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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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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除了府學大門前的那句話,將清河府一行人送進齋舍的一路上,謝景行都以禮相待,還將路過的府學的特色都做了簡單介紹。

而且他見識廣,將府學的各處典故說得頭頭是道。

不過趙朝貴一開始卻還沒息去找茬的心。

剛踏上階梯不久,趙朝貴說:“通州府學的院子也太過散亂了。”

謝景行淡淡道:“府學乃是特意建於山間的,建築融於自然,順著山勢而居,以自然陶冶學子心境,洗滌性情。”

路過階梯旁的小徑時,趙朝貴嫌棄道:“堂堂通州府官學,怎地供人行走之地才區區兩寸?”

謝景行淡笑:“此徑四通八達,連接府學游息區所有風景優美之地,步步皆景,林間、樓亭、池塘、橋邊,一處一景,路小才會慢下腳步細細欣賞,怡人心境,而不是走馬觀花。”

趙朝貴繼續問:“你們是來讀書的,還是來觀景的?”

謝景行不緊不慢回答:“以景生情,以文喻情,居於此景此境,景、情、文之間相交相融,能時時催發作文、學習之靈氣。”

...

他腦子也轉得快,趙朝貴怎麽提問他都能答出來。

最後,趙朝貴在葛夫子的瞪視下,終於偃旗息鼓,謝景行也得以歇了口氣,將人順順利利送去了齋舍。

府學的齋舍是由一大片院落組成的,齋舍中每間房間都是雙面開門的,每一面門外都接著有回廊,居住其間的學子可從房間中任一扇門走出,方便且通風性也更好,每一棟齋舍的小樓都呈回字形,中間形成一個庭院,庭院中種著有花有草,甚是清雅。

不止如此,通州府學的齋舍還是二層小樓,在學子進入通州府府學學習時,可以自由選擇住在一層還是二層。

所有齋舍又呈環狀分布,整片院落形成一個圓形,而在所有齋舍的正中心,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正是季節,湖中蓮葉青翠,荷花嬌艷,時有蜻蜓、蝴蝶在花葉間舞動翅膀。

謝景行不是隨口說的,他是真不知為清河府學子安排的院落在何處,他直接將清河府學的一行人從離他最近的進入齋舍的路口送進了齋舍群。

這次會講活動是由山長一手負責的,確實安排得面面俱到,進到齋舍群後的第一個路口處就有一位負責引導的同窗在此等候,應是擔心別地來的客人記不住路,可以隨時找到人幫忙。

守在這裏的學子姓林,他一見到謝景行出現,就笑容滿面過來了,“謝兄怎麽過來齋舍這邊了?”

府學的所有人都知道謝景行並不住在齋舍,而是居住在府學外的文昌街附近,畢竟能日日同一位小哥兒一起上下學的,全府學也只有他一人,惹的許多單身學子無比羨慕。

而那個小哥兒還是素有美名的寧嶼,不過羨慕歸羨慕,一天天看著他們出雙入對的,也都覺著兩人甚是相配。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齋舍處見到謝景行的身影。

謝景行讓開身,露出了後面跟著的一大群人。

過來招呼謝景行的那位學子有些尷尬,他只看著謝景行了,倒是沒註意到謝景行身後還有人,應該是新過來的客人。

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熱情,不過與看到謝景行時的笑顯得虛了些。

謝景行道:“這幾位是遠從清河府來府學的客人,還請林兄幫著安排一番。”

林學子本就是負責此事的,一聽謝景行說,當即知道這一群人要往哪處去,越過謝景行走到葛夫子身前,有禮地說:“諸位請隨我來。”

走過謝景行身邊時,林學子笑道:“謝兄此時是要回課室嗎?我便不耽誤謝兄了,先行送客人們去安排的住所處。”

謝景行是找了借口接了這趟差,本來與他無關,該是府學大門的學子派人將清河府學的一行人送來齋舍的,雖是大家都明了尋人只是借口,不過也不能做得太明顯,便道:“我還需去尋丘逸晨,你送人進去吧,我自去便可。”

林學子卻沒離開,而是驚訝地道:“巧了,丘逸晨的齋舍就在為清河府安排的院落旁,正順路,謝兄你之前未來過齋舍,我順道將你一起送去吧,免得你還要去尋地方。”

他也太過熱情了,謝景行本是想著等他們離開後,自己便回課室,剛剛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現在是不得不往裏走了。

謝景行眼裏閃過一絲無奈,總不能忽然無緣無故地反悔,只能隨著林學子一同往裏走。

而從一開始便走在葛夫子身旁的另一位清河府學的學子眼裏則是閃過一絲笑意,他是韓回舟,清河府學這次派人過來參與盛大家的會講活動,選出來的隨同而來的學子自然也是府學裏最出挑的那批,而他與趙朝貴正是清河府學學子中最冒頭的。

葛夫子則是清河府學裏德高望重的一位教官,由他領頭,清河府學對這次來通州府學參加活動,不可謂不重視。

與盛大家一樣,他們也想來見識一下讓盛大家棄了清河府和明州府,而來通州府的辯論到底有何奇特之處?

一到通州府學,首先找茬的是趙朝貴,他也不意外,兩人在清河府學裏為了爭得府學頭名,也是你來我往,互有勝負,不過多是他勝。

他當然知道趙朝貴掐尖冒頭的性子,在清河府學裏,他們二人一旦對上,趙朝貴就會挑釁他,不過他寡言,只做不知,不與他逞口舌之快,當趙朝貴落後時,趙朝貴時常也會說些酸話,看他不理會,有些話語就更加過分,不過是總踩在他的底線前,他就也忍了。

可沒想到趙朝貴一來通州府學就遭遇了滑鐵盧,被前面這位謝姓學子懟得不知暗地裏吃了多少悶虧,倒也順便幫他報了往日被趙朝貴明裏暗裏言說的仇。

可是趙朝貴與他到底同為清河府學的學子,在內如何爭鬥都無所謂,在外卻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時看到方才很是瀟灑的謝景行無可奈何地被同為通州府學的學子引進齋舍,要真隨他們跑一趟,心裏也頗覺好笑,真是一報還一報。

林姓學子自然不知剛才在府學門口發生的事情,現在趙朝貴閉嘴不言,看著也是一位甚是隨和的讀書人,其他人也都有禮,他為了將客人招呼好,很是積極,笑容滿面地走在前方,一路溫聲細語相待,院子離得不遠,很快就到了。

為清河府學安排的齋舍要更近一點,林學子先站定腳步,遙遙指著前面臨近的齋舍對謝景行道:“就在那處,謝兄自去便可。”

謝景行點頭道謝,不過還未擡起腳步,便已聽到隔壁齋舍傳來的熟悉聲音,不是平日裏話相對較多的丘逸晨的聲音,而是呂高軒的。

”不問自取謂之竊也,兄臺乃是讀書人,怎會不知此言?此舉也未免太過無禮了些。“話語裏怒意橫生,謝景行聽著頗覺意外,要說他們一行六人中,脾氣最好的便是呂高軒,居然能惹得一冠好脾性的呂高軒如此疾言厲色,也不知是發生了何事?

要說發生了何事,還得從一刻鐘之前說起。

今日一早,丘逸晨和呂高軒如往常一般,早早就收拾好了,準備往課室去。

兩人同在一處齋舍,自然是同進同出的,不過由於最近齋舍裏來了許多從不同州府而來的其他學子,丘逸晨又是一個好熱鬧的性子,與不少人都打了交道,甚至相談甚歡,比詩鬥文不亦樂乎,也交了幾位朋友。

自然也會帶著他新相識的幾位朋友體會一下何為辯論,若是住的不遠,自然會相互串門。

而謝景行此時站著的左側院子是為清和府學安排的,右側就是為明州府的學子安排的住所。

不過府學齋舍裏每一處院子都不小,右側院子裏面除了明州府的學子,還有安平省最偏遠的一處州府,孤山府的學子。

孤山府的學子離得最遠,出發的時間最早,行的水路,近幾日天氣好,時而有風,船順風而行,比預計中到達通州府的時間,早了快一日,是最先來通州府學的。

近幾日同丘逸晨關系相處得不錯,丘逸晨為盡地主之誼,帶著他們在府學裏四處賞玩,若是得閑,還會將他們帶出府學,去不遠處的清韻河裏游船,就差越過府學圍墻的後門,將他們帶至後山上爬山賞景了。

今日,孤山府學的學子自然也準備如前幾日一般,去斜對面的丘逸晨的齋舍尋人,不過出門時卻遇到了昨晚才到的明州府的一幹學子。

同住一處齋舍,當然不能視若不見,孤山府的學子們客氣地同人打了招呼,在被詢問要去何處時,提到要去找通州府學的學子,接著不過順口一問是否同去,明州府的學子卻都點了頭,反倒弄得孤山府一幹人楞了一楞。

不多時,烏烏泱泱的一群人就到了丘逸晨和呂高軒的齋舍,硬是將挺寬敞的一個房間堵得滿滿當當。

等孤山府的學子言說是想尋他們尋一處地方再行辯論之法時,丘逸晨才從滿屋的人裏尋了條路,擠到了門口,說道:“此處不便,我們去游息區的風響亭吧。”

風響亭是通州府學游息區最大的一處亭子,足夠容下這十幾個人了。

這幾日,通州府學來了這麽多其他州府的讀書人,不少學子也都被安排了任務,而山長和夫子要款待遠道而來的盛大家和其他州府的夫子和教官,更是忙得幾日不見人影。

因此,從開始為會講活動做準備那日起,府學就已經沒有按照往日時間定時上課,都是學子自由學習。

不一定需要去課室,所以丘逸晨這話說得很是輕松,不就是辯論嗎?可比寫詩作文簡單多了,還更有趣,他這幾日為了與人鬥詩可謂是絞盡腦汁,與之相比,他當然更願意同人辯論,辯論更隨意,他還可以像過往的謝景行一樣,挑起辯論問題後,看著他人互辯,穩坐釣魚臺,不時插幾句話就可以了。

丘逸晨跑出去了,呂高軒卻還在齋舍裏面呢,他手裏還有著一本書和幾張單獨的宣紙。

宣紙上是他前兩日寫的文章,本是準備尋個時間讓幾位友人看看,幫著指點一番,此時定是不成了。

若是隨意夾帶出去,又容易弄丟,呂高軒便想找個位置放好,留待日後再帶去給友人看,手裏的書也順便放好吧,用不著帶去外面。

通州府學的每一間齋舍裏都能住三人,三張單人木板床固定在墻壁一側,另一側則是擺放著書桌和放雜物的櫃子,每人各有一套。

丘逸晨的書桌和它的性子一樣,有些散漫,而呂高軒的書桌上卻是整整齊齊。

他先將書隨手放在了桌子的左側,然後從書架上翻出了一疊被木夾夾在一起的紙,這些全是他寫的文章,他將手裏那幾張薄薄的紙放在最上面,夾好後才放了回去。

下面一層書架上放著的就是他帶回齋舍的書籍,他看也沒看就將手伸去他剛剛放書的位置,意圖將書也放到一處,可沒想到卻摸了個空。

他疑惑擡頭,本該在桌上的那本書已經被一位眼生的學子拿在手裏,明顯不是孤山府的學子,孤山府的幾位學子這幾日間與他們已經很是相熟了,只有明州府的學子昨日才來,還未曾見過,他蹙眉,正欲讓人歸還於他。

可拿著書的明州府學子看著書本封頁上的字,倒是先開了口,“通州府學會藝集。”

其他人聽著他的話也都停下了動作,看向了他,“會藝”這詞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是熟悉。

原因在於,大炎朝但凡有官學或私學在舉業上有所功績,就會將學院裏的優秀學子的優秀文章進行收集和刊印,有的甚至還會去批一個書號將之發行,在書肆中售賣。

一般都將之命名為《某某會藝》或《某某會藝文集》,裏面的文章都是學院的學子們在修習研討學業的時候作成的文章。

並不拘於八股文,體裁不限,可以四書經文、試帖詩、論表策判,甚至是仿古風的賦也可。

可以是學子們偶手而作,不過絕大多數都是在每月月末文考時,由學院教官挑選出來的學子考試的優秀文章。

大炎朝幾乎所有學院,不拘是官學還是私學,都是每月舉行一次文考,每次文考的文章都會收集在一處進行排名,裏面的優秀文章數之不盡。

若是就這般棄之不顧,屬實可惜,便就有一些官學首先帶頭編選出了《會藝》,漸漸便傳揚開了,甚至將《會藝》出版的作用也不單單只是保留學子的優秀文章,還可以鼓勵和引導學子們進步。

當然,之後還有人發現,出版《會藝》還有一處意想不到的作用,若是將其出版後,有讀書人買回去研讀,能對一方的文教起到引領和激勵的作用。

而且,大炎朝一位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的大儒甚至言道:“會藝所選的文章所選之文皆‘本平日所聞於父師之言,恪遵聖諭清真雅正之訓’,既符合令甲規範,又具有較高水平。”(註)

由此起到的後效便是,出版《會藝》之地的文教之風盛行,而出版《會藝》的學院就能獲得更多人才,考取的舉人更多,地方官員得到功績,而學院得到聲名。

若是做得好,甚至能將刊印的《會藝》賣往大炎朝各處,得名的同時還能得利。

不過能做到如此地步的,都是一些文教之風盛行的地方,只有讀書人夠多,優秀之人才會越多,自然,從中挑選出來的文章才能讓人願意花錢買回去研讀。

而通州府學往日裏不過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官學,若不是此次盛大家在此舉行會講活動,除了通州府的學子們,安平省其他州府的讀書人又有誰會將其放在心上?

那明州府的學子將書拿在手上甩了甩,臉上神情譏諷,“數遍整個安平省的所有州府,我也只知道有《清河府會藝集》和《明州府會藝集》,都是齊集一整個州府之精華文章才能成書,倒還不知這區區一個通州府學也有這個。”

站在他旁邊的另一位學子說道:“必然是自知不足,才沒敢拿出去售賣,所以秦兄才有所不知,也算有自知之明。”

其他明州府不少學子都是相同表情,眼裏、臉上滿是不屑。

弄得帶他們過來的孤山府的學子滿臉不自在,為首的孤山府陳若淳臉色很是不好看,怒道:“你們這話未免也說得太過了?”

拿著書的秦學子發出一聲嗤笑,“難道我說的不對?不信我翻開你們看看,這裏面的文章難道還能有一篇值得人研讀的不成,不過就只是區區一個通州府學罷了。”

呂高軒伸手過去,五指用力牢牢按在書頁上,臉色黑沈,接著就說出了剛才謝景行聽到的那一句話。

秦學子卻看也不看他,直接將他的手拿開,翻開了手裏的書,“怎麽?難道是太差了,不堪入目,連看都不敢讓我們看。”眼裏不屑之色更深,“而且你的書就這麽大大咧咧放在桌案上,不就是讓人看的嗎?”

丘逸晨口舌可不知比呂高軒快了多少,方才分明是奮力才從房間裏出去了,這是卻又大步走了進去,嘲諷地說:“書確實是讓‘人’看的,可知禮者方為人,不知禮者與雞狗何異?兄臺連問都不問一聲直接拿取,這是知禮之人做得出事的事嗎?”

秦學子氣急敗壞道:“你……你強詞奪理。”

丘逸晨卻嗤笑一聲,“莫不是無言以對了,再說,若是你真想看書,你分明可以同呂兄言明,他絕不會不許你翻閱,至於裏面的文章是好是壞,你自可與他人一同評說,我們難道還能強按著你的頭說好不成?”

他用眼角餘光掃到翻開書頁上的那篇文章,眼裏逐漸浮起一絲嘲弄,翻到誰的文章不好,偏偏翻到了這篇,丘逸晨聲音更大,“不若你就便將你翻到這頁的文章念出來,讓大家品評,這《通州府學會藝集》裏的文章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丘逸晨的話有理有據,將秦學子堵得前不得,退不得,最後雙唇顫抖著,憤憤將視線落到了書頁上,讀就讀,他就不信了,這區區一個通州府學,連明州府的義學都不如,還會有多好的文章出現,就是前次鄉試,通州府考上舉人的也不過一手之數,名次還都不在前列,他絕不信!

這邊的爭論可不只是謝景行聽見了,引路的林學子以及後面跟著的清河府一行人全部聽得清清楚楚。

韓回舟看著謝景行的視線更是意味深長,心裏默默想到:“莫非通州府學裏聞名於外的辯論之法,便是能言善辯之“辯”嗎?”

林學子看向謝景行,猶豫著道:“方才裏面好似有丘逸晨的聲音?”

謝景行點頭,擡步往隔壁院子去了。

林學子望向身後的清河府一行人,指著旁邊的院子道:“此處便是諸位在此的休息之所,還請隨我入內。”

不過,他嘴裏說著話,眼裏卻隱含擔憂,數次望向隔壁院子。

趙朝貴方才分明還氣弱,此時又支楞起來了,他聽了謝景行對面前引路學子的稱呼,自來熟道:“林兄,我們也不急,都已經到了,什麽時候進去都一樣,若是你擔心,我們可以陪你一同去看看。”

林學子確實擔心,顧不得許多,看他們一行人都無異議,便點頭道:“那我們這就過去吧。”

謝景行前腳剛走到丘逸晨齋舍門口,後腳林學子和清河府學的一行人也跟著過來了,他只往他們看了一眼便又看向了屋內。

此時,屋內秦學子已將書捧至眼前,臉上滿是不以為然,將書頁上的文章題目先念了出來:“仁者先難後獲。”

謝景行眼角一抽。

題目出自《論語·雍也篇》,小題,並不難。

可正因為不難,要想寫出讓人眼前一亮的文章才不容易,秦學子心中想著。

眼中剛才被丘逸晨說道的憤恨逐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興奮,他偏要當著明州府、孤山府,他也註意到了方才過來的清河府的學子,三府學子的面將通州府學的自大揭露出來,難道任是哪個阿貓阿狗都可以作這麽一本《會藝集》的嗎?

就是在明州府的會藝集中,他的文章也不過是寥寥。

明州府的會藝集並不只有秦學子所在的明州府學的文章,而是先將明州府所有官學、私學中被夫子和教官們選出來的好的文章聚集一處,再由各學院山長和明州府德高望重的學者優中選優,文章才能入選《明州會藝文集》。

若是能入選,就證明文章作者確實腹有詩書,才華過人,他一向以自己的文章能入《明州府會藝文集》而自得。

心裏所思所想並沒影響他讀文章,不過到底有些心不在焉,他一開始只是將面前書頁上的文字念出來,可文章到底如何,他卻並未過心。

“仁者無倖心,惟先其所難而已。”

“夫難與獲,不可並念而營者也。務其所當先,而獲不已後哉?”

“且全乎天德者曰仁,必至德無不全,始為逸獲之時焉,則仁者何一非難之境哉...”

“仁者初無自為仁人之意...”

...

直到旁邊諸人一言未出,偌大一處齋舍的院子裏只餘他一人的聲音,他才慢慢將心神落在文章上,繼續閱讀。

不過,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穩健逐漸變得顫抖,可文章已讀了一半,當然不能半途而廢,他只能繼續往下讀,到最後,他的聲音都忍不住弱了下去。

“無紛志也,無旁騖也,無退諉也,無作輟也,此仁者之全量也。”(註)

最後幾字出口後,他的額角已滲出了汗,他嘴裏喃喃道:“怎麽會?”

房間裏落針可聞,他的喃喃自語聲雖低,卻也歷歷可辨。

丘逸晨不顧及他此時的慌亂,大聲道:“新體善變,雍容莊雅,馥采以健。淡如洞泉,藻新理篤。”(註)

他一雙眼睛環視房間裏的諸人,“此乃通州府學教官對這篇文章的批語,各位覺得此篇文章可配被選入會藝文集中?”

看到謝景行時,他驚訝地瞪大了眼,他方才只顧著明州府一行人了,完全不知謝景行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接著,他不動聲色地微扯了扯嘴角,眉尾動了動,像是想揚眉卻又被他強制按捺了下來。

謝景行以手扶額,所謂無妄之喜莫過如是了,一次又一次將他的文章拿出來當眾評說,以往還只是在通州府學內部,現在可是四府齊聚,幸虧沒將作者名念出來。

可他高興的太早了。

秦學子最後將視線死死落在被他忽略的文章題目下面的三個字,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將聲音從牙縫裏擠了出來,“謝景行。”

丘逸晨撫掌一笑,“正是,此篇文章乃是通州府學學子謝景行所作。”

他眼角輕飄飄地掃過謝景行,這篇文章還是三月前那次月考文考的題目。

聽說閱卷教官在看到這篇文章時,幾乎是拍案而起,連聲叫好,把其他教官都吸引了過去,這篇文章就在每位教官手中傳閱了一遍。

光看還不夠,教官們還將這篇文章立即抄錄了下來,第二日在每個班級中閱讀就不說了,更是將之作為範文讓整個通州府學的學子學習。

他就是受害者之一!

當日他心裏別提有多酸溜溜的了,可現在他幾乎可以說是誇強說會一般,將“通州府學謝景行”幾字念得聲如洪鐘。

謝景行是通州府學的學子,他也是,謝景行在四府學子面前出頭,就約等於他也在四府學子面前出了頭。

都一樣。

在此地的都是具有秀才以上功名的讀書人,有的就只差再過一道鄉試關就能成為舉人,才學自不必說。

一篇文章到底如何,他們只是聽一遍,也心知肚明,不少人心生震撼。

葛夫子能成為安平省文風最盛之一的清河府官學的教官,自然更能品評一篇文章的好壞,他甚至是參加過數次會試的人,也是同進士出身,此篇文章他是寫不出來的,這篇文章就是放在會試,不止能榜上有名,甚至前十都能爭得一爭。

他身旁的趙朝貴更是緊咬牙關,這謝景行到底是何人?他為何從未聽說過?他轉頭看向身旁神色不動的韓回舟,原以為今年鄉試他的勁敵仍然是與他同在清河府學的韓回舟,可現在,說不得他二人都得敗於此人之下。

韓回舟自然感受到了趙朝貴的視線,不過他並沒有搭理。

而是緩緩回答了丘逸晨的問題,“其文筆仿若是漫走於山林水河間,優游自若,不疾不徐,卻又不落窠臼,多有新意之談,以雍容爾雅之句徐徐道出一幅豁達從容之聖人像,吾之不及。”

從來到通州府學後,他這還是第一次出口。

其他眾人紛紛點頭,被這一篇文章打擊得心服口服。

丘逸晨卻並沒有看其他人,而是轉回頭,緊緊盯著秦學子,秦學子被他的視線鎖定,嘴唇囁嚅著,最後頹唐地說道:“吾也不及。”

丘逸晨臉上立即露出得意的笑,秦學子一臉灰敗,而他洋洋自得,對比鮮明,若不是這裏所有人都知道他這是在反擊,還以為他才是欺負人的那個。

而他甚至還沒有放過秦學子,指著他手裏的書繼續道:“書上謝景行所寫的文章可不止這一篇,甚至還有許多篇比此文更好,若你有興趣,同我旁邊這位書的主人說一聲,就是送予你又何妨?”

明州府一行人恨不得將這間房間的地面挖出一個洞來,他們好鉆進去躲躲,他們這真是送上門來讓人羞辱的,關鍵是,他們還不能回嘴,事情是他們惹出來的,現在被奚落他們也只能受著。

看明州府一行人如此尷尬,丘逸晨才再沒有多說,就連溫厚的呂高軒也只是淡淡看他們一眼。

明州府的學子是由孤山府的學子帶過來的,偏偏卻鬧出了這樣的事情,孤山府的人也不好開口解圍。

最後卻是韓回舟又出了聲,他將眼神落在秦學子手裏的書上,“不知這本《通州府學會藝集》是否還有多的?能否借予我一觀?”

丘逸晨對這位方才回答了他的問題,還直言謝景行文章好的清河府的學子感官不錯,他走到自己書案旁翻了翻桌面上散亂放著的書,從中抽出一本,走過去遞到他手裏,“喏,送你了。”

韓回舟先是拱手道了一聲多謝,然後才將書本翻開,大致看了看。

這本書不厚,裏面差不多只有五十篇文章,而他只是粗粗一翻,裏面作者為謝景行的就有十好幾篇。

他心中生出些好奇,問道:“不知這位謝景行乃是哪位仁兄?”他看著丘逸晨和呂高軒,以為是他二人中的一位,不然方才怎會那般激動。

他有心想要結交一番。

丘逸晨幹咳一聲,眼神瞟向了站在一旁,從進來齋舍後就一言不發的人。

呂高軒和林學子也跟著看了過去。

這裏通州府學的一共就四人,其中三人都看向了同一人,意思不言而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謝景行作壁上觀不得,只得拱手對著韓回舟道:“區區不才,正是謝景行。”

清河府一行人這才回想起,剛才在大門和齋舍門口的學子稱呼面前這人確實為“謝兄”,他們剛剛怎麽沒有想到呢?

謝景行往前走近了幾步,不過離著眾人也還稍有些距離,他獨自一人在那一處,身體頎長而挺拔,眉眼清俊疏朗,長身玉立,豐神俊秀,看著就不似平常人。

趙朝貴不得不承認,若是按下心中對方懟他的偏見,謝景行卻是少見的氣宇軒昂之資,謝庭蘭玉莫過於此了。

唯有韓回舟,倒是並不覺得太過意外,能將與他勢均力敵的趙朝貴故意找茬之舉不動聲色抵擋回來,甚至讓他偃旗息鼓,就知謝景行不一般。

韓回舟拱手回禮,“謝兄高才。”

別人都對自己稱讚有加了,再在一旁當透明人也太過無禮,謝景行正欲回話,不過他忽然想到,他還不知面前之人的名諱,便詢問地看向韓回舟。

韓回舟當即明白他視線的含義,道:“吾名為韓回舟,若是不介意,謝兄可以直接喚我的名諱。”

謝景行卻並未如他所言,而是謙虛道:“韓兄過獎了,只是幾篇文章,相信諸位都是下筆如有神之士,我不過是有那麽一絲靈光罷了。”

丘逸晨忍不住又看向了他,心裏想著,“謝兄到底知不知道謙虛到一定程度之後就是驕傲了,他們是寫不出文章的人嗎?他們缺的不就是那絲靈光!”

呂高軒這時也走到了謝景行身旁,他甚是奇怪謝兄為何會來齋舍,這可是前所未見。

正想要詢問他,院門外卻忽然傳來了聲響,顯然是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過來了。

院子裏所有人都朝院門看過去,同樣的,院門外一行人發現此處院落中聚集有這般多人也甚是好奇,謝景行不常住在府學裏,有所不知,不過丘逸晨和呂高軒卻知道,門口那些人就是安平省其他四府的學子。

不過是極為平常的一天,安平省八府學子居然就這麽意想不到地聚齊了。

謝景行也不是誰都不認識,被一行人簇擁其中的還有幾位府學中的學子,其中一位就是與他同在甲三班的杜留良。

杜留良從人群中走出來,就站在院門處關心道:“不知諸位在此所為何事?怎麽有這許多人同在一處?”

明州府的學子們好不容易按下了心頭尷尬,此時已經恢覆了平常面色,經他這一問,生怕又被提起,有人連忙道:“無事,只是剛巧進來了。”

其他人並沒拆穿他,杜留良也就當了真,熱情邀請道:“我與外面的各位仁兄正欲尋一處地方吟詩作對,不知諸位有意一同前去嗎?”

明州府學子求之不得,此舉正好可以幫助他們擺脫此時尷尬的境地,當然紛紛點頭同意。

難得八府學子齊聚一堂,其他人也不願掃興,便也跟著去了,足足有近八十人。

而能容下這麽多人的,也只有剛才丘逸晨提到的風響亭了。

眾人在杜留良的帶領下,一同來了風響亭,連方才才到的清河府學子放好行李也跟著來了,不過葛夫子年齡大了,沒來湊熱鬧,待在了房間裏休息。

風響亭前也有一湖碧荷,風景如畫,清風徐徐。

許是方才丟了面子,一到地方,明州府眾學子子最是積極,一首又一首詩贏得了滿堂喝彩,倒是讓他們找回了一些方才丟的面子。

謝景行與丘逸晨和呂高軒坐在另一處,安安靜靜聽著。

丘逸晨忽然發出了一聲感嘆,“明日總算是到了會講之日。”

能聽到盛大家講理學,他當然極為高興,不過,還有著另一樁讓他高興的事情,會講之後頂多再過一日,其他八府的學子就會全部回去了。

不用再與其他人寫詩鬥文,他總算是也能放松一些,這段時間他精神緊繃,生怕墜了通州府學的名聲。

雖然其他州府的學子之中,也有一些人品較硬,不逞兇鬥狠,只是切磋的君子,可也少不了如今日明州府學子之輩。

說到這個,丘逸晨對旁邊的謝景行又不禁心生羨慕,“你與寇兄、蕭兄住在府學外,倒是落了個清靜。”

“我和呂高軒就不同,日日夜夜都得應付不同的人,若是秉性好的倒也算是相交愉快,若是如明州府這類的學子...”他說到此處,往對面明州府一行人看了一眼,恨恨地說:“心累得慌。”

呂高軒心有戚戚焉地附和點頭。

謝景行只能安慰地拍拍他們。

看著湖邊興致高昂的杜留良道:“趁現在有杜留良在一旁與諸人作詩,你們都可趁此機會好好休息。”

丘逸晨卻言道:“好像那日杜兄可是專程過來拜托過你的,現在他幾人被幾府學子圍攻,你都不想去幫幫忙嗎?”

謝景行神情不變,“我看他們幾人都沒有問題,還很是愉快,用不著我過去。”

呂高軒這時卻忽然說道:“我看由不得你。”

謝景行一楞,“何出此言?”

呂高軒朝著對面微微揚了揚下巴。

謝景行往那邊望過去,只見方才與他交談過的韓回舟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一群人。

走到他身前,韓回舟並未說話,倒是在他身旁的趙朝貴說道,“謝兄何故在此靜坐?不若與我們一同作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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