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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舊歲過去, 便是新年。

剛進入一月,時間就如同流水一般匆匆而過,會試的日子一日一日近了, 從各地前來趕考的考生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了,盛京街上書生模樣的人便越來越多, 城中住不下, 就連城外的寺廟與道觀之中也住了不少人。

沈遇與章鶴亭等人專門尋了個日子, 出了一趟門, 把報名以及買答卷的事辦妥,接著又繼續回到小院讀書。

又是幾日時光匆匆而過,林輔從翰林院下值, 先回了趟家, 與妻兒一道用了晚飯, 便回房更衣走出,儼然一副又要出門的樣子。

其妻姓杜, 見狀便出言問了一句:“相公這是打算上哪兒去?又是去梅花巷子?”

林輔頷首,“再過幾日便要會試了, 我過去瞧瞧,看師弟他們有什麽需要指點的地方。”

他這話說完, 杜氏便不再說什麽, 自家相公的性子她自然了解, 他只是看著有幾分傲氣, 但對於欣賞的人, 卻從來不吝嗇善意,他那個師弟上京趕考, 不見他又是囑咐下人提前去租院子,又是親自一趟一趟往梅花巷子去指點學問……

於是她也便起身相送, 叮囑了幾句讓他莫要忘了時間,記得在宵禁之前回來。

林輔自然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

梅花巷子離他們的住處並不遠,他帶著小廝步行了約莫半刻鐘的工夫就到了。

敲響院門,不多幾時,門便開了。

沈遇拉開門,不由溫聲招呼了一聲:“師兄來了?”

林輔一邊跨過門檻走進來,一邊道明來意,話說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相較於自己往常過來時,今日的院落中似乎有些安靜,不由面露疑惑。

見狀,沈遇便主動解釋道,“前幾日出門的時候,聽旁人提起有幾位才高的江南舉子,眼下正住在城外相國寺,聽說他們每日在寺中論學,圍觀眾人各有所得,這不,蘇兄他們聽了便起了興致,今日午後便結伴出行,說要去聽一聽。”

他話音落下,林輔便聽明白了,不由問了一句:“師弟怎的沒去?”

沈遇聞言便笑了笑,“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有篇文章正寫到關鍵時候,不好就這麽先放下,只能錯過了。”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堂屋,各自落座,林輔聽了他方才的話,不由來了興趣,“那篇文章可寫完了?”

沈遇頷首,“師兄若是想看,我這就去拿來。”

林輔自然答是,於是沈遇便請他稍候,自己則出門去取。

就在他拿著文章剛走出房間時,就聽到院門處傳來一陣動靜,擡頭去看,原來是沈沂等人回來了,他剛想出聲同他們打聲招呼,卻發現三人的面色都不怎麽好看,章鶴亭與沈沂不提,就連蘇元祺都將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看著就心情不好的樣子。

“三哥!”

沈沂自然也看到了站在房檐下的他,登時像是在外頭受了氣的孩子見到能撐腰的人一般,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一張口就要告狀:“我跟你說……”

剛聽了四個字,沈遇思及林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撫,一邊道:“去堂屋說吧。”

沈沂自無不可,章鶴亭與蘇元祺亦是,聞言便一道進了堂屋。

這才發現林輔來了,又是一番見禮。

各自落座之後,沈沂這才迫不及待地將今日的見聞道出,語氣之中滿是氣憤,“林師兄,三哥,你們是不知道,那些江南的舉子簡直是目中無人,我們幾個原本也只是聽說他們在那邊論學,才想著過去看看,結果到了相國寺,那些人一聽我們是山溪舉子,根本不讓我們進門!”

“若是只是不讓進也就罷了,他們還譏諷於我們,說什麽北蠻子粗野,不識學問,就算讓我們進去,我們也聽不懂!浪費工夫罷了!”

聽到這裏,沈遇不由皺起眉頭,林輔卻是面不改色。

南北士子之間一向不睦,即便是在朝廷之中,每次關於南榜北榜的錄取人數,都要吵個天翻地覆,這些年的情況都算是好多了,他來盛京應考的那年,時不時就能見到南方北方的舉子們隨處吵架,甚至有一言不合便打起來的情形。

想到這裏,他不由打量了一番對面三人的衣著,只見仍舊整齊,便知這場爭端應當只是發生在口頭上,並非撕打起來,於是他等到沈沂說完整件事,才輕咳了兩聲,隨即開口,先將南北士子之間的歷史矛盾說了一遍。

見他們面上都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才接著道:“沒受傷便好,距離會試已經沒幾天了,接下來的日子,你們還是安心留在院中讀書吧,莫要往外跑了,與其同他們爭這口閑氣,還不如鉚足了勁兒學,等你們在會試中考到好名次,那些江南舉子們還有什麽話可說?”

沈遇等人聞言,深以為然,應了下來。

這件事說罷,也就算暫時過去了,沈遇便上前同自家師兄請教起自己這幾日累積的一些問題,林輔仔細看過之後,一一作答,自然也沒忘了先前那篇文章,看過之後,不由讚了幾聲,面露欣賞之色,甚至道:“師弟若是會試時也能寫出這樣文章,想來金榜題名也不是問題。”

沈遇聞言,心中便是一松。

畢竟上京趕考所花的費用不少,先前他與沈沂章鶴亭還有蘇元祺已經商量過了,等考完之後,便將這間小院的租金湊一湊,交給林師兄,不好占人家便宜,除了租金之外,還有這段時間的吃喝等其他花費,來一次盛京,怕是花了家中三成積蓄。

如此一來,他心頭的壓力難免重了幾分,還好有了林師兄這番話以作安慰。

隨著春闈的時間一日一日靠近,不僅僅是沈遇,就連看著最沒壓力,明言自己只是過來湊個數的沈沂都不免緊張起來,心頭沈甸甸的,笑都不怎麽笑得出來,外面的熱鬧也不想湊了,整日待在房間中看書,練字,寫文章,除了吃飯如廁之外幾乎不怎麽出來。

二月初九,會試第一場。

終於到了這一日,沈遇心中的緊張反而煙消雲散,畢竟林師兄在昨日還對他說過,事已至此,緊張也無用,倒不如放輕松,說不定還能答得更好些,不過沈遇對超常發揮倒是沒什麽執念,只要能將平時的水準發揮出來便好。

天還未亮,寒風刺骨,看著不遠處的貢院大門,他神情平靜地站在人群之中,等待前面的官差叫號。

也不知等了多久,他終於聽到了自己的號,費了番力氣才走到最前面,將手中的考籃放到地上,先脫了外面的棉袍,只著裏衣,擡起胳膊任由柵欄前的兩個官兵檢查,許是攤了這麽一件差事,要在冷風中忙碌許久,心裏有郁氣,故而兩個人都是面無表情,動作也有些粗魯,好在效率倒是很高,沒讓沈遇只著裏衣在寒風中吹太久。

搜身結束,再檢查完考籃,就放他進去了。

沈遇這次的運氣依舊不錯,號房的位置在中間,不是最前面,也不是臭號。

相對於他來說,沈沂的運氣就有些差了,這次的號房就是大名鼎鼎的臭號,剛提著考籃坐進去,就忍不住面露苦色,這才剛頭一天,氣味就不怎麽好聞了,都不敢想後面幾天會是什麽樣子……

章鶴亭與蘇元祺的位置也都還過得去,一個中間靠前,一個中間靠後。

待時辰到了,所有考生都在自己的號房中坐好,貢院便被鎖了起來。

此番會試正總裁由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竇昭擔任,副總裁則是刑部左侍郎沈玨,以及同考官十八人共同負責。

不過一般情況下,正總裁只負責掛名,幹活兒的基本上是副總裁。

在眾位考官拜過孔子之後,正式宣布考試開始。

沈遇坐在號房之中,筆墨紙硯都已經擺在了面前的木板上,坐得身姿筆挺,安靜地等待考卷。

相較於大周底下的幾層考試,在國都考的會試顯然闊氣許多,考題是直接印好發放給考生的,並不需要考生自己抄題,這樣倒是省了許多功夫。

散發著墨香的考卷很快被發到了沈遇手中,他低頭垂眸,仔細端詳考題。

半晌後,終於提筆蘸墨,開始著手答題。

會試與鄉試考的題型基本一致,第一場都是經義題。

他落筆的速度不快不慢,端正的館閣體在草稿紙上一行一行出現,不知過去了多久,第一道題的初稿便已經完成,他放下筆,稍微活動了一番酸澀的手腕與脖頸,一邊看向第二道題。

很快,他心中便有了思路,將前一張寫滿了字跡的紙張放到一旁,重新倒了些墨汁,再度拿起筆來開始寫第二篇,也不知是題目比他想象中的簡單,亦或是他今日的狀態出奇的好,筆尖幾乎沒怎麽停頓,專心致志地往下寫。

一直到兩篇文章寫完,時間也來到中午。

天子腳下的闊氣再次體現,考生不必自帶,考場中提供吃食,雖然只是幹巴巴的餅子和一碗清湯,但也足以飽腹。

沈遇就著湯吃完幹餅,稍微閉目了片刻,再次睜開眼時,其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再度拿起筆,開始往下作答。

一直到天色將晚,有不少人申請了一根蠟燭,繼續答卷,沈遇已經答完了四道題,倒不必這般趕,因而沒有申請蠟燭,準備好好休息一晚,養好精神,第二天再好好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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