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地星的街道上，一概用的是油燈，尋常人的家裏常常是點蠟燭的。

地星沒有電，路上的油燈也都是很久以前在海星時用其他東西換來的，用了幾千年也沒什麽損壞，永遠照著無日無星無月的地星，盡管每一盞燈都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範圍。

然而此時這燈卻顯得有些詭異而且暗淡了。

沈巍快速地在大街小巷中穿行，時刻註意著周身的情況。

火焰在燈罩中央飛舞跳躍，扭曲熱烈地像某種無聲的引誘。整個地星安靜的幾乎能聽到沈巍衣角處的獵獵風聲。

地星常年黑暗，普通人家只要生活不成問題，都會終日點著蠟燭。一條街道過去，幾乎總是燈火通明。哪怕是在人們睡覺時，也會有那麽幾個富庶的人家在門外留一盞燈籠。

沈巍一路走過去，燈火亮堂的快刺得他睜不開眼。

然而就在這種情況下，

地星沒有一個人。

連一只活物都沒有。

沈巍的一顆心向來沒什麽波動，此時卻像一個人活人的心臟般激烈的跳動著。他渾身都在發冷，掌心甚至滲出少許虛汗來。

沈巍忽然停下了步子。

數十盞油燈斜躺在那兒，裏面珍貴稀少的燈油撒了一地。

……

地星一定出事了，沈巍想。

但是，不管如何。

夜尊這個人，他是護定了的啊。

沈巍很快便來到了地君殿前。他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一片幽畜，意味不明。

十殿閻王候在門口，依次站了一排。

沈巍將斬魂刀握在了手裏。原本還在齜牙咧嘴的幽畜全消了音，顯得有些畏縮。

為首的閻王走上前去，朝著沈巍頷首致意，沈巍冷著一張臉沒有應聲。

閻王自知討了個沒趣，又在泛著青色的臉龐上擠出一抹笑容來，聲音尖利刺耳：“黑袍使可是為了鬼王夜尊私逃大封一事而來？”閻王停頓了會兒，又補充說：“大人已在海星看到進攻著的幽畜了吧。”

沈巍手中的斬魂刀的刀尖微微振動了一下，閻王嚇了一跳，忙又走開幾步：“吾等都是被逼無奈的！”

“夜尊實力皆在你我之上，吾等不過區區閻王，又如何去抵擋他？更何況還有如此多的幽畜聽他號令！”

沈巍看向閻王的眼神突然變了，輕蔑而又不屑的眼神直直的落在眼前這地星的一把手身上。

“所以你想讓本使助你們一臂之力，拿下夜尊，還地星海星一個和平？”沈巍提高了尾調，顯得有些古怪。

閻王面色一僵，但還是堆著笑附和：“大人說的沒錯。只要有了黑袍使大人的幫助，使三界齊心協力，共同抵抗夜尊。我們一定可以還這個世界再一次長達萬年的和平。”說著，閻王血紅的眸子裏也不禁透露出了幾分狂熱之色。

和平嗎？

沈巍的面具下盡是嘲諷之意，沒有絲毫的掩飾：“你說了這麽多廢話，不過就是想試探我，不是嗎？”

閻王臉色劇變，看向沈巍的眼裏染上一絲驚異。

“不過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是與夜尊比肩，還是站在前頭替你們當住來自夜尊的威脅。”沈巍失笑，擡手將斬魂刀抵在了閻王的眉心，“我猜的對嗎？”

沈巍在那兒站著，像遺世獨立的神。

“本使向來不拐彎抹角，如今便也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我是他哥哥。”

“他若要毀了你們，只要他未被傷到……”

“我一點兒也不會介意。”

沈巍清朗的聲音在地君殿上頭盤旋回蕩，他用了些黑能量，讓這聲音響徹在天地間。

閻王突然桀桀的怪笑起來，眼裏絲毫沒有懼意：“看來黑袍使大人的心裏已經有選擇了。”

沈巍的心中警鈴大作，將斬魂刀狠狠地向前砍去。然而閻王的身形早已在地君殿的門口出現，原地只留下了一道殘影。

“只是可惜，大人居然如此不識時務的選擇了與罪人並肩同行。”閻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幽畜極緩極緩地開始向沈巍圍來。

另一位閻王也緊跟著向前走了幾步，寬大的衣袖拂過，一個巨大的屏幕憑空出現在了半空中。

“大人如今的運氣似乎不再像從前那麽好了。如今的夜尊，不，鬼面，可不再是您認識的那個鬼王了。”

沈巍的瞳孔猛的一縮，腳尖輕點便躍了起來，一把斬魂刀在他手中變幻莫測，將那屏幕碎成了無數的小碎塊。一旁的閻王見到此景，又動用能量將屏幕恢覆了。

“大人您倒是看看。鬼面他也不過是俎上魚肉。原本吾等給了您機會選擇，但沒想到大人是自己甘願跳進了汙沼之中。”

那麽，先前的選擇其實也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的拉攏他或除掉他罷了。

沈巍的眼睛猩紅的仿佛要滴出血來。龐大而又精純的黑能量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出來，生生地震退了幾千幽畜。

靠的較近的幽畜直接粉身碎骨。無數血塊在空中飛散，聚起了一片血霧。鮮血刺激著頭腦簡單的幽畜，它們踩著同伴的血肉迅速的朝沈巍逼近，途中又忍不住誘惑從地上撈起幾塊血肉放進嘴裏。

嘶吼聲，尖嘯聲，痛呼聲……

斬魂刀突然從被幽畜包圍了的中心射出，以一種刺破長空的氣勢快速的飛向為首的閻王，帶著一串爆音狠狠地貫穿了他的身體——他甚至都來不及躲閃。這刀直接順著慣性將他拖行了數十米才被厚重的殿門擋住，卻並未就此停下，而是在全數沒入了閻王的體內後又從他體內飛出，穿破了足有半米厚的殿門，在十米開外的地方轟然落地。

“叮——”

為首的閻王表情凝固在不敢置信中，倒在了殿門前，胸口處一個駭人的血洞裏不斷地噴濺出鮮血來，他泛青的臉迅速被死寂所覆蓋。

剩餘的九殿閻王驚駭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將頭轉向了逐漸積攢起屍體的幽畜中心。

在沈巍的身形被幽畜完全掩蓋之前，九殿閻王看到了黑袍使最後留在他們身上的眼神，如入冰窖。

從心到四肢，冷得像是沒了溫度。

……

那雙深邃漂亮的眼睛仿佛在告訴他們……

他們只會死得更慘。

……

偌大的屏幕依舊懸浮在空中，時間在流逝，畫面卻好像是靜止了一般。

夜尊的手腳均被用玄鐵所鑄的鎖鏈貫穿，死死地釘在地君主殿中央的柱子上。白色的長發被血浸染，隨著他低垂著的頭披散在胸前。

他此時閉著眼像是睡著了。猙獰的鬼面具掉在地上，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鮮血順著柱上的凹槽流下，逐漸匯集在底部早已放置好的容器裏。

滴答。

滴答。

滴答……

分明身處在幽畜的包圍中，沈巍卻覺得這鮮血滴落下來的聲音響得幾乎要震碎耳膜。

屏幕被閻王揮手撤去。

一條冰冷的鐵鏈如同毒蛇一般悄然繞過了夜尊白皙修長的脖頸，上面細小的倒刺在暗沈的燈光下閃出一抹微弱的光。

……

幽畜前仆後繼地撲向沈巍，卻盡被他攔在一尺之外。但幽畜時殺不絕的，即使沈巍沒有攻擊都會使大量的幽畜死去，但在大封下，幾十只幽畜都是連著往外爬，在鮮血的刺激下爭先恐後地朝沈巍奔來。

好像殺了他，就能讓自己獲得永生。

能量終有耗竭的時候，即使沈巍不管是在實力上還是血統上都完全淩駕於這些怪物。

先是幾千，再是幾百、幾十。

沈巍到底還是感覺到了一些疲憊，他嘗試著去控制這些幽畜，但殺紅了眼的畜生哪裏還會有理智可言。時間被一點一點地拉長，久到沈巍都不再清楚自己究竟站了多久。眼前永遠都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幽畜嘶吼著向他奔來。

地星沒有日升月落，用來計算著時間的，無非就是在地君殿門外點亮又熄，熄後又燃的長明燈。

一亮一暗，即是一天。

那麽，如今是第幾天了？

沈巍的斬魂刀沾滿了閻王的血跡，如今還在地君殿內。周圍的屍體壘得像是數千堆小山包一般。他赤手空拳的，還在不停地打。

每滴汗水在他的臉上都凝成豆大的一顆，不停地順著臉頰滑落，其中幾顆在流經他緊抿著的唇瓣時滲了進去。

沈巍在無數幽畜中擡起了一張蒼白的臉，忽然就看向了地君殿。

腦子裏繃得緊緊的一根弦在剎那間振動了一下。

這樣下去，會死的……

不是怕死，只是還沒見到他……

我很想告訴他，他不在的這幾天裏，我很想他啊……

很想很想……

沈巍笑了笑，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渾身上下洋溢起一股喜悅。

這樣也是死，但終究是和在死前見到他一眼是不一樣的。

代價也無非就是……速度快一些罷了。

沈巍隨即撤去了所有的黑能量。幽畜的前進瞬間沒了障礙，蜂擁著朝他奔去。

然而就是在電光火石之間，沈巍的周身突然亮起了瑩瑩火光，細弱微小卻仿佛可以灼燒盡一切。

幾只幽畜伸著鋒利的爪子觸到了沈巍的身子。

幾乎是在瞬間，這幾只幽畜的前肢盡數消失，連灰燼都沒剩下。幽畜淒厲地怪叫一聲，翻滾在地，卻撲不滅身上染上的微小火星，活生生地看著自己被燃燒殆盡。

沈巍無視掉了還在不斷靠近他的幽畜，開始大步朝地君殿走去。一路上，又是數百只幽畜死去。

地君殿輝煌富麗的大門越來越近，幾乎就在十步開外。

沈巍的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的精神逐漸變得虛弱起來。

幽畜還在瘋狂地靠近他，完全不懼他周身越來越盛的光。

這時，一張扭曲惡毒的臉突然出現在沈巍的面前。

沈巍楞了一下，差點貼了上去才踉蹌著停住了腳步。

怨靈。

周圍又出現了幾張泛著陰毒的臉，沈巍遲鈍地朝四周看去。怨靈趁著這機會急急忙忙地鉆入了他的腦中。

沈巍的眼神瞬間就空了。

生命力燃燒之時回光返照，是一個人的精神最為虛弱的時候。

他周身的光芒陡減，幾乎快消失不見。一只幽畜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硬生生地撕下一塊肉來。沈巍整個人都輕晃了一下。其他幽畜見狀，怪叫了幾聲，紛紛朝沈巍撲去。

鋒利的爪、牙不斷地落在沈巍的身上，剎那間傷痕遍布。

但原本幾近熄滅的火光卻再一次燃燒了起來，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明亮。

沈巍全身都被籠罩在這泛著金色的光芒之中，宛若神邸。

他燃燒了生命、精神、黑能量。

能用的，全用了。

他終究是要死的。

但是至少，不能是現在。

怨靈尖嘯著奔出他的腦海，轉瞬間便在光芒中消弭，化成了一縷白眼，被奔來的幽畜帶起的風吹散。

幾百只怨靈，在這龐大的能量中一個也沒能留下。

幽畜終是不敢在上前了，狂躁地站在原地嘶吼恐嚇著，尋找機會。

沈巍越過先前那閻王的屍體，大步走進了地君殿，像道流光般朝主殿奔去。

沾滿了血跡的斬魂刀也顧不上去拿。

他此時絲毫感受不到夜尊身上的黑能量，自然也就感受不到他的所在，也許和他燃燒了自己的黑能量有關吧。但通過之前在半空中的屏幕，可以確定是主殿無疑。

九殿閻王早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但沈巍終究還是見到了夜尊。

他果然是被綁在了柱子上。

四根那麽粗的鐵鏈貫穿手腳，將他釘在了半空之中。脖頸處鎖了一根細鐵，上面的倒刺刺入皮膚，連帶著一片衣襟都是血紅的。

沈巍在見到這樣的夜尊時，身上好像也痛了起來。

他痛苦難忍的蜷起了身子，攏著腰，胸膛裏幾乎灌不進空氣，身上的光芒也逐漸開始變暗。

夜尊身上的鐵鏈突然自動解開，傷口又被撕扯開來，手腳出鮮血猛地噴湧而出。

沈巍的周身光芒仍盛，不敢伸手去接，只能任由夜尊昏迷著跪在地上，膝蓋處傳來一聲悶響。

“面面……面面，面面……”

沈巍輕輕地叫喚著，雖是心裏急切卻依舊不敢放大了音量。出手解決了圍在夜尊身邊剩下的幾只怨靈。

等我燃燒完一切後，我就要死了，面面。

所以面面，你醒一醒。

“面面，我是沈巍……”

“我來找你了。”

夜尊半天都沒什麽響動，像是死了一般。

沈巍伸著兩只手，不敢碰到夜尊。

他這時突然就再一次想到了那天夜尊擡起又放下的手。

那時候，原來不是因為對我失望了，而是同樣擔心會傷到我嗎……

但是面面。

你看我又要求你了……

總是逼著你做一些你難做的事啊。

不過這次你不答應我不行啊……

我快堅持不住了，但我還有話要親口告訴你。

我很自私，對吧？

不知過了多久，夜尊忽然就睜開了眼。

沈巍身上的光芒都快沒了。

夜尊的眼神空洞得很，直視著眼前陷入半昏迷的沈巍，輕輕地笑出了聲。

“哥哥，我又夢到你了。”

……

“太好了……我都已經，好久沒見到你了。”

“那些怨靈想要控制我，但是你看，我醒過來了。”

他的聲音裏帶了些哭腔。

“我是不是錯了……”

“我夢到你要找我，又沒有忍住。拼命的……醒過來了。”

t.b.c

By 扶蘇.

作者有話要說：

要步入高潮了，

我要申請兩周一更……

今天的扶蘇又在期待著長評。

登堂入室是褒義詞，比喻學問或技能從淺到深，達到很高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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