管事聽說我來你的好友,很是熱情,連棉被都是他特意幫我挑的最厚得兩床,還幫著我一起將房間收拾好了。”蕭南尋側頭看向走在身旁的謝景行,面上帶著絲笑意,“謝兄真是走到哪裏都是這麽招人待見,我又沾了謝兄的光。”

謝景行搖搖頭,心知肚明馬管事並不是沖著他來的,而是沖著他身後的安淮聞,不過他並沒有解釋,而是說道:“住在旁邊也好,晚間我們還可以一起探討學問。”

蕭南尋很是讚同,“正是。”

不過蕭南尋心中還有些疑惑,他剛才收拾好後,便一直在房間中等著謝景行,馬管事之前同他閑聊時,提起謝景行自來到京城後,每日都是早出晚歸的,來到京城不就應該待在會館中認真溫習學問,好為會試做準備嗎?

此時謝景行正好提起,他便問出心中疑惑,“謝兄怎麽日日早出晚歸,還這麽早便來了京城?”他原以為他已是整個通州府最早動身前來京城的,沒想到謝景行比他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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