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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沈遇從書院回來時,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今日的課上完之後，他被杜先生叫住, 多留了一會兒。
原本與徐行周小聚的打算，也只得先往後推。
等他回到家時, 褚華章也已經離開了, 家中只有婉寧一人。
“沈大哥, 你回來了？”
婉寧聽到動靜, 從屋內走出來，一見是他，不由笑著招呼了一聲。
沈遇點點頭, 下意識問道：“怎麽不見孩……”
話沒說完, 他自己便反映了過來, 忍不住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 “我還當是衡哥兒和垣哥兒在家的時候，還想問他們怎麽沒動靜……”
婉寧對此很能感同身受, 聞言便點了點頭。
“我也是，咱們這間院子, 似乎從來都沒這麽安靜過, 他們兩個不在, 少了些鬧騰的動靜, 還真有些不習慣。”
沈遇見她說這話時, 面上不由自主閃過幾分黯然，心中微頓, 半晌才出聲安慰她：“他們兩個的性子你也了解，互相照料著, 應當沒問題的，放心吧。”
“嗯。”
婉寧只輕輕地應了一聲。
但該擔心的卻是絲毫沒有減少。
二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堂屋的方向走。
剛掀開簾子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桌子上堆著的東西，沈遇不由轉過頭看向婉寧，“是二伯母那邊送來的？還是姑母那邊？”
婉寧看到這些賀禮也是頭疼，“是華章送來的。”
隨即便把今日褚華章過來的事兒說了一遍。
沈遇安靜聽完，才開口道：“你們說的生意，就是前兩天你打算同我商量的？”
婉寧點點頭。
“你是怎麽打算的？”
“與其說是華章的主意，倒不是說是她與我合作。”
婉寧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將她與褚華章談過的內容娓娓道來：“我在閨中時，喜歡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什麽以花窖茶，什麽自己做些胭脂水粉，還有花箋之類的，華章得知後，便建議我把前面的鋪面改裝得清雅些，做成只接待女子的茶樓，只做女子的生意，我負責那些用來招待客人的東西，她則替我邀些夫人小姐們過來……”
她說完，見沈遇半晌沒說話，不由生出幾分忐忑來。
“沈大哥，你……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麽樣？”
聽出她語氣中的不自信，沈遇回過神來，不由笑了笑，“這很好，你們既考慮到了該怎麽招待客人，客源亦被考慮到了，就連周圍的環境也很適合，你若是想做，放手去做便是。”
婉寧頓時眼睛一亮，“你不反對？”
沈遇不由失笑，“生意是你們的，我不過是個提供鋪面的人，更何況，你們這個主意的確不錯，為何要反對？”
婉寧支吾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我還以為，我們只接待女客，你會……”
“有所不滿？”
沈遇替她把後半句說了，然後就見對方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他笑：“還是那句話，生意是你們的，你們想在店裏賣什麽，想招待什麽樣的客人，都是你們的自由，即便有人會對這件事有意見，那個人也不會是我。”
婉寧卻沒笑，她看著沈遇的眼睛，頓了頓才道：“那若是賠了呢？”
“未戰先言敗，可不是你的性格。”
沈遇開了句玩笑，語氣才稍稍認真了些許，“咱們來算筆賬，鋪面是咱們自己的，不用出租金，所以你們開店，所需要的成本便先是改裝鋪子花的費用，但事實上，不管你準備做什麽生意，鋪子都是要改裝的，其次是購入材料所花的費用，若是你打算雇人，那便再加上雇人的費用，若是不打算雇人，那這項成本也可以省去。”
“所以這麽算下來，若是這生意做不起來，虧的只有購入材料的費用，以及你與華章在這件事上所耗費的心力，但這也不能完全算是無用功，你們在學著做生意的過程中，定然是會有收獲的，或許是經驗，或許是教訓，而這些都會成為你們下次開店時的寶貴財富。”“至於養家所需……”
他想了想，“你也不必擔心，先前你開豆腐鋪的時候，給我分紅分了多少，你心力應當有數，另外，我這邊還領著府學的廩米，田裏的租子也有一些，還有方圓他們給我的分紅，對了，先前我還賣了幾張食譜，銀子的事，你暫且不必擔心。”
婉寧聽得很認真。
聽他說完，她心裏那塊吊著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好，我明白了，謝謝你沈大哥。”
“不必言謝。”沈遇笑笑，又多問了一句：“現在心情好點兒了？”
婉寧不由一怔，心中微微泛起波瀾，那種又酸又澀的感覺時隔已久再次湧來，但面上卻沒露出分毫，她眨了眨眼，笑盈盈地道：“當然了。”
沈遇聞言便點點頭，同時從椅中站起身來，“那便好，我去廚房做飯，今日想吃點兒什麽？”
沒想到他的話題跳得這麽快，婉寧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立馬道：“想吃辣椒燒茄子。”
沈遇“嗯”了一聲，算是應了，“還有呢？雞蛋豆腐湯喝不喝？”
婉寧連忙點頭，“喝！”
“好。”
見他就要往外走，婉寧也趕忙起身追了過去，“沈大哥，我來給你幫忙。”
沈遇聞言，下意識停住腳步，等她追上來與自己肩並肩，才繼續往前走去。
走到半路，沈遇忽然問：“對了，我知道幾道點心的做法，回頭寫給你，說不定用得上。”
婉寧明白這是他的好意，不過還是笑著道：“這算是入股嗎？”
沈遇失笑，搖搖頭，“自然不是，還不一定能有用，你先收著罷。”
“好。”
婉寧很快應下，不過心中卻自有打算，到時候若是能在店裏用得上，就照樣給他算分紅。
自己總不好一直占沈大哥的便宜。
這個話題過後，二人繼續往廚房的方向走，一邊說著家長裏短的話。
“我看咱家的院子不小，不如單獨辟出來一塊兒當菜地，以後自家種了菜，也就不用老去外面買了。”
“嗯，你看墻角下那塊兒怎麽樣？”
“那邊怕是曬不到太陽，不如選在對面。”
“好吧，回頭我去找常大娘買點兒菜種。”
“好，辛苦五娘。”
“沒事兒，小事一樁。”
……
就在沈遇與婉寧氣氛和諧地用完晚飯，又一塊兒拿著工具在院中開墾菜地的時候，鶴院之中，衡哥兒卻在開心了大半天之後，突然不太開心了。
他此時正坐在鶴院的飯堂裏，對面便是垣哥兒，右邊則是李垚，李垚對面是陶俊卿，至於劉慎與崔簡之，則是坐在他們旁邊的桌子上。
他手中握著筷子，正苦大仇深地看著面前這碗寡淡的飯菜。
“嘉衡哥，你還不吃嗎？你要再不吃飯都要變涼了……”
李垚只要了一個饅頭，就著自己從家裏帶來的鹹菜，還有飯堂裏不要錢的面湯，三下五除二就把饅頭給吃光了，連面湯都喝了兩碗，此時正疑惑地看著衡哥兒，想不明白看著就這麽好吃的飯菜，他怎麽不吃。
衡哥兒長長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吃了一口，然後面露難色。
他看向對面的垣哥兒，真心實意地道：“阿兄，我想回家了。”
垣哥兒碗裏的飯菜與衡哥兒的是一樣的，他吃得慢條斯理，動作標準，筷子幾乎沒碰到過碗沿，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一口一口吃得極為認真，直到把碗底的最後一粒米也吃完，他才放下筷子，才平淡開口：“你不是想家了，是想沈叔做的飯菜了吧？”
飯堂的飯菜的確味道一般，但垣哥兒一向不重口腹之欲，對吃食不怎麽挑剔，只要不是太難吃，能吃飽肚子就行。
然而衡哥兒這一年多來吃的都是沈遇做的飯菜，哪怕沈遇不在家時，他也是去隔壁方家蹭飯的，方圓的手藝比起沈遇是另一種風格，衡哥兒的嘴早就被養叼了，面對味道一般的飯菜，自然覺得難以下咽。
他一聽垣哥兒這話，自然不願意承認，頓時哼哼唧唧地道：“瞎說，沒有這回事，我就是想阿爹了，難道你不想江姨？”
垣哥兒不接他這茬兒，端起碗起身，垂眸看他，“ 晚上只有這一頓飯，你若是不吃，半夜餓得睡不著，別怪我沒提醒你。”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
衡哥兒先是一楞，然後就聽到旁邊的李垚也道：“是啊，嘉衡哥，你還是快吃吧。”
他轉頭看過去，就見小孩兒真誠地看著他，“餓肚子的滋味兒真的不好受。”
“我知道，這還用你說……”
衡哥兒抽了抽嘴角，捧起碗開始吃飯，筷子攪動得飛快，沒一會兒，碗底就變得幹幹凈凈。
他站起身來，忍不住打了個嗝兒，剛想走人，轉頭一看斜對面，陶俊卿碗裏的飯還沒淺下去呢，他不由嘿嘿笑了一聲，放下筷子，義正言辭地道：“陶俊卿，你怎麽不好好吃飯，這可不行，你晚上要是餓得睡不著覺……”
剛去水池邊把碗洗幹凈回來的垣哥兒剛走過來就聽到他這番話，頓時生出想扶額的沖動。
“我們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不吃，我跟你說……哎誰打我？阿兄！”
衡哥兒正說得起勁呢，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情緒都被打斷了，他不高興地轉頭看去，卻對上自家阿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莫名氣弱，訕訕地笑了一下：“阿兄，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啊……”
垣哥兒“嗯”了一聲，沒說別的，只道：“吃完就去洗碗，等會兒陪我去找先生。”
“哦，行啊。”
衡哥兒很快答應，拿起碗飛奔到水池邊上，從旁邊的水缸裏舀了一瓢水，雖然快但面前還算細致地把碗筷洗幹凈，這才再次飛奔回來，跟其他舍友道了聲別，與垣哥兒一塊離開飯堂。
兄弟二人走在去找先生的路上，衡哥兒忍不住看了垣哥兒好幾眼。
垣哥兒忍了一會兒，還是主動開口道：“想問什麽就問吧。”
垣哥兒就等著他這句呢，聞言立馬道：“你去找先生幹什麽？是有什麽書上的問題要請教？要是這樣的話，我能不能不去啊……”
他語速飛快，一句接一句的，垣哥兒聽罷，卻沒有立時回答。
眼下天色已經有些微微暗了下來，半個太陽已經沈入地下，他們走的是一條小徑，兩旁花草樹木眾多，雖然已是秋天，但還沒有完全雕零，他們頭頂的樹枝上還是深深淺淺的一片綠蔭，時不時將光線遮住，也因此顯得更加暗沈了。
在衡哥兒連聲催促下，垣哥兒才慢慢開口：“不是去找先生請教問題，你也不用陪我進去，在門外等我出來就好，至於到底是什麽事，明日你就知道了。”
一聽這樣就行，衡哥兒頓時放心了，同時也註意到了周圍的環境，自以為猜到了對方讓自己陪同過去的原因。
原來阿垣怕黑啊……
這麽一想，他立馬拍了拍胸|脯保證，堅定道：“放心，你盡管去，我肯定在外面等你回來。”
垣哥兒沒看懂他突如其來的堅定，但衡哥兒平時讓人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他也懶得深究了，便點了點頭，“好，我們初來乍到，還不怎麽認識路，你不要亂跑，省得跑丟了。”
他話音剛落，衡哥兒就把他這番話自動理解成：
你不要亂跑，要是等我出來找不到你，一個人不敢回去。
於是衡哥兒再次重重點頭，“好好好，我肯定不亂跑。”
垣哥兒：“嗯，那便好。”
兄弟二人順利達成了共識。
雖然是以南轅北轍的理解。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穿過小徑，又拐了個彎，先生們所在的小樓便出現在視線之中。
裏面隱約有燭光閃爍，垣哥兒帶著衡哥兒走進去，走到某個房間門前，示意衡哥兒就在這裏等，見對方點點頭應了，他這才擡手把門敲響。
門內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從裏面被打開，而後出現了一張對他們來說不算陌生的年輕面孔。
很顯然，對方也還對他們有印象，不由挑了挑眉，“沈嘉垣，沈嘉衡？”
垣哥兒捏了捏衣角，鎮定地道：“學生見過溫先生。”
衡哥兒也還記得這個考試那天帶他們進去的年輕先生，並且對於對方居然還記得自己名字這件事感到吃驚，一張小臉上明晃晃地掛著驚訝，“溫先生，您還記得我們啊？”
溫祁不由笑了，“你們兩個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很難不記得吧？”
說罷，他又把門往後拉了拉，示意他們過來，“進來說話？”
衡哥兒剛想答應，話還沒說出口，突然想到來之前垣哥兒的叮囑，不由轉頭看了過去。
垣哥兒接收到他的視線，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後還是點頭應了。
衡哥兒這才放心，搖搖晃晃地跟在他們後面走了進去。
等他們進來，溫祁才重新關上門，指了指窗邊的椅子，“你們先在那兒坐一會兒。”
說罷，他轉身走到另一邊的櫃子前，從裏面拿出一個食盒，兩個杯子，然後帶著這幾樣東西，拎著茶壺走了過來。
食盒打開，裏面是滿滿一盒點心，各式各樣，散發著甜香。
從茶壺裏倒出來的也不是茶，而是帶著梅子香氣的甜水。
垣哥兒尚好，在這兩樣東西面前還能保持鎮定，而衡哥兒的目光已經落在上面挪都挪不走了。
溫祁把梅子水往他們跟前推了推，和顏悅色地道：“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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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從書院回來時,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今日的課上完之後，他被杜先生叫住, 多留了一會兒。
原本與徐行周小聚的打算，也只得先往後推。
等他回到家時, 褚華章也已經離開了, 家中只有婉寧一人。
“沈大哥, 你回來了？”
婉寧聽到動靜, 從屋內走出來，一見是他，不由笑著招呼了一聲。
沈遇點點頭, 下意識問道：“怎麽不見孩……”
話沒說完, 他自己便反映了過來, 忍不住嘆了口氣，自嘲地笑了笑, “我還當是衡哥兒和垣哥兒在家的時候，還想問他們怎麽沒動靜……”
婉寧對此很能感同身受, 聞言便點了點頭。
“我也是，咱們這間院子, 似乎從來都沒這麽安靜過, 他們兩個不在, 少了些鬧騰的動靜, 還真有些不習慣。”
沈遇見她說這話時, 面上不由自主閃過幾分黯然，心中微頓, 半晌才出聲安慰她：“他們兩個的性子你也了解，互相照料著, 應當沒問題的，放心吧。”
“嗯。”
婉寧只輕輕地應了一聲。
但該擔心的卻是絲毫沒有減少。
二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堂屋的方向走。
剛掀開簾子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桌子上堆著的東西，沈遇不由轉過頭看向婉寧，“是二伯母那邊送來的？還是姑母那邊？”
婉寧看到這些賀禮也是頭疼，“是華章送來的。”
隨即便把今日褚華章過來的事兒說了一遍。
沈遇安靜聽完，才開口道：“你們說的生意，就是前兩天你打算同我商量的？”
婉寧點點頭。
“你是怎麽打算的？”
“與其說是華章的主意，倒不是說是她與我合作。”
婉寧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將她與褚華章談過的內容娓娓道來：“我在閨中時，喜歡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兒，什麽以花窖茶，什麽自己做些胭脂水粉，還有花箋之類的，華章得知後，便建議我把前面的鋪面改裝得清雅些，做成只接待女子的茶樓，只做女子的生意，我負責那些用來招待客人的東西，她則替我邀些夫人小姐們過來……”
她說完，見沈遇半晌沒說話，不由生出幾分忐忑來。
“沈大哥，你……你覺得這個主意怎麽樣？”
聽出她語氣中的不自信，沈遇回過神來，不由笑了笑，“這很好，你們既考慮到了該怎麽招待客人，客源亦被考慮到了，就連周圍的環境也很適合，你若是想做，放手去做便是。”
婉寧頓時眼睛一亮，“你不反對？”
沈遇不由失笑，“生意是你們的，我不過是個提供鋪面的人，更何況，你們這個主意的確不錯，為何要反對？”
婉寧支吾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我還以為，我們只接待女客，你會……”
“有所不滿？”
沈遇替她把後半句說了，然後就見對方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
他笑：“還是那句話，生意是你們的，你們想在店裏賣什麽，想招待什麽樣的客人，都是你們的自由，即便有人會對這件事有意見，那個人也不會是我。”
婉寧卻沒笑，她看著沈遇的眼睛，頓了頓才道：“那若是賠了呢？”
“未戰先言敗，可不是你的性格。”
沈遇開了句玩笑，語氣才稍稍認真了些許，“咱們來算筆賬，鋪面是咱們自己的，不用出租金，所以你們開店，所需要的成本便先是改裝鋪子花的費用，但事實上，不管你準備做什麽生意，鋪子都是要改裝的，其次是購入材料所花的費用，若是你打算雇人，那便再加上雇人的費用，若是不打算雇人，那這項成本也可以省去。”
“所以這麽算下來，若是這生意做不起來，虧的只有購入材料的費用，以及你與華章在這件事上所耗費的心力，但這也不能完全算是無用功，你們在學著做生意的過程中，定然是會有收獲的，或許是經驗，或許是教訓，而這些都會成為你們下次開店時的寶貴財富。”“至於養家所需……”
他想了想，“你也不必擔心，先前你開豆腐鋪的時候，給我分紅分了多少，你心力應當有數，另外，我這邊還領著府學的廩米，田裏的租子也有一些，還有方圓他們給我的分紅，對了，先前我還賣了幾張食譜，銀子的事，你暫且不必擔心。”
婉寧聽得很認真。
聽他說完，她心裏那塊吊著的石頭終於輕輕落了地，“好，我明白了，謝謝你沈大哥。”
“不必言謝。”沈遇笑笑，又多問了一句：“現在心情好點兒了？”
婉寧不由一怔，心中微微泛起波瀾，那種又酸又澀的感覺時隔已久再次湧來，但面上卻沒露出分毫，她眨了眨眼，笑盈盈地道：“當然了。”
沈遇聞言便點點頭，同時從椅中站起身來，“那便好，我去廚房做飯，今日想吃點兒什麽？”
沒想到他的話題跳得這麽快，婉寧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立馬道：“想吃辣椒燒茄子。”
沈遇“嗯”了一聲，算是應了，“還有呢？雞蛋豆腐湯喝不喝？”
婉寧連忙點頭，“喝！”
“好。”
見他就要往外走，婉寧也趕忙起身追了過去，“沈大哥，我來給你幫忙。”
沈遇聞言，下意識停住腳步，等她追上來與自己肩並肩，才繼續往前走去。
走到半路，沈遇忽然問：“對了，我知道幾道點心的做法，回頭寫給你，說不定用得上。”
婉寧明白這是他的好意，不過還是笑著道：“這算是入股嗎？”
沈遇失笑，搖搖頭，“自然不是，還不一定能有用，你先收著罷。”
“好。”
婉寧很快應下，不過心中卻自有打算，到時候若是能在店裏用得上，就照樣給他算分紅。
自己總不好一直占沈大哥的便宜。
這個話題過後，二人繼續往廚房的方向走，一邊說著家長裏短的話。
“我看咱家的院子不小，不如單獨辟出來一塊兒當菜地，以後自家種了菜，也就不用老去外面買了。”
“嗯，你看墻角下那塊兒怎麽樣？”
“那邊怕是曬不到太陽，不如選在對面。”
“好吧，回頭我去找常大娘買點兒菜種。”
“好，辛苦五娘。”
“沒事兒，小事一樁。”
……
就在沈遇與婉寧氣氛和諧地用完晚飯，又一塊兒拿著工具在院中開墾菜地的時候，鶴院之中，衡哥兒卻在開心了大半天之後，突然不太開心了。
他此時正坐在鶴院的飯堂裏，對面便是垣哥兒，右邊則是李垚，李垚對面是陶俊卿，至於劉慎與崔簡之，則是坐在他們旁邊的桌子上。
他手中握著筷子，正苦大仇深地看著面前這碗寡淡的飯菜。
“嘉衡哥，你還不吃嗎？你要再不吃飯都要變涼了……”
李垚只要了一個饅頭，就著自己從家裏帶來的鹹菜，還有飯堂裏不要錢的面湯，三下五除二就把饅頭給吃光了，連面湯都喝了兩碗，此時正疑惑地看著衡哥兒，想不明白看著就這麽好吃的飯菜，他怎麽不吃。
衡哥兒長長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吃了一口，然後面露難色。
他看向對面的垣哥兒，真心實意地道：“阿兄，我想回家了。”
垣哥兒碗裏的飯菜與衡哥兒的是一樣的，他吃得慢條斯理，動作標準，筷子幾乎沒碰到過碗沿，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一口一口吃得極為認真，直到把碗底的最後一粒米也吃完，他才放下筷子，才平淡開口：“你不是想家了，是想沈叔做的飯菜了吧？”
飯堂的飯菜的確味道一般，但垣哥兒一向不重口腹之欲，對吃食不怎麽挑剔，只要不是太難吃，能吃飽肚子就行。
然而衡哥兒這一年多來吃的都是沈遇做的飯菜，哪怕沈遇不在家時，他也是去隔壁方家蹭飯的，方圓的手藝比起沈遇是另一種風格，衡哥兒的嘴早就被養叼了，面對味道一般的飯菜，自然覺得難以下咽。
他一聽垣哥兒這話，自然不願意承認，頓時哼哼唧唧地道：“瞎說，沒有這回事，我就是想阿爹了，難道你不想江姨？”
垣哥兒不接他這茬兒，端起碗起身，垂眸看他，“ 晚上只有這一頓飯，你若是不吃，半夜餓得睡不著，別怪我沒提醒你。”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
衡哥兒先是一楞，然後就聽到旁邊的李垚也道：“是啊，嘉衡哥，你還是快吃吧。”
他轉頭看過去，就見小孩兒真誠地看著他，“餓肚子的滋味兒真的不好受。”
“我知道，這還用你說……”
衡哥兒抽了抽嘴角，捧起碗開始吃飯，筷子攪動得飛快，沒一會兒，碗底就變得幹幹凈凈。
他站起身來，忍不住打了個嗝兒，剛想走人，轉頭一看斜對面，陶俊卿碗裏的飯還沒淺下去呢，他不由嘿嘿笑了一聲，放下筷子，義正言辭地道：“陶俊卿，你怎麽不好好吃飯，這可不行，你晚上要是餓得睡不著覺……”
剛去水池邊把碗洗幹凈回來的垣哥兒剛走過來就聽到他這番話，頓時生出想扶額的沖動。
“我們還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不吃，我跟你說……哎誰打我？阿兄！”
衡哥兒正說得起勁呢，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情緒都被打斷了，他不高興地轉頭看去，卻對上自家阿兄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他莫名氣弱，訕訕地笑了一下：“阿兄，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啊……”
垣哥兒“嗯”了一聲，沒說別的，只道：“吃完就去洗碗，等會兒陪我去找先生。”
“哦，行啊。”
衡哥兒很快答應，拿起碗飛奔到水池邊上，從旁邊的水缸裏舀了一瓢水，雖然快但面前還算細致地把碗筷洗幹凈，這才再次飛奔回來，跟其他舍友道了聲別，與垣哥兒一塊離開飯堂。
兄弟二人走在去找先生的路上，衡哥兒忍不住看了垣哥兒好幾眼。
垣哥兒忍了一會兒，還是主動開口道：“想問什麽就問吧。”
垣哥兒就等著他這句呢，聞言立馬道：“你去找先生幹什麽？是有什麽書上的問題要請教？要是這樣的話，我能不能不去啊……”
他語速飛快，一句接一句的，垣哥兒聽罷，卻沒有立時回答。
眼下天色已經有些微微暗了下來，半個太陽已經沈入地下，他們走的是一條小徑，兩旁花草樹木眾多，雖然已是秋天，但還沒有完全雕零，他們頭頂的樹枝上還是深深淺淺的一片綠蔭，時不時將光線遮住，也因此顯得更加暗沈了。
在衡哥兒連聲催促下，垣哥兒才慢慢開口：“不是去找先生請教問題，你也不用陪我進去，在門外等我出來就好，至於到底是什麽事，明日你就知道了。”
一聽這樣就行，衡哥兒頓時放心了，同時也註意到了周圍的環境，自以為猜到了對方讓自己陪同過去的原因。
原來阿垣怕黑啊……
這麽一想，他立馬拍了拍胸|脯保證，堅定道：“放心，你盡管去，我肯定在外面等你回來。”
垣哥兒沒看懂他突如其來的堅定，但衡哥兒平時讓人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他也懶得深究了，便點了點頭，“好，我們初來乍到，還不怎麽認識路，你不要亂跑，省得跑丟了。”
他話音剛落，衡哥兒就把他這番話自動理解成：
你不要亂跑，要是等我出來找不到你，一個人不敢回去。
於是衡哥兒再次重重點頭，“好好好，我肯定不亂跑。”
垣哥兒：“嗯，那便好。”
兄弟二人順利達成了共識。
雖然是以南轅北轍的理解。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穿過小徑，又拐了個彎，先生們所在的小樓便出現在視線之中。
裏面隱約有燭光閃爍，垣哥兒帶著衡哥兒走進去，走到某個房間門前，示意衡哥兒就在這裏等，見對方點點頭應了，他這才擡手把門敲響。
門內很快傳來一陣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從裏面被打開，而後出現了一張對他們來說不算陌生的年輕面孔。
很顯然，對方也還對他們有印象，不由挑了挑眉，“沈嘉垣，沈嘉衡？”
垣哥兒捏了捏衣角，鎮定地道：“學生見過溫先生。”
衡哥兒也還記得這個考試那天帶他們進去的年輕先生，並且對於對方居然還記得自己名字這件事感到吃驚，一張小臉上明晃晃地掛著驚訝，“溫先生，您還記得我們啊？”
溫祁不由笑了，“你們兩個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很難不記得吧？”
說罷，他又把門往後拉了拉，示意他們過來，“進來說話？”
衡哥兒剛想答應，話還沒說出口，突然想到來之前垣哥兒的叮囑，不由轉頭看了過去。
垣哥兒接收到他的視線，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後還是點頭應了。
衡哥兒這才放心，搖搖晃晃地跟在他們後面走了進去。
等他們進來，溫祁才重新關上門，指了指窗邊的椅子，“你們先在那兒坐一會兒。”
說罷，他轉身走到另一邊的櫃子前，從裏面拿出一個食盒，兩個杯子，然後帶著這幾樣東西，拎著茶壺走了過來。
食盒打開，裏面是滿滿一盒點心，各式各樣，散發著甜香。
從茶壺裏倒出來的也不是茶，而是帶著梅子香氣的甜水。
垣哥兒尚好，在這兩樣東西面前還能保持鎮定，而衡哥兒的目光已經落在上面挪都挪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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