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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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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照君只是心中有疑惑,並未問出口來,殷慶炎也沒在這個話題上有過多的展開,好像只是氣氛到了,隨口說了這麽一句。

俘回來的那些“天劫”人員都由玄鶴衛在審,隔壁房間中的奇寒練正在搶救……劉照君低聲問殷慶炎:“為什麽要騙玄鶴衛,說黑丸是自裁藥?”

“玄鶴衛為了保守秘密會選擇自裁,這是忠心,應當給忠心的人留一條活路。”殷慶炎笑道,“如果有人貪生怕死,為了那百日的性命甘願當叛徒,不吃那藥,就真的一點兒活著的機會都沒有了。”

劉照君明白了,在不知道那黑丸是假死藥的情況下,可以檢驗一個玄鶴衛是否忠心。

假死可以逃離一些必死的境況,比如這次的奇寒練,因為吃藥而被“天劫”的人當做真的死了,給扔了出來,才得以被正好蹲守在周圍的夏禾給撿到,帶回來救命。

劉照君又問:“你沒見過‘天劫’頭子,怎麽就能確定那顆腦袋真是對方的?”

殷慶炎道:“玄鶴衛審了啊,就算‘天劫’的那些教徒不說真話,也可以通過一些語言漏洞或是微表情來判斷那顆腦袋的主人在‘天劫’中的地位。更何況這是個邪/教組織,他們的大主教死了,魔怔了的信徒總得掉一兩滴眼淚吧?”

劉照君沒想到這一茬,怔然道:“說的也是……”

他上一世沒少見新聞裏播的那些被傳銷組織給洗腦了的人,一個個被救出來之後還對傳銷組織深信不疑,對著執法人員又是哭又是鬧的,好像別人砸了他的飯碗一樣。

發展到封建迷信已經被大眾排斥的時代,還會有一些被洗腦到半瘋半癲的人,更何況如今這個發展還較為落後的古代世界?

殷慶炎繼續理所當然地說道:“而且奇寒寄在天劫裏又是當身份重要的替死鬼,又是像奇寒練在消息中說的那樣在奮力往上爬,怎麽可能見不著天劫的老大?他點頭說是,那多半就是了。”

……

客棧中不斷有人在走動,但都註意放輕了腳步,交談聲也壓的極低。

奇寒寄靠著木板墻壁,坐在奇寒練所在的那間房外,兩條胳膊搭在膝頭,埋首其上,那兩只曾經用來提筆寫詩的細手如今粗糙不堪,手掌心上全是厚繭,有幾處指甲殘破劈叉,指甲縫裏窩著黑泥,腳上穿的兩雙草鞋也破破爛爛的,腳掌上還有因為長途跋涉而磨出來的血泡。

他的頭發潮濕地披散在背後,身上穿著一身破布似的灰衣,就那麽坐在門口,不出聲,也不挪動。

有淩劍閣的婧子路過,給他遞了一碗姜湯,他才擡起頭來,說了一聲謝謝。

那淩劍閣的婧子見這人滿眼的紅血絲,於是勸說對方去找間屋子休息。

“這整座客棧都是我們的,你隨便住哪間房都可以。”

奇寒寄搖搖頭,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的房間,啞聲道:“不用,我等我弟弟。”

他喝了姜湯,繼續埋首在雙臂間。可能是一路勞累所致,又或是驟然殺人後緊繃的神經在此刻松懈下來,竟是就坐在那裏睡著了。

夢也不安寧。

他夢見這兩個月在“天劫”裏的日子,夢見自己為了取得“天劫”的信任,不擇手段地做了很多事。那雙從來沒幹過粗活兒的手還開始學著握柴刀、挑水——他得練練力氣,不然提不動很大的刀,也砍不動活人的腰。

他夢見自己穿著一雙草鞋到處奔走——那草鞋還是郭皓意教他編的,他以前沒好好學,想著反正自己從天行逃出來的時候帶了很多錢,還不至於淪落到要去穿草鞋。可是他要演啊,要裝作自己是個窮人,不能穿上好的布面鞋。

草鞋好,雖然粗糙,但造價低,穿壞了可以隨時換,無論是在泥土地上走,還是在水裏走,都不怕臟或濕。他一開始編的不好,穿著穿著就壞了,時常需要赤著腳去找編草鞋的材料,長此以往,腳底被草鞋和土地磨出了泡,疼痛過去後便成了繭。

他和每一個彎著腰在田間勞作的庶民一樣,手上腳上都是厚繭。以前逃過的苦都在如今吃回來了,他從前不習武,就得現在補,不然沒能力殺掉那些令他不得安寧的存在。

其實毀容後已經沒人能認出他來了,他完全能逃離這些破事,找一個無人認識他的小地方生活終老。但他忘不了半截屍體流在他腿上的血,忘不了天行中的行刑場上親人落地的頭顱,忘不了自己和奇寒練是因何而淪落到如今這等地步。

段意馨的死像一支利箭,破開了他的烏龜殼,讓他出來正眼看看那些死不瞑目的人。

夢裏的畫面一轉,他像個游魂一樣漂浮在半空中,見自己縮在門後,從門縫裏偷看弟弟被人綁在屋裏嚴刑拷打,眼睜睜地瞧著“天劫”的那些教徒用長針紮穿了奇寒練的眼。

奇寒練從小就很安靜,說話聲音很低,有時候不湊近了,幾乎要聽不到這小子在說什麽。

但那時的慘叫聲不一樣,聲音很大,幾乎要將他的耳朵給捅穿。

“啊——!!!”

奇寒寄被一墻之隔傳來的慘叫聲驚醒,連忙起身,推門進屋,見床上已經被換上幹凈衣服的奇寒練將自己蜷縮起來,想要去碰被繃帶遮住的右眼。

他兩步過去,一把抓住了奇寒練的手腕,不讓奇寒練去碰眼睛。

奇寒練也就叫了那麽一聲,隨後就緊閉著眼睛,縮在床上哆嗦,緊咬著下嘴唇,額頭上肉眼可見地沁出汗珠來。

奇寒寄伸手一摸,全是冷汗。

他把奇寒練的兩只手腕抓在手裏,將被子塞進奇寒寄嘴裏,以防這小子再霍霍自己的嘴唇和牙齒。

外面的天雖然還是一片昏暗,但此時已經是第二天晌午。聽到奇寒練的慘叫聲,一群人端著飯碗往樓上跑,劉照君手裏還抄著筷子就被殷慶炎給牽起來去湊熱鬧,奚平事進奇寒練的房間時,嘴裏還叼著一塊面餅。

奚神醫一把奪過旁邊易然的湯碗,噸噸噸全部喝掉,沖下自己嘴裏的面餅,然後將空碗放回一臉呆滯的易然手上,去床邊問奇寒練的情況。

易然看看自己空了的湯碗,再看看還縮在床上的奇寒練,忍下了所有,就當是為了奇寒練。

幹玄鶴衛這一行,活著就行,殘點病點都無所謂。夏禾見奇寒練醒過來了,奚平事臉上也沒有沈重的神色,於是大松一口氣,站在床頭,邊看奚平事檢查奇寒練的眼睛,邊嗦面。

奇寒練餓了快兩天了,此時被眼上的疼痛和腹中的饑火雙重折磨,聞到飯香,本能驅使,也顧不上眼睛疼,扭頭一臉痛苦又渴望地看著正在吃面的夏禾。

見狀,夏禾趕忙夾起一筷子面,往奇寒練嘴裏送,“快吃快吃……”

“行了,眼睛按時換藥,不要碰水,可能會疼一陣子,沒什麽大問題了。”奚平事給奇寒練檢查完,走到殷慶炎旁邊,低聲問,“什麽假死藥這麽厲害?給我一顆研究研究。”

殷慶炎也低聲道:“回頭去玄鶴刀宗找我要,現在身上沒有多的。”

“多謝殷掌門……”

見確實沒事了,該放心的人都放心了,殷慶炎拉著劉照君回樓下吃飯,易然跟著下去重新打碗湯,端著湯回去繼續湊熱鬧。奇寒練那屋湊了很多近衛,都同步消息,七嘴八舌地給才醒過來的大功臣奇寒練講這些天的事情。

“大燕太子讓肅衛來給我們開道,江南境內隨便跑,無官府阻攔。我們這一路殺殺殺殺!特爽!!”

“你小子,平時話憋不出一句來,沒想到這麽能探消息啊!你給的那幾家商鋪所在之處可幫了大忙,我們追著他們的賬目往下查,把江南能揪出來的天劫商鋪據點都給拔了!”

“主子英明神武,用圍獵的戰術逼出了好些‘總壇’所在,不過我們都覺得他們肯定還有據點,你還知道些別的嗎?”

“他這才剛醒過來,你就急著跟他探消息啊?快先讓他緩緩吧……”

面條下肚,奇寒練的意識不再執著於饑餓和疼痛,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可他不是吃了那個用來自殺的黑色百日丸嗎?還能活?

奇寒練開始茫然地懷疑人生,一會兒以為自己在陰間跟同僚們團聚了,但是看看這屋裏熱鬧的環境,又不像是陰間能有的氛圍。

而且沒了眼珠子的右眼眶,實在疼,疼的他腦袋裏的經脈都在突突地跳,好像確實是還活著。

“……”奇寒練看看他那坐在一邊默不作聲的哥,覺得他哥可能啥都不知道,於是轉頭看向夏禾,唯剩的那只眼裏滿是疑惑。

這裏這麽多人,他到底還是有顧慮,沒有直接問出口。

“活著就行了,其他的別去好奇,你就當奚神醫起死回生。”夏禾用筷子抵住奇寒練又下意識想去摸眼睛的手,“管不住手就給你綁起來了啊。”

夏禾能在玄鶴衛裏當副官,不是因為他武功有多厲害,也不是因為他爹娘的官有多大,而是因為他腦子轉得快,知道看人眼色,也能聽得懂殷慶炎的言外之意。

他給殷慶炎當替身,就得摸清楚殷慶炎說話做事的習慣,知道這位世子爺在什麽情況下會做出什麽決策,而做出的決策都有些什麽含義。

殷慶炎從來不會在別人的生死大事上開玩笑,瞞著玄鶴衛,不告訴他們那黑色的百日丸是假死藥,可能是為了測試忠心。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夏禾收回拿著筷子的手,垂眸看著碗裏的面湯湯底,面粉絮都沈在碗底,上面的一層湯水清澈。

奇寒練若是賣主求榮,就算“天劫”放過奇寒練,那沒有解藥的百日丸也不會放了奇寒練,時間一到,奇寒練還是得死。

但如果心夠硬,吞了那黑色的百日丸,還能有一線生機。

比起看似只把玄鶴衛當刀的殷慶炎,夏禾的理想和夢想都更浪漫一些,他想要這世界上有一處地方,只需要帶著一顆忠心來,就能有相親相愛的同僚,有無需擔憂的衣食前途。

到了年紀不入仕,是因為他不喜歡官場那套做派;身懷武藝卻不入伍,是因為他不喜歡軍隊裏把人當牲畜的規訓方式。

夏禾比較幸運,他的叛逆思想在這個時代碰上了一個同樣叛逆的人,兩人一起從前任玄鶴統領那裏接下了玄鶴令,在天行裏創建了一個同僚之間不需要奉行官場那套做派的新組織。

但無論說的怎樣好,玄鶴衛都是為天子做事的鷹犬,有些規矩不能廢,有些真話不能講。

殷慶炎相信他,所以告訴他了黑色百日丸的真實效用,但他不能告訴別人。

這可能也是殷慶炎對他的突擊測試,測測他的嘴是否真的嚴實。

想到這裏,夏禾沒忍住,極為隱晦地翻了個白眼。

不就是擔心自己帶的新人還沒出師就要去走黃泉路了於是手抖了一會兒嗎?殷慶炎至於懷疑上他的職業素養和業務能力嗎?

但鑒於殷慶炎這樣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夏禾就算不爽也只是在心裏吐槽兩句,這並不耽誤兩人的合作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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