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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會試結束, 沈遇回到小院將考籃放下,等到沈沂幾人也陸續回來,便結伴前往盛京城內的公共澡堂, 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將渾身上下的異味都清除幹凈, 這才再次回去, 簡單吃了點東西便倒頭就睡, 一連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才算是緩過來。

他起身時正值傍晚,剛推開門走出去,便聞到一股自廚房傳出的飯菜香氣, 將將站定, 旁邊房間的門也忽地被推開, 轉頭看去,便是一笑, “介璞也醒了?”

介璞正是蘇元祺的字,由蘇先生所起。

蘇元祺含笑應了聲是, 隨手關上房門,走到他身邊, 聲音放得很輕, 語氣中卻帶著幾分輕松, “本以為只是稍稍休息了片刻, 卻沒成想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也不知師弟與少商他們醒了沒有?”

沈遇聞言便擡頭看向另外一邊的兩間房間,只見屬於章鶴亭與沈遇的房間門都緊閉著。

於是他搖了搖頭道:“我亦不知。”

許是聽到了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 廚房的簾子忽地被人從裏面掀開,兩只袖子都被挽起, 臉上還沾了點兒黑灰的阿大從裏面走出來,過來同他們見禮問好:“兩位郎君好。”

沈遇見狀,便同他問起另外二人的動向。

阿大撓了撓頭,“回沈郎君的話,我家郎君今日一早便起來了,先前說是要出去走走,小沈郎君也在正午時分醒了過來,說是要出去找相熟的人聚一聚,晚上不一定回來,吩咐小的跟您說一聲。”

“原是如此,我知道了。”

沈遇聽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阿大又道:“二位郎君稍候,晚飯馬上就好,等會兒便能用了。”

此次接話的是蘇元祺,只見他好脾氣地笑了笑,“不著急,我們等你家郎君回來了,在一道用便是。”

阿大不怎麽善於言辭,聞言便訥訥點頭,借還要看竈火為由退下,再次回到廚房。

沈遇與蘇元祺又閑聊了幾句,想到會試已經考完,自己也該給家裏人再寫一封信,說說最近的情況,便同蘇元祺道別,對方在聽到他說要回去寫信之後,便面露恍然,笑著應了。

回到房中。

沈遇伸手推開窗,微涼的風吹進室內,隨之將桌上空白的紙張卷起一角,嘩啦作響。

見狀,他便從桌邊拿起一個小巧的石制鎮紙,壓在紙張邊緣,憨態可掬的貓兒鎮紙被放在上面,發揮了它的作用,即便是風也不能讓紙張再動彈分毫。

沈遇面上閃過一抹笑意,挽起袖子開始研墨,半晌後,估摸著硯臺中的墨汁差不多夠用了,他才停下動作,將手中的墨條放至一旁,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湖筆,正是先前過年時婉寧送給他的那支。

提筆蘸墨,他略微思索了片刻,便開始在紙上落字。

寫寫停停,簡簡單單一封家書,他卻寫了大半個時辰,竟是比答題作文章還要難。

好不容易寫完,沈遇不由舒了口氣,將筆擱回筆架,待紙上的墨跡幹透,他才將其折好,裝進信封中,用漿糊封口,在信封上寫好老家地址,這才從桌前站起身來,拿起這封家書往外走去,打算出去找人問問,盛京城內在哪裏有送信的地方。

然而他還沒邁出院門,就迎面碰上了說是“今晚不一定回來”的自家堂弟。

他雖然走得慢,但沈沂卻不知怎的,走得又急又快,要不是沈遇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兩個人說不定就要撞在一塊兒了。

沈沂也是嚇了一跳,趕忙頓住腳步,“三哥你醒了?”

沈遇慢吞吞地點了點頭,“你怎的這麽一副急急忙忙的模樣,是有什麽急事?”

他話音剛落,就見沈沂嘿嘿一笑,從袖中抽出幾樣東西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面上帶著幾分得意,“這不是家裏來信了嗎?我尋思著三哥你應該也等著呢,就先回來給你送信了,對了三哥,你要是有回信,就一道寫了,等會兒我還要出去,到時候一塊兒送了。”

沈遇倒是沒想到是這件事,聞言便心中微動,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封信後,便溫聲謝過。

“咱們兄弟之間,有什麽可謝來謝去的。”

沈沂不甚在意地沖他擺擺手,同他道了聲別,回到自己房間看信去了。

沈遇彎了彎唇,低頭看了眼信封上的字,隨即面上的笑意便收斂了起來。

這上面的字,並不是婉寧,或是垣哥兒,或是衡哥兒這三人其一的字跡。

他帶著疑慮回到房間,拆開信封,取出其中寫滿了字的紙張,越往下看,神情便愈發肅然。

自己猜得沒錯,這封信果然不是家裏人寫的,而是二房伯母所寫,上面內容則是將自己離開之後的近況簡單說了說,這些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後面那件事,也就是婉寧說是找到了一位失散已久的親人,將衡哥兒托付給伯母照料,她則說要帶著垣哥兒去看望那位親人。

二房伯母將自己對這件事的疑慮還有婉寧當時的對答也都寫入信中,在最後還提到,他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婉寧與垣哥兒應當已經啟程離開有一段時日了。

看完整封信,沈遇將紙放在桌上,闔上眼簾,擡手揉了揉額角。

二伯母不知婉寧家中的真實情況,他還能不知嗎?若說她還有一位失散已久的親人,那便只有如今正在盛京城中的那位祁禦正了,可婉寧帶著垣哥兒離開青泰府,當真是要來盛京尋對方嗎?但若不是為了此人,他們又會上哪兒去?

更重要的一點——他們姑侄倆已經在西北安安穩穩地生活了這麽久,先前也並沒有離開的打算,究竟是出於什麽原因,才會讓她生出離開的想法,甚至已經付諸實踐……

是被她的仇家發現了蹤跡,還是別的原因?

思及此處,他便感到一陣頭疼,重新睜開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看著桌上不遠處那封先前寫好的信,他無甚表情地將其拿過來,扔進地上的炭盆之中,平靜地看著火苗舔舐紙張,將整封信逐漸吞噬,化作片片灰燼。

他收回視線,重新取了張空白的紙,再次研墨,寫信,不多幾時,一封給二伯母的回信便已寫好,將其放在一旁等待字跡幹透,他又拿過一張紙,開始給衡哥兒寫信。

第二封信比之先前那封要長一些,用了兩張信紙,語句頗為日常,帶著幾分風趣,為孩子描繪了一番盛京之中的熱鬧景象,還有自己參加會試時的感受,最後才提及婉寧和垣哥兒,表明確實有這麽一回事兒,也有那麽一個人,讓他不必為他們擔憂,照顧好自己,也莫要給長輩添亂。

待到這兩封信都寫好,他仍未停下,起身從放在書桌角落的匣子中取出一張空白的拜帖,抿起唇角,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用館閣體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寫下幾個字。

若是有人此時走進來,應當能隱約看到其中幾個字,比如“祁”,再比如“拜”。

拜帖上的字不多,他只花了片刻功夫就寫完了,剛放下筆,就聽到門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便是“篤篤”的敲門聲,伴隨著熟悉的聲音,“三哥,你的回信寫完了嗎?”

沈遇擡頭看了一眼,只見沈沂就站在門口,探頭進來問他。

他頓了頓,一邊答了聲“好了”,一邊動手將兩封信都裝入信封之中,順便封好口,起身遞到自家堂弟手中,“麻煩七郎了。”

沈沂仔細收好,聞言便開朗一笑,“三哥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說罷,他剛要離開,卻在轉身之前看到了桌上的拜帖,不由好奇地多問了一句:“三哥你這是要去拜訪哪位長輩還是大人?”

言下之意:竟然這般正式,都用上拜帖了。

沈遇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將拜帖收入袖中,神色如常地道:“是先前在興安有過來往的一位老大人。”

聽他這麽一說,沈沂便“哦”了一聲,算是滿足了好奇心,也不再多問,擺了擺手便要離開,說是還有幾個友人在附近的一家酒樓等他。

“今個兒晚上應當不回來了,三哥你們吃過之後就歇息吧,不用給我留門了。”

沈遇“嗯”了一聲,又道:“眼下還是等放榜的時候,別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

沈沂不由一笑,想調侃自家堂兄幾句,但看著對方認真的神情,又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應下。

沈遇將他送至院門,看著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巷口,這才轉身回去,同蘇元祺說了一聲,只道自己也想出去走走,許是他的神情一如往昔,蘇元祺並未察覺到什麽不對,聞言便點了點頭,不過卻也沒忘了叮囑他趕在宵禁之前回來。

“介璞放心,我明白的。”

沈遇同他說罷,便揣著拜帖出了門,出了梅花巷,來到大街上,尋了個路人打聽了禦□□的位置,便朝著那邊步行而去,約莫兩刻鐘後,他站在街角,看著不遠處那間府邸,沈默不語。

半晌後,他才走上前去,將拜帖遞給守在門前的小廝。

對方倒是不因他衣著簡樸便對他不屑一顧,反倒態度良好地收下拜帖,又問明他的姓名身份以及住址,然後十分有禮數地道:“沈郎君放心,若是我家郎君答應見您,到時小的便上梅花巷告知於您。”

沈遇聞言,道了聲謝,隨即才離開此處。

然而他一直等到會試放榜那日,祁府仍舊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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