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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相較於考生們自打考完那日便可休息的輕松, 考官們卻恰恰相反,收卷之後才是重頭戲。

鎖院鎖院,主副考官自然也被鎖在貢院之中, 甚至比考生們在裏面的時間更長,一直到他們夜以繼日, 盡心竭力地與眾位同考官一道閱卷, 再經過一番爭論辯駁之後, 才從五經房中各自的魁首中評出會元, 以及會元之後的名次。

一般來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每次會試從各房考官選出來的五份朱卷之中評會元時, 都會爭論不休, 為了讓會元出自自己所負責的這一房,眾位考官簡直是使勁了渾身解數, 對著自己手中的考卷極盡溢美之詞,對其他人的則是各種挑毛病。

按照慣例, 本應如此。但此番會試,原本應該十分激烈的爭論卻在房考們看過其中一份朱卷之後弱了許多, 雖然吵依舊是要吵的, 爭也依舊是要爭的, 然而卻沒了一開始的底氣十足, 實屬是意思意思地爭論一番了, 都忍不住對著拿著那份考卷的同僚怒目而視,心道怎的這廝運氣這般好, 這份考卷竟是把他們手中原本的絕妙文章都比得失色許多……

果不其然,當此番會試副總裁沈玨將這幾份被選出來的考卷一一看過之後, 並未怎麽猶豫,便從中選中了春秋房的那一份,春秋房的同考官頓時樂得合不攏嘴,朝其他同僚們拱手示意,眼角眉梢是散不去的欣喜之色。

沈玨見狀,不由笑笑,溫聲道:“諸位自便,我將這幾份考卷拿去給竇尚書看看。”

他性情溫和,在朝中人緣極好,也不擺什麽上官的架子,而且這些同考官們基本都在翰林院任職,其中還有幾位是他先前的同科,平時的關系都不錯,此時聞言,便都笑著應了。

沈玨拿著這幾份朱卷找到竇尚書時,對方正靠坐在椅中閉目養神,聽到動靜才睜開眼睛,饒是剛睜眼,目光卻極有神,精神矍鑠,半點兒都不像是已過花甲之年的老人,只是聲音有些沙啞,“居厚來了?”

沈玨不失禮數地應了聲是,一邊將懷中的朱卷都放到對方面前。

他尚未開口,竇尚書便自覺坐起身來,端起桌上的濃茶飲了一口,略微提了提神,潤了潤嗓子,主動開口道:“哪一份是你們取中的會元卷?”

沈玨便將最上面那一份單獨拿了出來。

“這只是下官的意見,您不若將這幾份都看看?”

竇尚書“唔”了一聲,低頭看起那份被單獨挑出來的考卷來,越往下看,神情便越發舒展開來。

經過同考官們與沈玨這個副總裁檢驗後被挑出來的考卷,自然有其優秀之處,竇尚書一邊看,一邊忍不住捋著胡子點頭,這份考卷,前頭的幾篇經義題答得都很出彩,破題與承題講題都挑不出毛病來,文章通體如行雲流水一般流暢自如,亦沒有多餘的廢話,極為幹凈利落,實屬上乘之作。

後面的策論等文章亦是如此,辭藻雖不華麗,卻平直穩順,言之有理,才思通暢,沒有半點輕浮之氣,看得他大感暢快,正是他最欣賞的那類文章。

還沒看別的考卷,他便已經暗暗在心中將答出這份考卷的考生定為了會元。

但出於來都來了的想法,還是將其他的都看了一遍,雖然也看得認真,不過相較於第一份,其他這幾份雖然也好,但總歸是略遜了一籌。

“不錯。”竇尚書放下最後一份朱卷,又拿起第一份,笑著朝沈玨點點頭,“這份自然當得頭名,居厚的眼光極好啊。”

竇尚書雖是會試總裁,但年紀畢竟大了,精力有些跟不上,也就是掛個名,真正的活兒基本上都是沈玨來幹,但像評會元這樣的事,不管怎麽說還是要他點過頭才行。

得了他的肯定,沈玨定了心,隨即便請他一道去填榜。

昨日是二月廿六,乙榜已經填好了,今日填的便是甲榜,即正榜,從第六名開始填。

二月廿九,辰時,會試放榜。

從四更天開始,便有參加此次會試的士子們獨自或是帶著家人,或是下仆等在了貢院外,頂著寒風對著張榜處翹首以盼,心中或喜或憂,忐忑不安,除了他們之外,亦有帶著健壯仆從來等著榜下捉婿的富貴人家,虎視眈眈地準備替自家捉個或是搶個好女婿回去。

但凡對此有些了解的,都知道殿試一般是不黜落的,所以只要會試榜上有名的,過了殿試之後,不是進士便是同進士,前途堪稱坦蕩光明,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

辰時剛到,便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放榜了!”

頓時貢院前便亂了起來,人潮擁擠,摩肩擦踵,費力地朝榜前擠去,不錯眼地盯著榜看。

穿著錦衣衛衣袍的陸商正巧從宮裏出來,打馬從此處經過,老遠就瞧見前方不遠處的盛況,不由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前頭是怎麽回事?”

跟在他身後的下屬趕忙道:“回大人的話,今日是會試放榜的日子,前面應當都是來看榜的士子與百姓們。”

陸商聞言,便不甚在意地頷了頷首,剛要調轉馬頭離開此處,記憶中的某個名字卻忽地浮現出來,他握著韁繩的手微頓,轉頭對下屬道:“你去看看,榜上有沒有一個叫沈遇的人,籍貫是山溪興安縣。”

下屬也沒想到他會對這事兒感興趣,聽著便是一楞,不過很快回過神來,恭聲應下,動作利落地下了馬,朝前頭快步走去。

……

禦□□。

如今雖然已經入春,但盛京的天氣卻還有些冷,再加上自家主人身子病弱,因而府內的炭盆並未撤下。

花廳內此時便還燒著兩個炭盆,種在盆中的花木開得正絢爛,散發著淡雅的香氣。

棋盤兩側,二人相對而坐,一人執白,一人執黑,上一次白子落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黑子卻還遲遲未落,祁若澤慢條斯理地拿了塊點心吃著,一邊擡眼看向對面之人。

只見她單手托腮,手上捏著一粒黑子,視線似乎是落在棋盤上,但實際上卻是在放空,心思早已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五娘。”

祁若澤咽下口中糕點,被膩得又飲了口茶解膩,隨即才放下茶盞喚了一聲。

被她這麽一叫,婉寧頓時回神,“怎麽了,表姐?該我下了?”

祁若澤頓時又想搖頭,又覺得有些想笑,不由故意問道:“你當真不見他?若我沒記錯的話,今日應當是會試放榜的日子,依照你那位沈郎君的才學,榜上有名應當是沒問題的,說不定還能在魁首之列。”

她這麽說,已經算是極為高看沈遇了,畢竟他雖是山溪解元,但西北文風不盛,比起江南不知遜色多少,能名列魁首已是難得,至於會元……多半還是江南的士子。

婉寧聽罷,心中的確動搖了片刻,但隨即便冷靜了下來,對上自家表姐揶揄的目光,她搖了搖頭,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沈大哥能金榜題名自然好,我們眼下要做的事,能否成功還未可知,還是莫要牽連到他。”

她垂下眸子,視線落在錯綜覆雜的棋局上,輕聲道:“若是能成,順利為阿兄阿嫂報仇,到時我再以真正的身份去見他,同他說明真相……”

對於她這番說辭,祁若澤只“嗯”了一聲,並未就此再多說什麽,反而換了個話題,“我在垣哥兒那邊安排了幾個人,都是信得過的,囑咐過他們,務必把這小子看得嚴嚴實實的,除非我們倆親自下令,不然他別想出來。”

聽到這兒,婉寧忍不住道,“還好有表姐,你別看垣哥兒平日裏不聲不響的,實際上卻聰明機靈得很,我收到你的信後,本想瞞著他上京,卻被他看出端倪來,還說什麽要是不帶著他,他便自己跟著過來,我也是實在沒法子,只得帶上他。”

祁若澤聞言,先是一笑,隨即眼中便閃過一絲悵然,但消失得極快,婉寧並未發覺。

她輕咳了一聲,說起正事來:“我已將你的狀子遞交給了大理寺,若不出意外,再過幾日,便能等到回應了,等到聖上親自問詢,我再將這些年搜集到的證據交上去。”

婉寧用力點點頭,等了這麽久,總算等到了這一日,心中難免起伏不休。

……

另一邊,梅花巷。

沈遇心中盡管存著事,但面上卻半分不顯,同住的其他幾人無一人發現。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他卻沒有半分緊張之情,倚坐在椅中,手中拿著一冊沈沂新買回來的話本,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桌邊則擺著七八碟幹果點心和一盞清茶,吃點心吃膩了,便喝上一口茶,還時不時發出嗑瓜子的動靜。

與對面正襟危坐,心中忐忑地等放榜的章鶴亭與蘇元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沂也坐在他旁邊蹭吃,見狀不由好奇地問他:“三哥,我見你在考之前,不是還有些緊張嗎,怎的到了放榜這一日,反倒瞧著這麽輕松了?”

他話音落下,章鶴亭與蘇元祺也同時看了過來。

沈遇聽罷,放下手中的瓜子,思量了片刻才道:“入考場之前,自然會因為種種原因緊張,不過那是處於對未知的擔憂,不過如今已經考完了,至於結果如何,已經不是靠我能改變的了的,緊張也無用,倒不如想開點。”

說到這兒,他看向對面的二人,不由笑道:“至於少商與介璞,我想你們也不必繃得這麽緊,二位的才學都在我之上,應當是能過會試這道坎的。”

他是這般想的,便也這麽說了。

卻不料這話說罷,就見其他三人不約而同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蘇元祺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麽,但還是先嘆了口氣,“希之,你果然是個好人。”

章鶴亭亦頷了頷首,難得開口:“在這種時候,都不忘安慰我們。”

沈遇楞了楞,正要開口,屋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喧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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