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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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與此同時, 鶴山書院正中間的那座小樓中卻仍舊是燈火通明。

體格健壯的杜先生熬了整整兩天,才配合著其他先生把所有考卷都閱完,他剛剛在寫的東西, 則是這次招考最後的錄取名單,好不容易忙完, 他只覺得自己都瘦了一大圈了。

倒不是這活兒有多累, 而是這兩天天天跟其他人吵架, 吵得心累。

他放下筆, 活動了一番僵硬的肩頸,從椅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此時房間中除了他之外, 還剩兩三個先生, 手裏都忙著各自的事。

這間房在二樓, 打開窗便能看到外面的樹,伸出手還能夠到逐漸由綠變黃的樹葉。

若是換了平時, 杜先生或許會閑來無事扯幾片樹葉下來,就當是活動活動, 但今日他卻沒有那個心情,一想到昨夜溫山長把自己叫過去之後所說的那些話, 他的心便不自覺的沈郁下去。

就連自己看好的考生沒能被排到頭名, 這件事似乎也不那麽重要了。

“子健啊, 我這副老骨頭, 恐怕是撐不了幾年了……”

溫山長含著疲憊的話語似乎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杜先生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

“老杜。”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杜先生轉頭看過去,原來是還留在房間裏的另一位先生, “什麽事兒?”

來人指了指他桌上的名單,“你都寫完了吧?能不能給我看看?”

杜先生此時正無心寒暄, 聞言便點點頭,“寫完了,你隨便看。”

來人“哎”了一聲,道了聲道謝,便走到桌前低頭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忍不住喃喃自語,“這個叫沈遇的,怎麽被排到第三去了……”

杜先生沒說話,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想起了溫山長當時充滿耐心的話語。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自然看得出這是個好苗子,也明白你心裏在氣不過什麽,但……眼下情勢如此,別說我們了,就連……罷了,你既然這般看重他,等他入了書院,再用心教導便是。”

杜先生還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麽說的。

他忍不住問:“您不是也很欣賞他嗎?要不您收他做學生?”

他這般說完,還頓覺自己出了個好主意。

溫山長卻是笑了兩聲,無奈地道:“我這副身子,已經支撐不了幾年了,收他做學生,也教不了多久,病痛發作起來,興許連課也上不了,自然在日後也幫不上他什麽忙,何必耽誤人家呢?”

杜先生一時無言。

“張榜的日子就在後天?”

身後再次傳來詢問聲,將他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杜先生無聲地嘆了口氣,關上窗戶走了過來,定定地看著桌上的名單,點了點頭。

“嗯,就是後日。”

旁邊之人聞言,摸了摸下巴,忍不住問,“這回的人都還不錯,聽說舒山長和鄔山長也各自選了一個,老杜你昨個兒見了山長,他老人家已經好幾年都沒收學生了,今年有沒有這個打算?”

杜先生沈默了一會兒,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

翌日,興安縣。

當清晨的第一縷日光打在臉上時,沈遇緩緩醒來,聽到窗外傳來鳥兒清晰的叫聲,還有一陣陣掃帚掃地的動靜,緩慢有節奏的“唰唰”聲響起,極為催眠,讓他不自覺又閉上了眼睛。

不過沒過多久,他便又睜開了眼睛,安安靜靜地起床穿衣,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方圓手裏正拿著一把大掃帚彎著腰掃地,旁邊還放了個水盆,地上被均勻地潑了些水,用來壓灰塵,西北風沙大,這樣一來,能防止掃地的時候塵土飛得到處都是。

不過即便如此,透過陽光還是能看到飛舞在半空中的灰塵,像是在跳躍,還能看出幾分輕快。

“喲,起了?”

他出門的動靜雖然小,但並不是完全沒有,方圓還在掃地的時候就聽見了,手下動作不停,笨拙的大掃帚在他手裏卻靈巧得很,他擡頭招呼了一聲,一張圓圓的臉上還掛著笑意,“兩個孩子還沒醒吧?昨天晚上睡得怎麽樣?”

沈遇就站在房檐下,眼前是熟悉的人,周圍是熟悉的環境,在府城時難免緊繃的情緒不自覺便放松了下來,他往後靠了靠,靠在門框上,輕松地道:“睡得很好,一覺到天亮,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

方圓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聽你這話說的,這不就是回家了嗎?”

沈遇也笑,“你怎麽這個點還在家裏,沒去店裏?伯母嫂子呢?還有錦娘?”

“我老娘和娘子都在店裏,錦娘在屋裏睡覺,還沒醒呢。”

方圓終於掃完了院子,把掃帚放到墻角立起來,就拿盆裏剩下的水洗了洗手,甩了兩下,然後把盆裏那點兒水也潑到了地上,讓它跟那些兄弟姐妹們完成了匯合。

“這不是你們估計得睡到這個時候,醒來沒飯吃嗎?”方圓把手在衣服上蹭幹,一邊往廚房那邊走,一邊還在說個不停,聲音遙遙傳來,“專門從店裏給你們帶了幾份早飯回來,順便把家裏的活兒給幹了……”

聲音由遠及近,對方又從廚房走了出來,左手拿著抹布,右手提著張桌子,正是昨日一家人用過飯的那張。

他走到墻角邊的那棵棗樹下,把桌子一放,然後用抹布擦幹凈桌面,剛轉過頭要跟沈遇說話,就瞧見對方自覺搬了兩張凳子,正朝著自己這邊走來。

“行啊。”方圓接過凳子,“你現在也算是有幹活兒的眼力勁兒了,平時在家沒少幹活吧?”

沈遇“嗯”了一聲,同時將自己手中那張凳子擺好。

“難怪老人家們都說成了親就懂事了,這話還真沒錯,放在你身上更對了。”

沈遇無言了片刻,很想說這句話哪兒來的道理,完全可以算是無稽之談,難不成一直沒有責任心的男人會因為成了親就突然責任心覺醒嗎?很想反駁,卻又覺得反駁的話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沒什麽說服力,只好作罷。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都難得有這種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的時候,方圓見狀,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夠了,才重新開口,“也不知道你們現在口味變了沒,給你們帶的蘇娘子店裏的豆腐腦,還有我這邊的烤包子,人家一聽是你們回來了,高興得不得了,連錢都不肯收。”

沈遇無語地看他一眼,“你聽聽你自己說的什麽話,我們才走了多久,口味是這麽快就能變的嗎?何況府城也還是在這一帶,口味都差不多,更談不上變。”

方圓嘿嘿一笑,“這不是跟你開個玩笑嗎?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端出來。”

就在這時,推門的動靜從另一邊響起,兩個人齊刷刷看過去,只見垣哥兒推開門走了出來,看似是清醒了,但眼中實則還掛著幾分茫然,對上他們倆的視線,遲疑了片刻才開口叫人,“沈叔,方叔。”

二人笑瞇瞇地應了。

沈遇眼中帶著笑意,指了指他的胸|前,忍俊不禁地提醒:“扣子系錯了。”

垣哥兒立馬低頭,發現果然系錯了,第三顆扣子系在了第二個結上,第二顆扣子系在了第一個結上,第一顆扣子則孤零零且倔強地戳在最上面。

小少年頓時臉紅,想也不想就轉身回了房間,還不忘把門重新關上。

沈遇忍不住笑起來。

垣哥兒一貫表現得懂事又穩重,是個再省事省心不過的孩子,難得見到這種迷糊事兒發生在他身上,還頗有幾分趣味。

沒過多久,小少年再次走出來,衣裳上的扣子已經扣對了,不過臉上的紅暈還沒下去。

身後還跟著一個睡眼朦朧,走起路來都顛三倒四的衡哥兒。

“阿爹,方叔,早啊。”

小孩兒身上的衣裳倒是穿得齊整,就是腳步還有點兒虛浮,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朝這邊走來,走到他們邊上,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似乎逐漸恢覆了清明,“我怎麽像是聞到了烤包子的味道,方叔,你給我們帶早飯啦?”

方圓頓時笑出聲來,指著他轉頭對沈遇說:“你家這小子,鼻子是真靈啊。”

沈遇也不由失笑,揉了揉他的小腦瓜,“是,你沒聞錯,不過得先洗漱了再吃。”

說著他也站起身來,跟方圓說了一聲,便帶著兩個孩子回房洗漱。

擦臉的帕子,梳頭的木梳,還有刷牙的柳枝和粗鹽都放在這次帶過來的包裹裏,取出來就能用,不多幾時,他們便洗漱完畢。

再次走出門時,方圓已經把帶回來的早飯都擺在了飯桌上,旁邊還放著筷子。

父子三人用飯時,他也沒走,就坐在旁邊,一邊看他們吃,一邊跟他們說話。

話基本上都是他跟衡哥兒說的,沈遇垣哥兒則是默不作聲地吃。

衡哥兒剛咬了一口烤包子,咬開酥脆的外皮,微燙的汁水頓時伴隨著鹹香的肉餡兒進入口中,噴香撲鼻,好吃得頓時讓他瞇起了眼睛,速度極快地把剩下的也塞進嘴裏,還不忘點點頭,含糊不清地說:“方叔,您這包子,可比……”

方圓聽得一頭霧水,他只聽清了前面幾個字,後面的就聽不清了。

沈遇見狀,剛想給他解釋,就見一旁的垣哥兒咽下口中的食物,主動開口道:“他的意思是,您的烤包子,比府城那家名聲特別大的耿家烤包子更好吃。”

他話音剛落,衡哥兒立馬連連點頭。

方圓對府城裏的事兒不了解,聽到這話的第一反應是高興,然後笑著擺擺手,“我這手藝,在咱們興安這小地方還行,到了別的地方就不行了,你們就是吃慣了……”

這話還沒說完,他就轉頭看向沈遇,一雙小眼睛裏滿是好奇,特意放低了聲音問:“我這包子真比他們剛說那個什麽……耿家的包子更好吃?”

沈遇口味算得上是清淡,平時不怎麽吃羊肉,耿家的烤包子也就吃了那麽一次。

後來運氣好碰上過幾次,也只是買回去給婉寧和兩個孩子吃。

但平心而論……

他稍微思索片刻便開了口,實話實說:“應當在伯仲之間。”

“伯仲之間?”

沈遇只得再解釋,“就是味道都很好,且分不出哪個更好。”

這次方圓聽懂了,但即便是這樣的評價,也足夠他高興起來了,“沒想到我這手藝,還能跟府城出名的包子鋪的比,挺好,挺好……”

等沈遇幾人去了白大夫的藥鋪,自家女兒也醒了,他一邊在廚房洗碗,嘴邊的笑意還怎麽都壓不下去,甚至斷斷續續地哼起歌來。

一時間,廚房中滿是歡快的氛圍。

……

另一邊,沈遇先把衡哥兒送到他心心念念的小夥伴家中,之後才帶著垣哥兒前往醫館。

小城的醫館向來不忙,還頗為清閑,今日亦是如此。

沈遇領著垣哥兒走進來時,負責接待病人和抓藥的小學徒百無聊賴地趴在櫃臺上,一邊看向門口,一邊打瞌睡。

見有人來了,小學徒趕緊一個挺身坐起來,下意識開口,“您是抓藥還是看病?”

話剛說完,他遲疑了片刻,像是不太確定,“沈郎君?啊不對,沈秀才?”

沈遇對他笑笑,態度溫和地問:“是我,白老大夫在嗎?”

小學徒見自己說對了,心裏頓時高興起來,聞言先是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今日正好是白老大夫坐堂的一日子,不過他老人家覺多,一向來得晚,您怕是還得再等上一陣子,要不……”

話還沒說完,門口便傳來一道年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三七,趁我不在就說我壞話?”

小學徒頓時一僵,轉過頭看去,果然在門口看到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吹胡子瞪眼地看著自己。

還是沈遇主動開口,替他解了圍,“許久不見,您的精神頭還是這麽好。”

“那可不?”

白老大夫哼哼兩聲,順著坡下來,也不跟小學徒計較了,幾步走進醫館,先去後頭洗了個手,一邊用幹凈的帕子擦手一邊走出來,“我還當你到了府城,就該把我的話都給忘了呢,沒成想還記得,上回的藥方帶來了嗎?”

沈遇從袖中拿出兩張疊在一起的紙張遞過去,“這是您給我跟垣哥兒上回開的藥方,都在這裏了。”

“行,我先看看。”

白老大夫放下帕子,接過藥方,瞇著眼睛仔細看了一會兒。

良久,他才放下藥方,頭也不回地吩咐起來:“三七,去把我的腕枕拿來。”

小學徒動作麻利極了,很快就替他把東西取來,主動放在桌上,態度中還帶著點兒殷勤。

白老大夫卻是沒理會,看向沈遇和他身邊的垣哥兒,“你們兩個誰先來?”

沈遇想也不想便道:“您先給垣哥兒看吧。”

說著便站起身來,讓開了白老大夫正對面的位置。

白老大夫自然是無所謂誰先來的,見狀便示意垣哥兒坐下,“把手伸出來。”

垣哥兒配合地伸出手。

診脈之後,白老大夫這才點點頭,“養得不錯,比起先前好多了,我重新寫個方子。”

他話剛說完,小學徒便機靈地送上紙筆。

沈遇與垣哥兒則是同時松了口氣。

垣哥兒松氣是覺得以後就不用再給家裏添麻煩了。

而沈遇松氣,則是因為這樣一來,垣哥兒應當不會如原書之中所描述的那樣病骨支離。

白大夫很快寫好方子,交給三七去抓藥,緊接著便是給沈遇看診。

給他診脈的時間稍微長了點兒,但也沒長太久,多了一個讓沈遇換手,他再次診脈的步驟。

良久,白老大夫收回手,眼中難得浮現幾分欣慰。

“甚好,甚好,你這副身子也養得好了不少。”

沈遇笑笑,小小地恭維了一句,“也是您醫術高超的緣故。”

“那是自然。”白老大夫一向沒有謙虛的習慣,再次拿起筆開始寫,一邊落筆一邊道:“以後就不必時常喝藥了,是藥三分毒,給你寫幾個食補的菜譜,我記得你做得一手好菜,自己做給自己吃吧……”

這倒是意外之喜。

對自己身體狀況的變化,沈遇多少有幾分察覺,但沒經過白老大夫的驗證之前,他還有些不確定,但此時聽到這話,不由緩了口氣,心中吊著的那塊石頭也總算是落了地。

白老大夫的話還沒說完。

“你這身子,光補還不行,最好是練起來,等會兒我就教你一套五禽戲,等你學會了,每天早上起來打上一套,堅持個一年半載的,身子要是還結實不起來,你盡管來找我算賬!”

“哦對了,你家這小子也跟著一塊兒練,對他有好處。”

沈遇自是應了下來。

垣哥兒眼中卻有幾分不情願,他向來不愛動彈,最喜歡的事就是坐在桌前看書,或是練字,平日裏最大的活動就是被衡哥兒拉著玩玩蹴鞠,還總是消極怠工,總是被衡哥兒抱怨。

沈遇看得分明,不由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等白大夫寫完藥膳的方子,便把他們兩個領到了後院,擺開陣仗開始教學。

沈遇還好,學得有模有樣,沒過多久就學會了。

反倒是一貫學什麽都快的垣哥兒,在面對五禽戲時,渾身上下像是僵住了一般,手腳不協調得厲害,不是手放錯了,就是腳邁得不對,白老大夫廢了好大一番功夫,累得出了一身汗,才讓他勉強順下來一遍。

“不是我說……”

白老大夫緩了口氣,話說到一半,看著滿臉漲紅的小少年,自動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擺了擺手,走到沈遇邊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算是學會了,等回了家,再好好教教他。”

“知道了,您放心。”

沈遇笑著應下。

等他們告別白老大夫,從醫館出來時,已經臨近中午了。

沈遇拎著藥包站在門口,擡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天上堆滿了烏雲,陰雲密布,像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

他思量了片刻,又轉身回了醫館。

不多幾時,他再出來時,手中便多了一把油紙傘。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應當是從醫館回來,還有時間去裴家拜訪裴先生,卻未曾想被突如其來的五禽戲學習給打亂了計劃,只能臨時調整一番,先把衡哥兒接回來,然後請方家一家去福滿樓吃一頓午飯,畢竟來而不往非禮也。

之後休息一會兒,等午後再去拜訪裴先生。

沈遇帶著垣哥兒走在去接衡哥兒的路上,還沒走出多遠,果然猝不及防地下起了雨,他撐開油紙傘,下意識攬著身邊小少年的肩膀,讓他往自己這邊靠靠,還耐心地叮囑道:“過來點,免得淋濕了。”

垣哥兒有些不自在,但還是一言不發地往他那邊靠了靠。

沈遇雖然瘦,但個子卻比他高很多,垣哥兒還沒到他肩膀的高度,從自己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對方半張側臉,還有握著傘柄的那只手,修長勻稱,卻又骨節分明。

“小心腳下。”

前方有個水坑,沈遇往旁邊避的時候,也不忘提醒垣哥兒一句。

垣哥兒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微不可聞。

雨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時輕時重,卻又意外地讓人安心,二人繼續往前走,垣哥兒看似在專心致志地走路,實則卻不自覺走起了神,他忍不住在心裏回想,身邊這個人一開始的樣子——

卻發現怎麽都想不起來。

那些一開始對他不好的印象,已經在時間和每日的相處中漸漸模糊不清了。

他們走了多久,垣哥兒就想了多久。

“到了。”

直到身邊之人停下腳步,敲響面前的院門,此間主人帶著衡哥兒走出來,熱情地招待他們進來坐坐,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如來家裏吃頓飯,也順便躲躲雨,你看這雨下的多大啊……”

沈遇聞言便笑了笑,禮貌又客氣地道:“多謝好意,不過我帶了傘。”

主人又勸了幾句,但沈遇還是婉拒了,只好作罷,摸了摸衡哥兒的小腦袋,“那你們路上小心,下次帶孩子回來再找二狗玩兒啊。”

“一定。”

沈遇笑著應了。

衡哥兒還有些戀戀不舍,長長地嘆了口氣,“下次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呢……”

不過他的多愁善感只能維持很短的時間,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站在傘下,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雨水,然後就被沁涼的秋雨給涼到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看著只有一把的傘,疑惑地問:“阿爹,這一把傘,應該撐不住我們三個人吧?”

沈遇自然早就想好了,他先把手中的傘遞給垣哥兒,然後走到衡哥兒前面,單膝蹲下,回頭叫他,“你上來,我背你。”

衡哥兒頓時眼睛一亮,想也不想便伏到他背上,摟緊他的脖子,興奮地喊了一聲,“我好了!”

背上驟然沈重起來,沈遇慢慢站起身來,下意識把人往上顛了顛,卻後知後覺地發現這番背人的動作沒有他先前所想的那麽費勁。

也不知是他最近身體結實了一點兒,還是說衡哥兒沒有那麽重……

腦中想法一閃而逝,他很快回神,轉頭對垣哥兒道:“把傘給衡哥兒撐著吧。”

衡哥兒此時正開心呢,聽到這話半點兒意見都沒有,“給我吧!”

垣哥兒默不作聲地把傘遞過去,走到他們身邊。

就這樣,一行三人就這樣再次走進雨幕之中,時不時傳出幾道聲音。

“把傘撐穩了,別朝著一邊斜。”

“這不挺穩的嘛?”

“雨水都落到垣哥兒身上了。”

“哦哦哦那我調整一下。”

“……又落到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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