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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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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你為什麽不說話了?”殷慶炎問。

“被你氣死了。”劉照君面無表情地說。

殷慶炎又問:“想讓我把你葬在哪兒?要什麽木頭的棺材?要什麽陪葬品?”

劉照君不言。

“你快說要我。”殷慶炎把頭拱在劉照君的背後,胡攪蠻纏道,“你快說要我陪葬。”

“……你再說些鰥夫或陪葬的話,我就現場找大蒜吃了跟你接吻。”劉照君咬牙切齒道。

殷慶炎輕笑一聲,那笑聲怎麽聽著都有些開懷,也不知道是在開懷些什麽。

兩人之間沈默了一會兒,劉照君又說道:“你不用說些渾話來逗我開心,怕就說出來,哭出來,我又不笑話你。”

背後的殷慶炎沒說話,劉照君怕殷慶炎睡著了醒不過來,輕輕抖了一下肩,“別睡著了,幫我看著路,不然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話落,他感覺有滴水在了自己裸露的肩膀上。

下雨了?劉照君下意識擡頭要看天,隨後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只有殷慶炎放腦袋的那邊肩膀上滴了水。

那是眼淚。

殷慶炎一條胳膊支在劉照君的背上,撐著自己,一只手環著劉照君的脖頸,片刻後顫抖著呼出一口氣,在劉照君耳邊低聲說:“……我好疼啊。”

疼的好像要死了。

腹背接連受傷,又在水裏被亂七八糟的東西砸了很久,傷口還泡了水,不知道流進去了什麽東西,沙疼沙疼的。血流的太多了,他現在四肢無力,眼前陣陣發黑,腦袋重的擡不起來,身上又冷又熱,一直在出冷汗。

他是所有玄鶴衛裏,對於大燕江南水土不服癥狀最嚴重的沂人,可能是因為以前一直待在幹旱之地,從來沒有碰上過這麽多的水;又或是以前錦衣玉食慣了,這些天在荒郊客棧裏住的實在是不算好。

縱觀前二十年人生,他唯一吃過的苦就是練武練刀,還都是些不會致命的。

以前就算跟人砍殺的再兇,那也是在天行之內,有太醫院天天候著給殷慶炎治傷,受傷了就能回家躺著睡大覺,喚一聲就能叫來三福伺候,身邊從來不缺幫手。

可現在不同。現在不是在天行,他沒有能隨時去就醫的靠譜地方,也沒有能躺下來安歇的地方,他身邊就只有一個看不見的劉照君。

無知予人以恐懼。劉照君看不見他身上的傷勢具體怎樣,只是大概地知道他傷的很重,沒有力氣,走不動了。他不想把自己的傷勢輕重程度表現出來,免得讓劉照君又慌了神,不喜歡看劉照君害怕的樣子……以前人們也不想聽他的懦懦之言。

……可劉照君讓他怕就說出來。

那一句話落後,他因為疼痛和難受而紅了許久的眼眶一酸,劉照君抖肩把他那些積蓄已久的淚給抖了下來,負面情緒就跟山洪一樣傾倒了出來。

好痛,好難受,想睡覺,想殺人。

又是些想要害他的人,跟同伴走散了,煩躁無比,傷口好痛。

他想回家。

殷慶炎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眨掉那些擋著視線的淚水,再睜開眼時,見劉照君偏頭,輕輕吻了吻他的眼角。

“……”殷慶炎的那些壞心情全都先往後靠了靠,他微微偏頭,顫著聲音說,“這邊也親一親。”

劉照君依言親了親殷慶炎的另一邊眼角,被殷慶炎的軟睫毛撓的人中發癢。

“你身上毛發都那麽軟,怎麽胯那麽硬?”劉照君突然說道,“等你傷好了,還是得給你開開胯。”

殷慶炎:“……你怎麽還記得這事啊。”

劉照君轉眼看看前方的路,發現前面有一條豎著的深色寬線,他問:“前面是不是有一棵樹?”

“嗯。”殷慶炎轉頭,將下巴放在他的肩上,“往左邊走,右邊的石頭太多了。”

劉照君背著殷慶炎往西北方向走了一下午。傍晚時分,天上又落下雨來,本來就潮濕的空氣中又盈滿水分,衣服幹不了,也找不到能用以生火的幹燥枯枝,這荒郊野外,連個能正常躲雨的地方都沒有。

殷慶炎指導著劉照君帶他躲入一節橫倒的樹幹中。這段有三人合抱粗的樹幹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倒了,樹心被掏空,只剩一層又硬又厚的樹皮橫在地上,中間正好能用來避雨。

江南密林中有許多這樣的空心古木,不知因何而成,來往的人們將其當做暫時避雨的宿地,樵夫也不會將其砍毀做柴。

劉照君坐在樹皮上,而殷慶炎坐在劉照君腿上,偏頭靠著劉照君的肩膀。兩人就這麽坐著聽雨聲,直到天黑下來。

如果殷慶炎身上沒有那麽多刀傷,他們還能冒雨走,但現在不行,傷口再沾水就徹底潰爛了,不知道要感染成什麽樣。且現在外面的洪水還沒退去,在大雨的時候行走在外,不是被水淹,就是遇上泥石流等災害,到時候避無可避。

且兩人從水裏掙紮上岸,已經精疲力盡了。

劉照君聽著雨聲滴落的所在,伸手接了點雨水餵給殷慶炎。外界濕涼,懷中人的體溫卻越來越高,應該是傷口發炎和受涼導致的發熱。劉照君稍微一低頭,就能感覺到殷慶炎腥燙的氣息噴灑在自己臉上。

怎麽辦?

劉照君無意識地握緊殷慶炎的肩膀。

在古代,有時候一場感冒就能要了人的命。殷慶炎身上三處刀傷,腹部新添的那道還很可能被鐵銹感染,這個世界應該也沒有青黴素,就算有,現在也沒那個條件給殷慶炎治。

現在只能靠殷慶炎自己挺,能挺到明天雨停時,兩人再上路,去找人,找醫館,找那些會醫術的人。

劉照君光在想殷慶炎,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身上也有很多處傷,剮蹭出來的、碰撞出來的,青青紫紫一片,從小臂蔓延到肩背、腰腹。

都是先前在水裏讓亂七八糟的東西給撞出來的。

殷慶炎疼過了一陣,到後來都有些麻木了,意識從混沌中回籠,他睜眼,借著自己異於常人的夜視能力看見了劉照君手臂上的一塊塊深色傷痕。

“……”殷慶炎猛然咬牙,掩藏在黑暗裏的神色猙獰無比。

他要親手把那些人全都淩遲,肉片放進油鍋裏熱熟了,再餵給狗!

不,那樣死的太輕松了,他淩遲一半,另一半餓上十天,再把那些割下來的肉都扔到他們面前,讓他們吃,然後再殺一半,另一半再餓上十多天——如此循環往覆,直到最後只剩下一個“浮雲”,再把“浮雲”淩遲,用藥吊著對方的命,再把那人往油鍋裏扔。

他還要讓那些人自己選接下來要殺誰,單純地捅死太讓他們輕松了,那跟讓他們解放有什麽區別?得讓生機就擺在他們面前卻拿不到,得讓他們看著死亡一步步逼近的過程,讓他們同類相殘,被恐懼折磨到生不如死——

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著,殷慶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突然猛地咳嗆了一聲,有液體從喉腔裏噴濺出來,熱而腥,是血。

原來真有人,能氣急攻心。

殷慶炎現在就像是一只被挑戰了權威的獅子,暴怒無比,卻又無可奈何。他不是鐵打的,肉|體的倦怠和狀態不止影響了他的行動,更影響了他的心理。

滔天殺欲被困在一具殘破無能的身體裏,這個認知令殷慶炎更加憤怒且沮喪。

與常人不同的是,別人在陷入困境和瀕臨死亡時,第一反應是恐懼或哀傷,但殷慶炎不同,緩過疼勁兒後,他的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字——殺。

殺光那些致使他和劉照君落到此等境地的一切。

劉照君感覺殷慶炎咳出了什麽東西來,一摸,是血的觸感。

他趕緊拿自己掛在腰間的衣服給殷慶炎擦擦嘴臉,輕輕拍拍殷慶炎的臉頰,跟哄小孩似的說道:“別七想八想,啊,別亂想。”

殷慶炎被劉照君的話安撫到,他用腦袋蹭蹭劉照君的肩膀,說:“那你跟我聊天。”

苦中作樂似的,劉照君輕笑一聲,問:“你不累啊?”

“不累啊。”

“……”

殷慶炎的聲音聽著確實比先前有精神些了,但劉照君寧願殷慶炎還跟先前一樣半死不活的。

受了這麽重的傷卻還能精神……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啊。

一聲驚雷忽然炸響在夜裏,在雷聲響起的一瞬間,劉照君猛地用雙手捂住了殷慶炎的耳朵。

這像一個下意識動作,兩人的腦袋因此貼在一起。殷慶炎擡眸,看向劉照君緊閉的雙眼,那震耳欲聾的雷聲被厚實的手掌阻隔在外面,沒有震入他的耳中。

可劉照君咚咚的心跳聲,卻隔著一掌震入他的耳裏。

十分有力的躍動。

殷慶炎悄悄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脈。

幾乎要沒有跳動了。

“……”雷聲餘韻過去後,殷慶炎突然喚道,“劉照君。”

“嗯?”劉照君的聲音有點發顫,仿佛在剛剛的雷聲裏聽到了什麽令人驚駭的消息一樣,又或是關系親近的人總能在冥冥之中獲得一些令人哀傷的預感。

“你以前總說,是閻王讓你當個瞎子的……”殷慶炎又咳出兩口血來,啞著聲開始說胡話,“我不想當瞎子,不然看不見你了。這樣,等我死了,你給我燒把刀,我殺穿閻羅殿,把閻王踹下去,然後我當閻王,讓你來世能投個好胎,父母雙全,闔家歡樂,還能看見東西……”

“……我就不去投胎了,我一直當閻王,徇私枉法,讓你一直能投生到好人家裏去。每回你死了,我還能每回都在陰曹地府裏再見你一面。”

“我保佑你的雙親、姊妹、兄弟、摯友等親眷,皆長命百歲……”

殷慶炎話落後,劉照君忽然感覺自己鼻子一酸,喉頭有些哽咽。

“奇怪……”他握住殷慶炎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臉邊貼著,企圖用自己臉上的溫度把殷慶炎越來越冷的手給捂暖,“我明明給神上香了,下拜的時候虔誠的不得了。祂們不是真的存在嗎?為什麽不保佑你?”

殷慶炎的雙眼微微睜大,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又開心又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原來在那個什麽司迎使者的廟裏,劉照君是在求神保佑他啊。

……不過那祈禱讓他給擋下了。

樹皮外面突然劃過一道閃電,在剎那間照亮了兩人的臉。殷慶炎看清了劉照君發紅的眼眶,和眼眶裏欲落不落的淚。

真美啊……殷慶炎又開始不合時宜地感嘆起來。

真的,他應該提前跟劉照君成個親,這樣他一旦歸西了,劉照君就成了鰥夫。鰥夫劉照君,多有風韻啊,因為死了愛人而郁郁寡歡,整日坐在窗前樹下垂淚哀嘆……

殷慶炎突然又難過起來,因為他想到,自己死後,劉照君就算再有風韻,他也瞧不見。

而且……

“你還沒看見我長什麽樣子,我……”

殷慶炎的聲音忽而低落下來:“我不甘心,你都沒見過我……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卻沒見過我……”

一滴溫熱的水忽然砸在他唇上,殷慶炎下意識舔了一口,是鹹的。

啊,劉照君的眼淚。

殷慶炎瞪大眼睛,沒良心地想趁機再看看劉照君落淚的樣子,但他發現自己眼前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了。

到後半夜,雨勢漸漸小了,但山體因為泡了水,不太穩固,坐在木皮裏的劉照君能感覺到這古木在慢慢向一個方向滑去,但他不敢亂動,也不敢隨便出去。

“殷慶炎,殷慶炎?”劉照君小聲向懷裏喚道,“看看外面現在是什麽情況。”

懷裏沒有回應。

劉照君心中一悸,正要去探殷慶炎的鼻息,卻忽然感覺背後一空,他們身處的古木猛然滾動起來,劉照君將殷慶炎護在懷裏,順著古木滾動的勢向開口處一滑,先從滾木裏脫身。

外面的地被水跑軟了,土都成了泥,他一腳踩下去,失了重心,猛地向前歪倒,腦袋磕在了另一棵樹的樹幹上。

劉照君的眼睛本來就快好了,如今腦袋又撞了一下木頭,不知道撞開了哪道脈,讓眼睛徹底能視物了。

江南霖雨終於停歇,雲破月來好像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清輝灑在千瘡百孔的人間,試圖填補災難造成的那一道道瘡疤。

劉照君一只手捂著腦袋,緊閉著眼睛跪在地上,從那道痛徹腦仁的撞擊裏緩過神兒來,第一眼先看向了懷裏抱著的殷慶炎。

他忽然發現自己能看清了,他能看清殷慶炎金黃色的發頂,那半濕的金發上沾著碎葉殘渣,怎麽瞧都有些灰暗。

“殷慶炎……殷慶炎!我眼睛能看見了!我能看見你……”

劉照君伸手想將殷慶炎的臉擡起來,讓對方看看自己,但手卻在對方頸側的脈搏上頓住,隨後指尖顫抖起來。

“殷慶炎……殷慶炎……”

“你別給我裝……你現在身上開了三個口子,我不敢摁,我不敢給你心肺覆蘇……”

原來人在極度悲傷之下真的哭不出來,只感覺有什麽重而鈍的東西往自己的腦袋上狠狠地砸了一下,砸的劉照君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十分茫然。

他將殷慶炎緊緊摟在懷裏,摸摸殷慶炎的臉,又摸摸對方那已然沒了鼻息的唇前。

“……我親親你,你能再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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