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漸漸變暗。

夜尊急著趕回去，沒了黑能量的他只能靠著雙腿跑，每動一下就會牽扯到自己身上的傷口，一時間竟也是染上了幾分狼狽之色。

可當他緊趕慢趕地回到了沈巍的屋子時，卻又覺得有些近鄉情怯。

……

他該怎麽解釋？

是該告訴沈巍自己逼他喝下藥，還是他消失的這幾天差點死了。

夜尊想了想，嘴角勾不起來。

不管是哪一個，都不可以說。前一個等沈巍恢覆了記憶便會知道。而後一個……他也不必知道。不過是一個罪孽深重的人受了些苦不是嗎？不值一提。

可夜尊還是將手放在了門把上，盡快的想要打開這扇門。

時間不多了。

他甚至深深的呼了一口氣，幾日來未曾出現的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洶湧起來，他既想打開那扇門，又不敢見到沈巍，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快讓他發了瘋。

不過只是開扇門而已……夜尊搖搖頭，牽扯到脖頸上的傷口，皺了皺眉。

夜尊的心裏忽然漫過一絲暖流，腦中浮現出一個想法。

在讓沈巍恢覆記憶前，能不能……留一點時間？讓自己有時間可以告訴他……我……

就一次！

夜尊感覺有什麽在心裏燒著，額上冒出了絲絲冷汗，他慢慢的轉了把手，然後推開了門。

在打開門後，夜尊的身子甚至虛晃了一下。然後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房間中央的人。

房間裏已經被毀的不成樣子，床，衣櫃，椅子等等都已經被打碎了。沈巍跪在一堆殘骸裏，手裏拿著什麽東西，面孔在昏暗中看不太清。

夜尊不敢上前，打開那扇門幾乎用完了他所有的勇氣。

夜尊看著沈巍擡起了頭，接著便落入了一雙眸子裏，剎那間如入冰窖。

……

憤怒，憎恨，厭棄，失望……

你說一雙眼睛裏，怎麽會有這麽多的情緒？

夜尊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原先準備的一套說辭終究沒有說出口。

想來，也不必說了。

其實沈巍昏睡著，也是今天才剛醒來。

夜尊用了某種方法催眠了他，本不該睡這麽久。但他因為精神過於虛弱，硬是給他睡了整整兩天三夜，到了第三天才醒。

當沈巍睜開眼的時候，這個房間太空了，也太安靜了。

他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可是莫名的，就是覺得……少了一個人。

該有一個人的……

他不記得任何一個人，也不知道該做什麽事，就這麽一個人在房裏坐了整整一天。

直到後來餓了，才看見床邊的櫃子上還放著一杯東西，是吃的，就是有點甜了。

心平靜的像是死了一樣。

他獨自一人又坐了良久，才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不知怎麽的就站在了一面墻的前面。

他的手輕輕撫上那面墻，對著一個位置手裏凝了些黑能量。

他的眼裏盡是茫然，只是下意識的在墻上切割出了一個洞。

這一小塊地方是空的，裏面放了一軸畫卷。

他微瞇了眼，將畫卷取了出來，沈甸甸的。

這軸畫卷被保管的很好，不知是用什麽材質，摸上去溫熱而又有質感。

他顫抖著手去解綁在上面的淡青色的絲綢，像在做一個選擇。

舌尖有甜膩的感覺漫開，他壓下心頭莫名地猶豫，扯開了並不算緊的帶子，那甜膩竟瞬間蕩然無存，就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樣。

畫卷慢慢的展開，先是風景，頭發，再是額頭，眉，眼，鼻……溫潤柔和的面容逐漸在沈巍的腦海裏勾勒出來，一分一毫的細節都挑剔而又清晰。

連那每一根頭發，都像是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刻在腦海裏了。

青色的衣衫，含笑的嘴角，如瀑的黑發……

一行小字驀地闖入眼簾，沈巍的鼻尖有些發澀。

鄧林之陰初見昆侖君，驚鴻一瞥，亂我心曲。

——巍筆。

昆侖……

沈巍覺得腳下好像沒有了力氣，身子一軟便跪坐在了地上，小心的拿著手裏的畫，看著上面的人失神。

過了一會兒，沈巍的體內爆發出黑能量來，瞬間將房內的一切都摧毀了。無數碎屑飄散開來，畫卷周圍被一層薄薄的黑能量護著，楞是一點兒都沒有沾到。

他想起來了……全部。

他撫上心口，有點空落落的。他動了那麽多心思想要靠近，用了那麽多心計想要護著的人，差一點就被他忘了……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他慢慢地擡起了頭，看到戴著一副面具的夜尊站在門邊。

空中傳來血腥味，沈巍微皺了眉，將畫卷揣到懷裏，祭出了斬魂刀。

夜尊站在門邊也不知怎麽了，楞是一動也不動，面具下露出來的眼裏布滿了血絲，只是盯著他看。

沈巍提起刀站了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向夜尊，直接將刀橫在了夜尊的脖子上。

夜尊驚了一下，沒有反抗，就這麽怔楞地看著沈巍。幾張慘白怨恨的臉瞬間浮現在夜尊周圍，又被他狠狠地壓制下去。

沈巍冷冷地笑了:“你抹我記憶，騙我，妄圖用謊言掩蓋真相，私逃大封。你想做什麽？讓我做你的奴隸？還是什麽？！”

“不……不是……”夜尊躲開沈巍的眼睛，渾身的傷口都痛得很。

沈巍氣極，伸手抓向夜尊的衣領。夜尊卻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一般猛的躲開，脖子因為離斬魂刀太近而劃開了一個小口子，他連忙伸手抹去了斬魂刀上的血液，退後幾步，走的遠遠的。

“別碰我！”

……我全身都是毒。

沈巍還沒有動手，夜尊身上幹幹凈凈的白袍就滲出些血點來。他看著夜尊躲得遠遠的身子，一剎那間竟也不知該做些什麽。

沈巍突然就覺得有點累。

懶得再去生氣，糾結……怎麽偏偏他就要活著……

……

良久，沈巍頹然的收回了斬魂刀，臉上難得的顯露出幾分疲色來:“你走吧……”

“從今以後，別再來見我。你和我，沒有瓜葛了……”

夜尊渾身一震，急著開口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搖著頭嘴裏念叨著不要。

沈巍看著這般的夜尊，當著夜尊眼裏第一次多了幾分涼薄:“你不過是與我雙生罷了，當真以為我不想殺你便是對你存了幾分心思嗎？”

“不過是與你生了一張同樣的臉，不要也罷。”沈巍說著手中便聚起了一團黑能量，狠厲地朝自己的臉龐劃去。

夜尊心神俱震之下連忙催動了體內的黑能量擋住沈巍要自殘的手。

沈巍是下了狠手的，夜尊本就中了毒，此時在動用黑能量的情況下又受了一擊，登時便是一口血湧上喉頭，又被他自己死命地咽下。

夜尊沙啞著聲音開口:“別。”

沈巍看著他不說話，夜尊的身子顫了顫，眼眶微微泛紅:“別趕我走。”

沈巍垂下眼，語氣平平靜靜的:“等著你再給我下一次藥嗎？”

夜尊感覺自己的喉頭忽然就被哽住了。沈巍白皙的手掌間蓄起黑能量，一揮手便朝夜尊飛去，直直地轟擊在夜尊的胸口，如畫的眉眼間盡是憤怒。

“滾！”

那一掌正對著夜尊還未愈合的幾處傷口，幾乎快將他的心肺震碎。

夜尊咬著牙沒有吐出血來，伸了手想要去拉沈巍，沈巍卻別過身子不看他。

夜尊擔心沈巍沾染上自己毒血，懸在半空中的手還是張皇失措的放下了。

哥……

我被毒蟲咬了整整兩天……掛在墻上也是兩天。

我親手把鎖在自己身上的鐵鏈拔/出來了。

我中了毒沒法用黑能量修覆，身上的傷口也多。

說真的……

還挺疼的。

夜尊一顆心好像都不會跳了，他看著沈巍眼裏的厭棄，滿腔的難過說不出來，只好自己放在心底。

終究還是茫茫然地轉過了身，提步離開。一雙眼裏多得是死寂。

一頭還染著些許汙血的黑發在空中輕輕晃了晃，一寸寸的變白，從發根到發梢一點也沒落下。

哥……你不叫我一聲嗎……

……

你不叫我……我就不停下了啊……

我這回，真的走了……不騙你了……

是真的走。

他眼裏的神采微弱地跳動著，直到後來只剩下茫然。幾十團怨靈的魂魄在不知覺間圍在了他的周圍。

“你不想活，就把身體交給我們吧……”

耳邊刺耳的尖嘯聲不斷地響起，夜尊恍若沒有聽到一樣，行屍走肉般的走到了黃泉路上。

真冷清啊。

夜尊走著，最後一抹光芒在他眼裏跳動了一下，消逝不見。身旁的怨靈激動起來，爭先恐後地鉆入了他的腦子。

良久，有無聲的啜泣從安安靜靜的空中傳來，夜尊觸了觸掩在面具下的臉，毫不意外的指尖一片濡濕。

在耳邊盡是尖嘯聲的時候，夜尊堂堂一個鬼王，哭的比誰都慘。

他緩緩地低下了頭，卻發現指尖鮮紅一片。他一楞，隨即便笑了起來……像是雪山上永遠不落的花，明艷張揚的惹人歡喜。

原來他眼裏流出來的不是淚，是血啊……

而仍佇立在房中的沈巍垂下眼瞼，攥著胸前的畫卷沒有說話。

終究還是心軟了……舍不得殺嗎？

……

黃泉路上沒了身影，斷斷續續的話才從空中飄了下來，殘破不堪。

“我愛你啊……”

“可惜又沒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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