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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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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趙朝貴雖然仍沒沈住氣第一個出聲,不過他許是方才得了教訓,沒再帶上挑釁的神色。

畢竟從他出現在通州府學大門,到現在也不過才一個來時辰的功夫,他已經領教了數次謝景行的厲害,總不能左臉被打了,還將右臉又伸過去吧。

不過,誰也不知道他內心的想法,一派謙和的笑臉底下卻正揣測著:“這謝景行能言善辯,文章也寫得好,該不會詩也做得好吧?”

他又細細打量了一番謝景行,看年齡才不過十幾歲,絕對未及弱冠,就算再厲害,也得有個限度不是?

他們過來後,明州府幾位學子也跟著來了,他們剛才做的詩得了眾人的一片好評,現在心思可不就又活泛起來了。

不過同趙朝貴一樣,他們也沒有再明著找茬。

謝景行可是被華夏二十一世紀形形色色的人熏染出來的人精,他們的心思藏得再深,也躲不開他那一雙察遍世事的明眼。

倒是最前面的韓回舟才真算得上是君子,臉上心裏都是一片坦然,過來這邊單純是想要與謝景行以詩會友。

他對著謝景行拱手邀請,“天朗氣清,風和日麗,謝兄難道就不想一抒心中豪情嗎?”

“豪情?不,他只想安安分分在這裏坐著,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大家若是能忽略他的存在就更好了。”

不過真君子與假君子都出言相邀了,謝景行確如呂高軒所說,由不得自己,只得起身,不過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他一左一右伸出手,將旁邊的好友也拎了起來,假笑道:“不若我們一同前去?”

丘逸晨眼中的幸災樂禍還沒完全浮起來就轉換成了驚慌失措,怎麽又要他作詩?這幾日他作的詩都可以出一本小的詩集了,放過他不行嗎?

呂高軒暗嘆一口氣,幾年了,還不了解謝兄嗎?謝景行看著光風霽月,能擔大事,可卻有忒多的壞心眼兒,讓人敬佩的同時,又讓人恨得牙癢癢,不過卻都是在一些不痛不癢的小事情上才會如此,著實讓人又愛又恨。

丘逸晨被他拖著往前踉蹌了幾步,恨恨地盯了他兩眼,呂高軒卻顯得很是沈靜,在一行人過來時,他就已經想到後續了,謝景行抓他時,他直接就順勢而起,不像丘逸晨毫無準備。

自然,一行近八十人,絕不可能就待在水月亭裏面挨挨擠擠站著,眾人一起其樂融融地到了風響亭外,行去了旁邊的小道上,湖邊一圈都鋪著有青石磚,但並不是一塊一塊嚴絲和縫拼合在一起,而是散亂著拼成一條條小道,中間仍是夯實的泥土。

走在上面感受清風的吹拂,通州府學的游息區中亭多,池多,可最多的卻是柳樹。

旁邊綠柳垂落,隨風飄揚,謝景行就算是被迫營業,此時也覺得心曠神怡。

不過,正是因為風景多樣,可供寫詩的景也多樣,剛才其他人作詩時,有的學子寫花、寫水、寫柳,甚至有人為半空中飛揚的蜜蜂做了詩。

這時,一行人圍站在湖邊,秦學子自告奮勇先對著眾人一揖,他這時已將方才丟的臉全然拋在了腦後,臉上帶著浮誇的笑意,甚是熱情地道:“謝兄之文章在場不少人都已是見識過,相信都是有所不如的。”

他一句話,將方才被杜留良帶著的其他四府學子也包含在內,其他四府學子自是莫名,有人還生出了不服之意。

可他卻恍若不知,更不給謝景行說話的機會,繼續道:“謝兄的詩,我等也恐有不及,不如我先拋磚引玉一首,免得謝兄出手後我再不好獻醜了。”

謝景行就這麽被他立成了靶子。

謝景行神情不變,光明正大地看著他,眼神明若觀火。

方才在丘逸晨的齋舍的學子聽了他的話,並沒覺得有何不對,因為他們也有些憂心,有的甚至還覺得待會兒自己若也要作詩,最好也得在謝景行之前,免得丟人。

只有方才不在場的學子鬥志昂揚,非要將這人口中的謝景行比下去不可。

秦學子心裏一虛,連忙移開眼,望向湖中的碧荷,沈吟片刻。

初夏時,能作詩的都是這些應季的物事,就算是方才他們做的詩,不少也都是往日準備好的,此時他不過是裝裝樣子,他早在來通州府學之前,就以“荷”為題寫了幾首詩,還讓府學的教官幫著修改過。

幫他修改過詩的教官可不是平常人,以詩聞名於安平省,在華夏詩橫空出世之前,若是安平省有人想要在書、畫、扇上題詩,首先想到的就是此人。

他幫助修改過的詩質量堪稱上乘,若沒有華夏詩的出現,秦學子甚至會說堪稱極品,不過有了華夏詩做對比,這大炎朝所有人寫的詩都不在有此評價。

現在,能被稱之為極品詩的,也唯有華夏詩了。

他不認為這裏的學子們能寫出堪比華夏詩的佳作,他的詩自然是能獨占鰲頭的,秦學子眼裏閃過一絲勢在必得。

謝景行就看著他裝,已經做好準備聽到一首他早已準備好的詩了,可先傳進他耳中的,卻是一旁的小道上正行過來的女子和哥兒的聲音。

出聲的哥兒他極為熟悉,熟悉到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得出,現在那張明艷精致的臉上是何等靈動的神情。

同他說話的女子的聲音他自然也熟悉,一旁的丘逸晨已是將臉上淡淡的惱怒拋出腦後,一臉期待地望著那邊。

所有人都駐足側首,看向垂柳深處。

為首的是蘇夫子,四年過去,她仍像是毫無變化一樣,臉上溫婉笑意依舊,發絲烏黑,唯獨眼中沈澱著歲月的痕跡,能看出她上了年紀。

後面跟著的就是文清苑的數位學子了,嶼哥兒、時夢琪並肩走在一起,後面則跟著溫嘉、白蘇、潘婧雪,五人挨在一起,行在人群中間。

發現這邊有一群漢子學子時,嶼哥兒心裏就升起了淡淡的期待,果然,走近後,他一眼就看到了湖邊人群中的謝景行。

他眼神亮晶晶的,悄悄地踮著腳往湖邊探頭,笑得眉眼彎彎。

其實不需如此,他也能瞧見謝景行,他是哥兒,哥兒的身高本就會比女子長得高些。

自然,嶼哥兒可不矮。

謝景行現在的身高還是五尺有餘,不過比之前又長了不少,換用現代的身高算法,已是接近一米九了,在整個府學中,比他高的也不過兩三人。

說到身高,這也是讓謝景行覺得高興的一點,許是各種穿越而來的前輩改善了大炎朝人民的基因,也可能是大炎朝飲食文化發達,大家吃的都不差,所以各個身高都不低,就是女子,長到一米七的都有。

而嶼哥兒的身高將將齊他耳朵,算起來也有一米七幾了,在過來的一群女子哥兒中,屬實矚目。

再加上他眉眼精致,長開後更是明艷大氣,他做出這樣的動作,讓不少人更是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對上他那張笑顏,以往未曾見過他的來自其他七府的學子們不少都紅了臉,看直了眼。

不過很多人再一看他的身高,心裏卻默默暗嘆一聲,“可惜長得太高了。”

說起來,大炎朝的女子哥兒都不愁嫁,若是地坤,更是被眾漢子趨之若鶩,不過許是由於過往的影響,大家還是更愛身體柔軟的女子,若是小哥兒,也是以身體細軟為美。

不過,因為前十年體弱多病,嶼哥兒的身高受了些影響,而謝景行長得高,在謝景行剛開始身高猛增時,嶼哥兒親近謝景行,處處都想與他一樣,也念叨著要長身高。

嶼哥兒嚷著要長高,心疼他的黃娘子如何會阻攔,又是問大夫,又是憑著過往經驗,連民間雜方都使了不少,再加上謝景行和嶼哥兒可以說是因為羊奶粉結緣,兩人認識後,嶼哥兒自然也喝了不少羊奶粉,之後又因為吳老大夫的妙手回春,身體完全恢覆,身高本就在往上長。

後來,謝景行帶著他做運動,他康覆後,以往被家裏人各種藥補、食補奠下的基礎也開始發揮作用,長得也不比謝景行慢多少。

比著其他的女子、哥兒,嶼哥兒確實高了不少。

嶼哥兒才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看他,只看得見謝景行。

他們並不是空手而來,除了蘇夫子,其他女子和哥兒手上都拎著一個提籃,提籃裏裝的是什麽,他們兩方離著還遠,並不清楚。

蘇夫子看到他們並沒有改變神色,也沒有帶著身後的學子們避開,而是直接走了過來,眼波流轉,最後對上了謝景行,“不知諸位在此,打擾了各位雅興。”

謝景行知道蘇夫子待嶼哥兒一向很好,上次嶼哥兒從屋頂上滾下來,他情急之下跳去了文清苑,蘇夫子也沒有追究,將他們送到院長室時,還幫著求了情。

不然,他們哪裏只用寫五百字的檢討,以山長的惡趣味,一千字都是少的。

是的,在府學待了幾年後,不止夫子,待久的學子們也知道山長的秉性了,不過,學子們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尊重依然,甚至更加親近。

而謝景行對蘇夫子也是如此,他拱手行了一學生禮,恭敬地道:“蘇夫子言重了,是學生們擾了夫子的教學,我們這便離開。”

他們走近之後,謝景行看到了學子們提籃中放著的東西,有各式顏料,有卷成一圈的上好宣紙,也有不同材質、大小和規格的筆。

蘇夫子是帶著文青苑的學子們來此上書畫課的。

書畫課分為書和畫,書倒是方便,直接在文清苑課室上課即可,不過畫是需取景的,文清苑雖不小,不過學子們在裏面呆久了,景色都已看厭了,蘇夫子以往教文清苑學子們繪畫時,會從府學外帶一些花草或其他有趣的物事讓學生們畫,有幾次甚至抱了貍奴去課室。

惹得一些愛貍奴的女子們光顧著去逗貓了,哪裏還有心思畫畫,之後就不再帶了。

嶼哥兒莫名覺得蘇夫子待他極好,而且能感覺到蘇夫子對他的善意,他的膽子可大,他覺著文清苑呆著無聊,有一次上繪畫課時,就央著蘇夫子帶他們出文清苑,到府學的游息區找一處風景優美的地方上課。

蘇夫子雖然猶豫了片刻,不過最後還是同意了,之後,便也形成了定例,只要畫畫時,就會尋一處地方,讓他們找自己喜愛的東西畫。

謝景行得知後,覺得以嶼哥兒的性子,再過些時日,說不定會起興讓蘇夫子帶著大家出府學,到通州府城裏面去上書畫課。

不過,此時還局限於通州府學內。

不只是他,其他人也看見了,因此,當謝景行說要離開時,其他人都沒有反對。

不過是作詩,再找一處地方也無所謂。

可嶼哥兒好不容易在府學上課時也看到了謝景行,哪裏就願意謝景行離開,他眼珠微傳,在蘇夫子答話前,先開了口:“你們是在此作詩吧。”

這裏只有幾位通州府學的學子,其他的學子他看著極為眼生,定然是來自其他府的讀書人了。而這麽多人齊聚在一起,定是為了比拼才學,他們又未帶紙筆,全是空手,不能比字、比畫,當然也是不能寫文的,那就只剩下作詩了。

他看向謝景行,緩緩眨了眨眼,笑問道:“我說的對嗎?”

謝景行看著他狡黠的模樣,眼裏笑意漸起,他又想到了什麽鬼主意了?順著他的話應道:“小哥兒聰明,確是如此。”語氣溫和異常。

嶼哥兒聽出謝哥哥在打趣他,不過他目的還沒達成呢,從後面三兩步走到蘇夫子的身邊。

他對蘇夫子也是極親近的,話語聲軟軟黏黏的,“蘇夫子。”

蘇夫子笑看他,縱容地應聲,“恩,何事?”

嶼哥兒從手裏的提籃裏拿出卷好的宣紙,然後將提籃遞給跟著他過來的時夢琪,將宣紙展開,“夫子,你看這張紙好大的,我們作完畫,旁邊是不是還剩有大片的空白,空著也是浪費,不若就讓他們以我們的畫為題,題一首詩在上面?”

他一雙圓溜溜的貓眼渴盼地看著蘇夫子,繼續說道:“夫子,光是畫畫可無聊了,他們單是作詩也甚是沒趣,不若雙方合作,就當我們出題,他們答。待會兒我們再進行一場評比,既可以評出最好的畫,也可以評出最好的詩。”

蘇夫子眼神溫和柔軟,像是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在嶼哥兒有些緊張的視線中微微頓了兩息,並沒有多拖延,回道:“當然可以,不過...”她將視線移向謝景行及他身後的一眾讀書人,“就是不知你們同意與否?”

俗話說得好,才子多情,才子風流,能與一眾女子哥兒合作進行一場比拼,可是諾大的美事。

更何況這場比拼是由一位如此精致的哥兒提出,還甚是新奇有趣,不需蘇夫子詢問,嶼哥兒方才提出時,後面的不少學子都蠢蠢欲動,在蘇夫子停頓的那兩息時間中,他們急得都想要幫著勸說。

現在被蘇夫子問詢,當然是立即就同意了。

其他州府的幾乎所有學子都紛紛點頭表示讚同,臉上甚至還出現了些許興奮。

他們州府裏有些學院中也有專供女子哥兒讀書的地方,過往怎麽未曾想到還有如此新穎有趣的比拼呢?這位提議的小哥兒可真是鐘靈毓秀,想人之所不想。

有不少人看著嶼哥兒的眼神都變得灼熱了。

可嶼哥兒的眼神卻直直地看向了謝景行,他提唇一笑,故意問道:“不知這位學子認為如何?”

顯得兩人完全不熟悉一樣,只有通州府學的學子知道這兩人是在玩小情趣,丘逸晨甚至朝天翻了個白眼,若是他懂得現代的詞匯,定會知道他現在莫名覺得飽腹是被狗糧撐的。

呂高軒在一旁彎唇淺笑,視線對上了一旁不時看向他的潘婧雪,並沒有對謝景行和嶼哥兒兩人的舉動有異樣想法,他已經習慣了。

同他一樣,其他通州府學的學子也都是含笑看著謝景行和嶼哥兒,這兩人可真是恩愛。

其他七府學子覺得現在他們身處的氛圍好似有些不對,看著謝景行和嶼哥兒之間的對視,覺得身周的空氣好似都變得甜了些,他們只覺得莫名其妙。

謝景行似笑非笑,緩聲道:“我當然是同意的。”他看向嶼哥兒身後的文清苑的學子們,“不過,你們作畫的才不足二十人,而我們這裏足足有近八十位學子,人數好似對不上。”

他皺起眉,像是真在為嶼哥兒的提議可能不成而擔憂。

不只是他,連他身後的那群漢子學子們都蹙眉,擔心得真情實感,總不能讓他們先篩選一遍,挑出二十人出來吧。

擡頭看看日頭,雖然還算早,不過文清苑的學子們要先做畫,然後又得作詩,還要評比,午時之前都不一定能評比完。

若要先篩選出二十名學子又得想方案,還得實施,時間更是不夠。

這樣該怎麽辦?如此好的提議,總不能因為人數不對等就放棄吧。

嶼哥兒知道謝景行又是在逗他,不過仍然作勢瞪了他一眼,這才難不住他,謝哥哥肯定也是有主意了,可就是不提醒他。

他自己也可以想到,他幾乎是立即就道:“那就讓你們自由選擇想為我們文清院哪位學子的畫作詩,到時再由我們文青院的學子和你們投票,看哪首詩更好,再將被選出的詩題在畫上,這樣如何?”

盡管知道謝景行在逗他玩兒,但是他仍有些緊張,一雙眼睛一直盯著面前的謝景行,屏息凝神等他的回應。

謝景行終於將臉上笑意完全展開,道:“當然……”他停頓了一下,眼看著嶼哥兒的眼神裏逐漸浮現出一絲羞惱,他才說出後面兩個字,“可行。”

嶼哥兒立即笑開了。

時夢琪手裏拿著兩個提籃,等他們商量好了,才看向嶼哥兒,故意板著臉,說道:“你們這就決定了?都不用問問我們文清苑其他學子的意見嗎?”

然後她又笑著回首看向身後的眾女子哥兒,問道:“你們說是不是?”

通州府學可不只是漢子這邊知道謝景行和嶼哥兒的關系,文清苑的女子和哥兒們可比漢子們更早知道,就算有新入學的學子一開始不知,在其他人平日裏的談論中,也將之了解得很是清楚,更遑論謝景行和嶼哥兒根本從未遮掩過,行事光明正大,日日同進同出,生怕人不知道是的。

這時時夢琪一問他們,大夥跟說好了一樣,臉帶笑意調侃地看向嶼哥兒,有一位活潑些的女子當即應聲,“是呀,我們的意見就不重要了嗎?”

這次謝景行身後其他府的學子卻未曾擔心,明顯看出那些女子哥兒是在說笑。

嶼哥兒作為被捉弄的當事人,這才回想起他確實忽略了同窗們的意見,臉上頃刻間浮起紅霞,顯著那張精致的臉更是明艷靈動。

他坑坑巴巴著,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

溫嘉方才一言未出,他也覺得嶼哥兒的意見甚是好玩,不過此時大家都在捉弄嶼哥兒,他當然也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拉著身旁的白蘇和潘婧雪走到了前面,高聲道:“就是,有人見到那誰後,就什麽都顧不得了,我們又哪裏會被他放在心上?說不定他早就忘了還有我們這一眾同窗呢。”

連一下溫婉善解人意的白蘇和潘婧雪都未幫他搭腔,只含笑看著他。

這下在場的其他幾府學子也看出端倪了,紛紛將視線在謝景行和嶼哥兒身上來回游移。

最後,嶼哥兒也將求助的視線投向了謝景行。

謝景行本來就已快有動作了,現在更是沒有猶豫,擡步走到嶼哥兒身旁,朝文清苑的學子們擡手一揖,“各位還請高擡貴手。”

嶼哥兒這次真的是赧然汗下。

因為好不容易在府學裏面看到謝哥哥,一時激動,居然全然沒有詢問同窗們的意見,擅自就做下了決定,屬實不該。

腳尖往旁一挪,腳後跟陸續跟上,三兩下就挪到了謝景行身後,將那張羞得紅彤彤的臉蛋完全藏了起來。

謝景行心下好笑,當然臉上笑意也未褪去,坦然承受著這裏近百人直勾勾的註視,一點不慌。

時夢琪和溫嘉撇撇嘴,兩人對視一眼,時夢琪揮了揮手,“算了,就這樣決定吧。”她將手裏嶼哥兒的提籃遞了過去,她已經幫著提了好一會兒了。

謝景行從她手中接過,她才走到丘逸晨身邊,將提籃往他手上一放。

其他人本就是逗著嶼哥兒玩兒,也都沒有其他意見。

蘇夫子看大家都同意了,便說道:“既如此,文清苑的學子們便自己尋一處合意的位置開始作畫吧。”

通州府學建立時,初代山長考慮得很是周全,湖邊除了有一處風響亭外,小道邊還有著不少配套的石桌和石凳,方便府學中人散步累了時,隨時可以坐下歇息。

有的石桌上面甚至還畫有棋盤,若是有意,還可以自己帶著棋子在湖邊伴著美景手談。

雖然覺得這種比賽很有意思,不過不少事先做了準備的學子心中還是有些發慌,畢竟誰又知道這些通州府學的女子哥兒們會不會畫與自己準備好的詩有關的主題呢,不過,他們看了看身旁所有的人,不只是他們如此,其他人都是同樣的情況,若是只憑真才實學,自己也不一定會輸。

再說了,既然是在湖邊作畫,畫中的風景不外乎就是湖、柳、荷,到時機靈點,多看看,說不定就能用上準備好的詩呢?

這麽想著,懸著的心又放了下來,也有心思在湖邊四處行走,想要觀賞一下通州府學的女子哥兒的作畫水平到底如何。

終於等到其他人沒有多加關註嶼哥兒和自己了,謝景行這才拉著身後的嶼哥兒到了遠處的一處石桌坐下,將他提籃裏的一樣樣東西往外拿。

嶼哥兒臉上的紅暈好一會兒才消下去,有些埋怨地悄悄瞪了謝景行一眼。

謝景行剛一側頭,就發現了這羞惱的一眼,好笑問道:“怎麽還怨上我了?”

嶼哥兒理不直氣也壯,“我在遷怒你呀。”

他心中默默想到:“也不算遷怒,若不是謝哥哥讓他腦袋空空,他才不會做出忽略同窗意見的事情呢。”

他明明和同窗之間關系可好了,做事都是有商有量的,偏偏這次忽略了。

謝景行順了順他披散到肩頭的發絲,“行,都是我的錯,日頭要大了,快畫吧。”

嶼哥兒用眼角看著他寵溺的側臉,這裏他最想畫的就是謝哥哥了,不過若是畫出來,肯定會招致這裏所有人的嘲笑,他才不要。

不過,他掃了周圍一圈。

有謝哥哥在旁邊,其他的湖水、荷花,甚至是荷尖上的蜻蜓,他都提不起心思畫。

將下巴磕在面前的石桌上,嶼哥兒煩惱道:“到底該畫什麽才好?”

謝景行方才已將桌面擦得幹幹凈凈,由著他去了。

又擡頭望了望頭頂高大的柳樹,幸虧石桌都在柳蔭下,就算太陽有些烈,也沒有太大影響。

嶼哥兒往上擡眼看著謝景行眉目英挺的側顏,輪廓像是被最好的畫家細細勾描出來的,無一絲多餘,處處都恰到好處,好看的不得了,這世上再沒人能比謝哥哥長得更合他的心意了。

謝景行看著他的神情變化,心中發軟。

不過別人都已經開始動筆了,這小哥兒還一直盯著他發呆,他伸出手指輕輕崩了他腦門一下,“別人都快畫好了,你還不抓緊點。”

嶼哥兒用手按住眉心,其實並不疼,不禁又想著,“謝哥哥哪裏都好,就是有時不太解風情。”

可轉瞬間又換了個念頭,“不過這樣也好,其他人不知道謝哥哥的好,就都不會與他搶。”

他仍然沒動,不過眼神卻往上看了看,碧藍的天空上,一團又一團的白雲映入他的眼簾。

嶼哥兒眼神動了動,將頭擡了起來,他想到可以畫什麽了。

謝景行見他開始動作,便就在一旁為他遞筆拿墨,兩人雖未曾交談一言一語,可卻仿若自成一體,任誰也插不進去。

一旁的其他漢子學子在四處觀看女子哥兒作畫時,不約而同地都避開了他們。

真有心找茬的趙朝貴和秦學子也都很有眼色,遠遠就繞開了他們,甚至心中還酸溜溜地想,“這謝景行還真是人生贏家呀!”

年紀輕輕才華過人,不出意外本次鄉試定能中舉,十八歲的舉人,不說是絕無僅有,也是鳳毛麟角。

而且還有佳人相伴!

哪哪都是他們所不及的,能不酸嗎?

待會兒一定要在詩上壓他一頭,兩人巧合地走在了一處,互相對視一眼,雙眼冒出熊熊鬥志。

謝景行正溫柔看著嶼哥兒,幫著他拿碟,然後看他將盒子裏的不同染料倒在碟子裏,又往裏註入水,三兩下就調成了清透的藍色,他從一旁拿了一只著色筆,用筆尖在碟上沾了顏料,沒有猶豫直接就將筆落在了宣紙上。

三兩筆間,雪白的宣紙上就落下了一片淺藍,右側空著,他繼續濃塗淡抹,大片大片的藍色就綻放在宣紙上。

接著,他換過一支筆,又調了一點白色的染料,用筆細細勾抹,一團雲彩便落在了那一抹藍旁。

這還未曾結束,他又調了一疊赤金色,並未在畫上畫出灼灼烈日,而是以染料在雲彩和藍天上東抹西塗,藍天白雲便瞬間點染上了烈日的橙黃。

不過半個時辰不到,一幅晴天飄雲圖便被畫了出來。

朗朗晴空,萬裏飄雲,雲彩又似從光間躍出,本該是一副靜到極致的畫面,卻無端讓人覺得藍天雲彩互相競足。

唯獨讓人奇異的是,雲朵只有一團,除此之外,就只剩碧藍的晴空,再無其他。

不過嶼哥兒卻很滿意,將手上的筆放下,他垂頭欣賞自己剛剛完成的傑作,雲就只該有一朵,就像這天下間謝哥哥也只有一個一樣。

謝景行看著他在那裏風流自賞,不覺得好笑,反倒覺得他很是可愛,或許在其他人看來,這幅畫並不是多好,不過只要是出自嶼哥兒之手,他便覺得是極好的。

時夢琪早已畫完,她將畫推至丘逸晨眼前,讓他開始想詩,這點她還是有自信的,丘逸晨想都別想去為其他人的畫作詩。

溜溜噠噠到了謝景行和嶼哥兒所在的石桌前,別說她沒有眼色,她就是好奇。

同為文清苑學子,她當然是知道嶼哥兒畫畫的實力,在整個文清苑之中,嶼哥兒的畫技只能算是中等偏下。

文清苑學子也常互相比鬥,一開始是比詩比文,比花比茶等等,有羽毛球之後,也會比羽毛球。

比賽的項目還不少,可不論是比作詩,還是比作文,甚至是比羽毛球,文清苑大多數人都是比不過嶼哥兒的。

不少文清苑學子都會在嶼哥兒這裏受挫,有不服輸的學子想要找回場子,就會抓著嶼哥兒比作畫,比下棋,這兩項都是嶼哥兒的弱處。

一看到石桌上宣紙上的畫,時夢琪噗嗤一笑,“這裏有這般多好畫的景物,你偏要選藍天白雲,選這個也就算了,你這雲還只有一朵,你不覺得這朵雲很是孤單嗎?”

嶼哥兒搖頭,“不覺得。”

他沒有多搭理時夢琪,而是轉頭問身旁的人,“謝哥哥,你覺得它會孤單嗎?”

謝景行也搖頭,溫聲道:“不是有藍天陪著它嗎?”

時夢琪就多餘問這一句,這兩人成雙成對的,哪裏會覺得孤單,不過她又問:“可這只有一朵雲在碧藍的天空上,你讓謝景行怎麽做詩,這可不好作。”

她是女子,聲音比男子更為尖細,聲音傳得遠,不少他處的學子也聽見了,見有人在謝景行兩人身旁,也跟著過來了,都往石桌上的畫看去,然後紛紛蹙眉。

確如這名女子所說,只是一朵孤雲,想要為其作詩,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有頭緒。

就連韓回舟也在眉間攏出了一道細紋,他也沒有靈感。

看其他人紛紛被難住,嶼哥兒這才意識到他這可不只是自己作畫,還得讓謝哥哥為這幅畫題詩呢。

他也是會寫詩的,甚至在謝景行數不清的華夏詩的熏陶下,寫的詩還非常不錯,他意識到這回事之後,眼裏湧起了一絲困擾,就是他自己,一時也沒想到該如何為這幅畫作詩。

嶼哥兒眨巴眨巴圓圓的貓眼,看著謝景行,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怎麽就為謝哥哥出了這麽一道難題?

不少人看向謝景行的眼神帶上了一絲同情,丘逸晨也來湊熱鬧了,他更是直接,拍著謝景行的肩膀同情道:“謝兄,我們還可以去尋有靈感的畫作詩,可你...”

他看向面前眼巴巴看著謝景行的嶼哥兒,同情瞬間變成幸災樂禍,笑道:“就自求多福吧。”

他可還記得自己剛才是被誰拖下水的。

邊上圍著他們的人紛紛離開了,又只剩下了謝景行和嶼哥兒。

有的人已經將筆拿在了手裏,而文清苑的學子們帶過來的紙也不少,便各自尋了地方為自己選中的畫作詩。

可是好一會兒過去,謝景行還是毫無動作,仍然直直盯著石桌上的畫。

嶼哥兒這下是真的有些急了,難道謝哥哥也想不到嗎?擔心地看著謝景行,嶼哥兒道:“要不我重新畫一張?”他擡頭看向快到頭頂的太陽,“應該來得及的。”

謝景行伸出手揉揉他急得快炸毛的頭發,安慰道:“就對我這麽沒有信心嗎?”

他話裏的意思很是明確,嶼哥兒只要得到他透露的一點點意思便立即安下心,臉上重新露出笑意,“謝哥哥說行就一定可以的。”

這次輪到他為謝景行研墨了,從一旁的籃子中面拿出一個小碟子,他們今日是來作畫的,許多人都沒有帶重量不輕的硯臺,不過碟子也可以湊合一下。

不多時,墨汁便被研墨好了,從一旁取出一支硬豪筆,謝景行拿筆在碟中沾了墨,沈吟片刻,便在畫的右側空白處提筆寫下兩個字:“孤雲”。

筆鋒淩厲,運筆流暢,只是兩字就足以見謝景行寫字的功底。

至於謝景行為什麽不向其他學子那樣,拿另一張紙出來寫詩,自然是因為其他人根本不可能來自討沒趣,偏要插在一對有情人之間。

就算真有那的沒眼色之人,可嶼哥兒的畫極有難度,任誰也不會來自討苦吃。

嶼哥兒的畫紙上,只有他會落筆,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嶼哥兒緊緊盯著謝景行運筆,在他的畫紙上落下了一個個字,嘴裏跟著將其念了出來,“舒卷因風何所之,碧天孤影勢遲遲。莫言長是無心物,還有隨龍作雨時。”(註:《孤雲》唐·張喬)

本就明亮的一雙貓眼登時瞪得溜圓,他會寫詩,更會賞詩,這首詩雖不及謝景行以往默出來的那些華夏詩,可也差不了多少了,他的謝哥哥真的真的好厲害!

謝景行幾乎是一揮而就,中途未曾停息片刻,一首詩便高低錯落地落在紙面上,將嶼哥兒特意空出來的右半邊占了去。

甚至還將格式調整了,詩畫相和,只需要拿去裝裱後,就可以帶回家掛在書房中了。

將筆放了回去,“如何?這詩可配得上你的畫?”

嶼哥兒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些赧然,“是我的畫配不上這首詩。”他也不是沒有自知自明。

謝景行牽起他落在桌沿的手,“可我覺得甚是相配。”

嶼哥兒將手反握回去,未曾回話,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他們這方面脈脈含情,另一方已經開始了第一輪評比,女子哥兒們也是通州府學的學子,對詩的欣賞能力還是有的,就算有的女子和哥兒的畫有好幾位漢子為其作詩,要從中選出最好的也並不難。

畢竟學子的才學本就有高有低,詩的水平也是上下差異明顯,若是真有在伯仲之間的,再叫上其他學子品評,選出最適合畫的那一首也並不難。

很快,被選出來的詩就被題在了畫上,剩下就只需要將所有畫集於一處來,評選出最好的詩和最好的畫了。

這裏唯有蘇夫子一人是府學的教官,所有的畫自然歸於她手,謝景行和嶼哥兒嶼哥兒兩人方才走得比較遠,交畫自然也落在了最後。

謝景行將畫放在了蘇夫子面前石桌上的那一疊紙的最上面,退去了一旁同其他學子一同站著。

蘇夫子坐在石登上,準備將面前的這一摞紙按照高低順序排列。

手拿起來了最上面的一張畫,所有人都是看著謝景行將他們的畫放在最上面的,自是清楚那張紙上的詩便是謝景行題的詩。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去了蘇夫子手上的畫上,都好奇那樣一幅畫到底能題上什麽樣的詩。

就是到了現在,他們也還是沒有絲毫靈感。

趙朝貴和秦學子更是握緊了拳,緊張地看著蘇夫子的動作,他們二人運氣極好,詩都被題在了畫上,還都是他們精心準備的,自然甚有信心。

蘇夫子的動作不緊不慢,將視線落在紙上,看到畫時先是淡淡一笑,是嶼哥兒的手筆。

然後才將視線移到一旁的那首詩上,先是註意到了那一手瀟灑靈秀的字,她柳眉微挑,她不是一般女子,不然也不能成為通州府學教授女子哥兒的文清苑的總負責人,這一筆字就是她也寫不出來,迄今為止,她所見的書法大家也沒幾人比得上。

她擡眼,視線不動聲色地落在謝景行和嶼哥兒牽著的手上,心裏滿意地想著:“真是應了‘才子佳人’一詞。”

收回視線,才將詩念出來,她聲音溫婉,每一個字都念得極為清晰,不過,她的內心卻不如她的聲音那般平淡,這首詩屬實……不尋常。

一時之間,她也只能用上這三個字來形容這首詩。

不只是她為這首詩而驚嘆,下面聽得這一首詩的眾學子早已是呆楞當場。

趙朝貴方才心中的自得早已是被這首詩擊得稀碎,就算他做出了充分準備,可比之這首詩,他的詩就如夏日與螢火,遇之才知何謂“光芒萬丈長”。

秦學子的一雙眼睛緊緊盯在蘇夫子手上的畫紙上,眼都不眨一下,他是出自安平省省城明州府府學的學子,能被帶來通州府學參加盛大家的會講活動,在明州府學中自然也是出類拔萃之人。

可他來到通州府學才不過一日未到,他的心氣便被擊得粉碎。

無論是文還是詩,他都望塵莫及,這就是差距嗎?大得令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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