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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但片刻之後, 他便恢覆如常。
“這裏太吵了，去我家再細說。”
沈沂也沒意見，二人一路步行回家, 在從大街的小食攤旁經過時，沈沂還買了幾樣鹵味當下酒菜, 買的時候還不忘問旁邊的人, “三哥, 你能喝酒嗎？酒量怎麽樣？”
“尚可。”沈遇看向他, “你想喝酒？”
沈沂理所應當地點點頭，“兩個侄兒都考上了，也算是件值得慶祝的事吧？”
沈遇笑笑, 調侃了一句, “我看是你饞酒了吧？”
“這都被三哥你發現了。”
沈沂嘿嘿一笑, “自打我家娘子懷孕之後，我就再也沒碰過酒了, 生怕她聞到酒味不舒服，我這還是借著兩個侄兒的喜事, 才跟她說今個兒來你這兒住上一晚，明早洗個澡回去, 身上就沒味兒了。”
“原來如此。”
兄弟二人一路說著話便到了沈家, 此時已經夕陽西下, 天色漸晚, 婉寧和兩個孩子都在家, 飯菜都已經做好了，見到沈沂過來, 也不覺得意外，招呼了一聲便邀他入座用飯。
“謝謝三嫂, 那我便不客氣了。”
沈沂樂呵呵地入座，還不忘把手裏提著的鹵味拿了出來，“三嫂，這是我路上買的，特意帶過來加個菜。”
婉寧應了一聲，伸手接過，拿到廚房去切成小塊，盛到盤子裏又端了出來。
飯桌旁，沈遇拿出一套小巧的酒杯，這還是他們入住時崔氏遣人送過來的。
他把酒杯遞給沈沂，自己在另一邊落座，“既然想喝，那就你自個兒多喝點。”
他也看出來了，這小子今日心裏像是又藏著什麽事兒，估摸著是想借酒消愁。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攔著了。
沈沂果然沒推辭，把自己帶過來的酒拿出來，先給沈遇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
暗紅色還帶著些渾濁的酒液被倒入瓷白的酒杯之中，淡淡的酒香和濃郁的果香同時散發出來，還有幾分酸澀的味道。
他一邊倒一邊道：“三哥來嘗嘗，這是我特意找胡人買的葡萄酒，聽說味道還不錯，專門拿來跟你一塊兒喝的。”說著還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惜你這兒沒有琉璃杯，不然倒進去更漂亮。”
這話說完，他還想給一臉好奇的衡哥兒和無甚表情的垣哥兒也倒上一杯，被沈遇擡手擋住。
“他們兩個還小，不必給他們喝了。”
沈沂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忙收回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看我這記性，把這事兒都給忘了。”
衡哥兒頓時不樂意了，“我們又不是小孩兒了，怎麽不能喝了，再說七叔這酒聞起來也不像酒啊……”
沈遇看他一眼，端起杯子嘗了一口，的確沒什麽酒味，跟葡萄果汁差不多。
但還是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意讓他們喝一口的意思。
衡哥兒不由失望地撇了撇嘴，還想說什麽，卻被一旁的垣哥兒拉住了袖口。
“行吧，不喝就不喝，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小聲嘀咕起來，說歸這麽說，可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還是盯著酒杯中的酒液舍不得移開。
沈遇見狀，夾起一片肘子肉放進他碗裏，緩和了語氣，“吃吧，前兩天不是說想吃？”
見小孩兒還有些不高興，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故意道：“今日是為了慶祝你們倆都榜上有名，這樣吧，你們一人可以提一個要求，只要是合理的，我能做到的，盡量滿足你們。”
沈沂見狀，眼睛一亮，剛想湊趣開口，就比自家三哥給按住了。
兩個小孩兒聞言，先是一喜，然後對視一眼。
垣哥兒還沒說話，衡哥兒先開了口，大聲道：“那我要嘗嘗這個酒！”
沈遇就猜到會是這樣，他沈吟了片刻，雲淡風輕地道：“倒也不是不行。”
衡哥兒頓時面露喜色，然後就聽到他的下一句話：“不過只有一次機會，你確定是這個了？若是還有什麽想買的東西，想去的地方，想玩的想吃的，可就要等下次了。”
話音落下，小孩兒頓時糾結起來。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才鼓著腮幫子，不情不願地說：“那就不喝了，我想要上回在書肆看到的那個畫本。”
沈遇松了口氣，點點頭，應了下來。
雖然他對這小子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也知道對方想要那本畫本已經許久了，但還是對小孩兒的性子有些捉摸不透，實在是不確定他到底會選什麽，萬一突然那股軸勁兒上來了，放著畫本不要了，也非得嘗嘗這葡萄酒的味道呢？
要是這種情況出現了，他只能偷偷在裏面加點兒醋了。
不管心裏想了什麽，他面上依然是一派光風霽月，把視線轉向另一邊，語氣溫和：“垣哥兒想要什麽？”
垣哥兒聞言便搖了搖頭，“沈叔，我還沒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訴您吧。”
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沈遇應了。
婉寧聽到這兒，不由開口勸了一句，“快吃吧，菜都快涼了。”
眾人這才繼續動起筷子來。
沈沂帶來的一瓶酒，沈遇只喝了兩杯，剩下的基本上都被他自己喝了。
盡管是沒什麽度數的酒，但也耐不住沈沂的酒量實在太差，後勁兒上來之後，直接趴在飯桌上睡著了。
沈遇半晌無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垣哥兒的幫忙之下，才把他搬到客房的床上。
看著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堂弟，他不由搖了搖頭，替對方蓋好被子，掩上門走了出去。
原本還想問問他，自己那篇文章為何會不得書院先生的意，也只能不了了之。
盡管此時已經是夜深人靜之時，他卻怎麽都睡不著，索性走到書房，去將今日所寫的經義題與策論題都默了出來，打算明日回興安找白老大夫看診的時候，順道去拜訪裴先生，問問對方的看法。
與此同時，鶴山書院。
平日早已安靜下來的前廳內此時正燈火通明，山院的先生幾乎都在這裏面，忙著批閱考生們的答卷，屋內充斥著翻動紙張的聲音和他們爭論不休的動靜。
幾位副山長也都來了，各自坐在桌前，翻看著手中已經被其他先生閱過一遍的答卷。
就在這時，一旁的爭吵聲逐漸變大，兩位先生中間放著一份答卷，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就差指著對方的鼻子罵起來了。
一個體型微胖，挺著肚子的先生滿臉的憤慨，“什麽言之有物，我看他就是胡言亂語！”
站在他對面的先生身量極高，體格健壯，聞言便怒道：“你是瞎了還是沒長眼睛，這篇文章寫的這麽好你看不出來？有理有據，條理分明，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拿出去當範文都夠了！”
“好？好什麽好？不過是個毛頭小子，見過多少世面，什麽都不知道，就把兩派的毛病先挑了一遍，不是胡說八道是什麽？”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眼睛不好就去找大夫治，在這兒發什麽顛？你們自個兒出的題，不就是讓人答的？他不但挑了毛病，不也誇了各自的好處嗎？你是被豬油蒙了心，一點兒都看不見是吧？”
微胖的先生聞言便嗤了一聲，冷笑道：“他以為自己是個什麽臺面上的人物，又誇又貶，最後還說什麽黨爭若是過於極端，百害而無一利……”
“這話說得有什麽錯？！”
他話沒說完，健壯先生心裏的火氣直接竄了起來，用力把桌面拍得“砰砰”響，直接打斷他的話。
“想當初我就不同意你們出這樣的題，我們是書院，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地方，你們整天在這兒爭來爭去就罷了，現在連還沒入學的學生都要管了？打算靠這道題就把學生們也分出個派系來？不合你們心意的就直接擋在門外？”
“照你們這麽下去，鶴山書院的名頭遲早有一天被你們敗壞幹凈！”
“杜子建！你……”
“我什麽我？！我怎麽了？！”健壯先生不甘示弱地看向對方。
微胖先生被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臉紅脖子粗，“你別憑空汙人清白！”
他們二人中間還坐著一位留著山羊胡的先生，正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們剛才爭論的那份答卷，半點兒都沒被他們的爭吵聲影響到。
杜先生半點兒不見客氣，氣勢洶洶地道：“我剛說的哪句有錯？你難道不是這麽想的？還是你想反駁我後面說的？”
說到這兒，他呵呵冷笑兩聲，“你現在出去問問，就算是學生們，都知道鶴山書院的先生們不務正業，整日爭權奪利，也不知是爭的什麽鬥的什麽，好好的一個書院，如今成了這幅烏煙瘴氣的模樣！”
“你胡說什麽！”
微胖先生嘴皮子沒有他這麽利索，說又說不過，被罵得又急又氣，“哪有你這麽敗壞自家書院名聲的？！我看你才是咱們中間的害群之馬！”
杜先生直接“呸”了一聲，“害群之馬？你還挺會給我網羅罪名的，我看你也別在這兒教書了，當真是屈才了，不如直接去東廠吧，定能有你一席之地！”
“杜子建！”
“幹什麽？想打架？你也不看看你這身板能不能挨得了我一拳頭。”
“打人是不對的。”
坐在他們中間的老先生於百忙之中擡頭勸了一句，然後繼續低頭看答卷。
微胖先生卻是被杜先生給說得氣急了，有些口不擇言地道：“我不管你說什麽，總之這篇文章就是不行，這個考生就是不能收！”
“你再說一遍？！”
杜先生還要說什麽，旁邊卻忽然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都消消氣，有什麽話好好說。”
一聽這熟悉的聲音，杜先生都頭沒回就知道是誰過來了，心裏頓時一陣膩味。
但他還是轉過身，隨意地拱了拱手，“鄔副山長。”
鄔山長聽到這個“副”字，心中頓時一梗，湧上一陣不喜。
語氣也越發冷淡了些，“杜先生，這裏是書院沒錯，這一點我們誰都清楚，也正是因為這是教書育人的地方，我們做先生的，才更要教會學生們道理。”
“什麽道理？黨爭的道理？還是趨炎附勢的道理？”
杜先生雖然只是書院中一位普通的先生，但面對鄔山長卻半點兒都不示弱，突出的就是一個頭鐵，話裏挑釁的意味還十分濃郁。
饒是鄔山長這樣素日性子沈著的人，也不由得被他這般直白的話給氣得臉色難看起來。
他眉頭一皺，不喜地道：“你們方才說的那篇文章，我已經看過了，我認為全先生所說的並沒有錯，這沈遇如今只是一介學子，就在文章中說出如此膽大的話，將來若是口無遮攔，連累到書院眾人又當如何？”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杜先生半點面子不給，“只允許你們這麽出題，不允許人家表達自己的觀點？書院不該是百花齊放的地方嗎，學生們就不該有各種各樣的思想嗎？前朝搞文字獄的時候也比不上你們，再這樣下去，這還是書院嗎？不如當成你們這一派的一言堂好了！”
他冷笑兩聲，直直地瞪著鄔山長，“鄔副山長，容我多說兩句，書院也不是你們肆意妄為的地方，山長他老人家只是病了，不是沒了……”
話剛說到這兒，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連續的咳嗽聲，半晌才停下來。
緊接著，一道無奈的聲音響起，“子健啊，我的病倒也還沒到那個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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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片刻之後, 他便恢覆如常。
“這裏太吵了，去我家再細說。”
沈沂也沒意見，二人一路步行回家, 在從大街的小食攤旁經過時，沈沂還買了幾樣鹵味當下酒菜, 買的時候還不忘問旁邊的人, “三哥, 你能喝酒嗎？酒量怎麽樣？”
“尚可。”沈遇看向他, “你想喝酒？”
沈沂理所應當地點點頭，“兩個侄兒都考上了，也算是件值得慶祝的事吧？”
沈遇笑笑, 調侃了一句, “我看是你饞酒了吧？”
“這都被三哥你發現了。”
沈沂嘿嘿一笑, “自打我家娘子懷孕之後，我就再也沒碰過酒了, 生怕她聞到酒味不舒服，我這還是借著兩個侄兒的喜事, 才跟她說今個兒來你這兒住上一晚，明早洗個澡回去, 身上就沒味兒了。”
“原來如此。”
兄弟二人一路說著話便到了沈家, 此時已經夕陽西下, 天色漸晚, 婉寧和兩個孩子都在家, 飯菜都已經做好了，見到沈沂過來, 也不覺得意外，招呼了一聲便邀他入座用飯。
“謝謝三嫂, 那我便不客氣了。”
沈沂樂呵呵地入座，還不忘把手裏提著的鹵味拿了出來，“三嫂，這是我路上買的，特意帶過來加個菜。”
婉寧應了一聲，伸手接過，拿到廚房去切成小塊，盛到盤子裏又端了出來。
飯桌旁，沈遇拿出一套小巧的酒杯，這還是他們入住時崔氏遣人送過來的。
他把酒杯遞給沈沂，自己在另一邊落座，“既然想喝，那就你自個兒多喝點。”
他也看出來了，這小子今日心裏像是又藏著什麽事兒，估摸著是想借酒消愁。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攔著了。
沈沂果然沒推辭，把自己帶過來的酒拿出來，先給沈遇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
暗紅色還帶著些渾濁的酒液被倒入瓷白的酒杯之中，淡淡的酒香和濃郁的果香同時散發出來，還有幾分酸澀的味道。
他一邊倒一邊道：“三哥來嘗嘗，這是我特意找胡人買的葡萄酒，聽說味道還不錯，專門拿來跟你一塊兒喝的。”說著還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惜你這兒沒有琉璃杯，不然倒進去更漂亮。”
這話說完，他還想給一臉好奇的衡哥兒和無甚表情的垣哥兒也倒上一杯，被沈遇擡手擋住。
“他們兩個還小，不必給他們喝了。”
沈沂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忙收回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看我這記性，把這事兒都給忘了。”
衡哥兒頓時不樂意了，“我們又不是小孩兒了，怎麽不能喝了，再說七叔這酒聞起來也不像酒啊……”
沈遇看他一眼，端起杯子嘗了一口，的確沒什麽酒味，跟葡萄果汁差不多。
但還是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意讓他們喝一口的意思。
衡哥兒不由失望地撇了撇嘴，還想說什麽，卻被一旁的垣哥兒拉住了袖口。
“行吧，不喝就不喝，有什麽大不了的……”
他小聲嘀咕起來，說歸這麽說，可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還是盯著酒杯中的酒液舍不得移開。
沈遇見狀，夾起一片肘子肉放進他碗裏，緩和了語氣，“吃吧，前兩天不是說想吃？”
見小孩兒還有些不高興，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故意道：“今日是為了慶祝你們倆都榜上有名，這樣吧，你們一人可以提一個要求，只要是合理的，我能做到的，盡量滿足你們。”
沈沂見狀，眼睛一亮，剛想湊趣開口，就比自家三哥給按住了。
兩個小孩兒聞言，先是一喜，然後對視一眼。
垣哥兒還沒說話，衡哥兒先開了口，大聲道：“那我要嘗嘗這個酒！”
沈遇就猜到會是這樣，他沈吟了片刻，雲淡風輕地道：“倒也不是不行。”
衡哥兒頓時面露喜色，然後就聽到他的下一句話：“不過只有一次機會，你確定是這個了？若是還有什麽想買的東西，想去的地方，想玩的想吃的，可就要等下次了。”
話音落下，小孩兒頓時糾結起來。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才鼓著腮幫子，不情不願地說：“那就不喝了，我想要上回在書肆看到的那個畫本。”
沈遇松了口氣，點點頭，應了下來。
雖然他對這小子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也知道對方想要那本畫本已經許久了，但還是對小孩兒的性子有些捉摸不透，實在是不確定他到底會選什麽，萬一突然那股軸勁兒上來了，放著畫本不要了，也非得嘗嘗這葡萄酒的味道呢？
要是這種情況出現了，他只能偷偷在裏面加點兒醋了。
不管心裏想了什麽，他面上依然是一派光風霽月，把視線轉向另一邊，語氣溫和：“垣哥兒想要什麽？”
垣哥兒聞言便搖了搖頭，“沈叔，我還沒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訴您吧。”
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沈遇應了。
婉寧聽到這兒，不由開口勸了一句，“快吃吧，菜都快涼了。”
眾人這才繼續動起筷子來。
沈沂帶來的一瓶酒，沈遇只喝了兩杯，剩下的基本上都被他自己喝了。
盡管是沒什麽度數的酒，但也耐不住沈沂的酒量實在太差，後勁兒上來之後，直接趴在飯桌上睡著了。
沈遇半晌無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垣哥兒的幫忙之下，才把他搬到客房的床上。
看著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堂弟，他不由搖了搖頭，替對方蓋好被子，掩上門走了出去。
原本還想問問他，自己那篇文章為何會不得書院先生的意，也只能不了了之。
盡管此時已經是夜深人靜之時，他卻怎麽都睡不著，索性走到書房，去將今日所寫的經義題與策論題都默了出來，打算明日回興安找白老大夫看診的時候，順道去拜訪裴先生，問問對方的看法。
與此同時，鶴山書院。
平日早已安靜下來的前廳內此時正燈火通明，山院的先生幾乎都在這裏面，忙著批閱考生們的答卷，屋內充斥著翻動紙張的聲音和他們爭論不休的動靜。
幾位副山長也都來了，各自坐在桌前，翻看著手中已經被其他先生閱過一遍的答卷。
就在這時，一旁的爭吵聲逐漸變大，兩位先生中間放著一份答卷，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就差指著對方的鼻子罵起來了。
一個體型微胖，挺著肚子的先生滿臉的憤慨，“什麽言之有物，我看他就是胡言亂語！”
站在他對面的先生身量極高，體格健壯，聞言便怒道：“你是瞎了還是沒長眼睛，這篇文章寫的這麽好你看不出來？有理有據，條理分明，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拿出去當範文都夠了！”
“好？好什麽好？不過是個毛頭小子，見過多少世面，什麽都不知道，就把兩派的毛病先挑了一遍，不是胡說八道是什麽？”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眼睛不好就去找大夫治，在這兒發什麽顛？你們自個兒出的題，不就是讓人答的？他不但挑了毛病，不也誇了各自的好處嗎？你是被豬油蒙了心，一點兒都看不見是吧？”
微胖的先生聞言便嗤了一聲，冷笑道：“他以為自己是個什麽臺面上的人物，又誇又貶，最後還說什麽黨爭若是過於極端，百害而無一利……”
“這話說得有什麽錯？！”
他話沒說完，健壯先生心裏的火氣直接竄了起來，用力把桌面拍得“砰砰”響，直接打斷他的話。
“想當初我就不同意你們出這樣的題，我們是書院，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什麽其他亂七八糟的地方，你們整天在這兒爭來爭去就罷了，現在連還沒入學的學生都要管了？打算靠這道題就把學生們也分出個派系來？不合你們心意的就直接擋在門外？”
“照你們這麽下去，鶴山書院的名頭遲早有一天被你們敗壞幹凈！”
“杜子建！你……”
“我什麽我？！我怎麽了？！”健壯先生不甘示弱地看向對方。
微胖先生被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臉紅脖子粗，“你別憑空汙人清白！”
他們二人中間還坐著一位留著山羊胡的先生，正專心致志地看著他們剛才爭論的那份答卷，半點兒都沒被他們的爭吵聲影響到。
杜先生半點兒不見客氣，氣勢洶洶地道：“我剛說的哪句有錯？你難道不是這麽想的？還是你想反駁我後面說的？”
說到這兒，他呵呵冷笑兩聲，“你現在出去問問，就算是學生們，都知道鶴山書院的先生們不務正業，整日爭權奪利，也不知是爭的什麽鬥的什麽，好好的一個書院，如今成了這幅烏煙瘴氣的模樣！”
“你胡說什麽！”
微胖先生嘴皮子沒有他這麽利索，說又說不過，被罵得又急又氣，“哪有你這麽敗壞自家書院名聲的？！我看你才是咱們中間的害群之馬！”
杜先生直接“呸”了一聲，“害群之馬？你還挺會給我網羅罪名的，我看你也別在這兒教書了，當真是屈才了，不如直接去東廠吧，定能有你一席之地！”
“杜子建！”
“幹什麽？想打架？你也不看看你這身板能不能挨得了我一拳頭。”
“打人是不對的。”
坐在他們中間的老先生於百忙之中擡頭勸了一句，然後繼續低頭看答卷。
微胖先生卻是被杜先生給說得氣急了，有些口不擇言地道：“我不管你說什麽，總之這篇文章就是不行，這個考生就是不能收！”
“你再說一遍？！”
杜先生還要說什麽，旁邊卻忽然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都消消氣，有什麽話好好說。”
一聽這熟悉的聲音，杜先生都頭沒回就知道是誰過來了，心裏頓時一陣膩味。
但他還是轉過身，隨意地拱了拱手，“鄔副山長。”
鄔山長聽到這個“副”字，心中頓時一梗，湧上一陣不喜。
語氣也越發冷淡了些，“杜先生，這裏是書院沒錯，這一點我們誰都清楚，也正是因為這是教書育人的地方，我們做先生的，才更要教會學生們道理。”
“什麽道理？黨爭的道理？還是趨炎附勢的道理？”
杜先生雖然只是書院中一位普通的先生，但面對鄔山長卻半點兒都不示弱，突出的就是一個頭鐵，話裏挑釁的意味還十分濃郁。
饒是鄔山長這樣素日性子沈著的人，也不由得被他這般直白的話給氣得臉色難看起來。
他眉頭一皺，不喜地道：“你們方才說的那篇文章，我已經看過了，我認為全先生所說的並沒有錯，這沈遇如今只是一介學子，就在文章中說出如此膽大的話，將來若是口無遮攔，連累到書院眾人又當如何？”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杜先生半點面子不給，“只允許你們這麽出題，不允許人家表達自己的觀點？書院不該是百花齊放的地方嗎，學生們就不該有各種各樣的思想嗎？前朝搞文字獄的時候也比不上你們，再這樣下去，這還是書院嗎？不如當成你們這一派的一言堂好了！”
他冷笑兩聲，直直地瞪著鄔山長，“鄔副山長，容我多說兩句，書院也不是你們肆意妄為的地方，山長他老人家只是病了，不是沒了……”
話剛說到這兒，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連續的咳嗽聲，半晌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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