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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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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操蛋的天氣……”

一名丐幫弟子蹲在客棧門口,伸著胳膊讓雨水打在自己的手臂上,傾洩的雨水如千道激流,在皮肉上摔出萬粒晶瑩。

江南的雨勢愈來愈大、愈來愈急,屋前屋後都潮濕得墻壁發黴,深吸一口氣,像是吸了一口水進入肺裏,沈悶壓抑,郁郁難疏。

人的情緒受天氣影響,原本戰意盎然的丐幫和淩劍閣徒子現在都蔫了。一群來自少雨之地的玄鶴衛一開始看傾天的大雨還很稀奇,一連看了十幾天之後都稀奇不起來了,只覺得這雨水礙事,妨礙他們去追殺剩下的“天劫”教徒,有些人的傷勢也因為這雨一直不能好全。

洪健孺披著蓑衣從雨裏回來,守在客棧門口的丐幫弟子幫他把快要被雨水給打穿的蓑衣脫下,他問:“玄鶴刀宗宗主在哪間屋?”

那弟子擡手,指向二樓最東頭的那間房。

房間裏,殷慶炎剛喝了下火的湯藥,滿嘴苦味,客棧裏沒糖了,外面雨勢太大,路不好走,殷慶炎也沒指使玄鶴衛去給他買。

他咂摸了兩下滿嘴苦味,偏頭看見劉照君在閉目養神,覺得應該有苦同享,於是湊上前去,對劉照君說:“吃個嘴子。”

兩人湊的近,殷慶炎一說話,那滿嘴的苦藥味兒就溢出來了,劉照君知道這人肚子裏在憋什麽壞水,不肯上當,將殷慶炎的腦袋給推開,“我給你個嘴巴子你吃不吃?”

殷慶炎胡攪蠻纏道:“我沒喝藥的時候你就樂意親,喝藥了你就嫌棄了?”

聞言,劉照君起身道:“你等我去吃瓣大蒜。”

殷慶炎一把拉住他,“我錯了,回來。”

劉照君故作受傷道:“我沒吃大蒜的時候你就樂意親,吃了大蒜你就嫌棄了?”

殷慶炎:“……”

殷慶炎胡攪蠻纏十多年,終於碰上對手了。

兩人正拉拉扯扯,房門在這時被敲響。聽見聲音,劉照君坐回原位,安靜下來,繼續閉目養神。

一般有人敲門,就是有人要來找殷慶炎談事情,那些事情不是劉照君能隨便插話參與的,殷慶炎也不放他走,他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有什麽疑問,等人全都走後,他再悄悄地問殷慶炎。

劉照君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以前他爹說他太謹慎了,平時逢年過節的家庭聚會上是一點牛也不吹,也不仗著自己年紀比小孩大就給親戚家的小孩在事業學業生活感情上指點江山,不熟領域的事情一句都不多說,除非被親戚點到,必須站起來發言好給他爹長臉。

這重生一世,劉照君還是沒有擺脫這種被人點的境況,只是點他的人是殷慶炎,需要他給長臉的也是殷慶炎。

不過殷慶炎雖然年輕,但是知道事情的輕重急緩,一般只在玄鶴衛或劉子博面前點他,在淩劍閣和丐幫等不熟的人面前就把他當風景線,談累了就看一眼。

劉照君是怎麽知道殷慶炎跟別人說著話還往他這邊看的呢?因為有一回,他趁著殷慶炎他們在聊大事沒關註自己時,偷偷吃了塊點心,本以為沒有人註意自己的小動作,結果事情一談完,殷慶炎就問他是不是餓了,中午想吃點什麽。

後來劉照君又試驗了幾次,發現殷慶炎真的是一直在註意他。按理說,這種時時刻刻被人監視似的盯著看會令人很不爽,但殷慶炎很會拿捏這個度,每次關註他,都會下意識地帶上一句關心,問他是不是餓了渴了困了。這樣,被盯著的不適感就會減弱,反而讓人感覺殷慶炎是很關心自己,很註意細節。

這男人也太會了……

聽到敲門聲,殷慶炎也正襟危坐好,才高聲說了一句:“進!”

房門被推開,洪健孺帶著一身潮氣進來,隨手關了門,隔絕掉外面的雜亂聲響,對殷慶炎說道:“玄鶴掌門,俺們得先收手了。”

“收手?”殷慶炎的表情沒顯露出來什麽情緒,他問道,“為什麽?”

“今年這雨下的不太正常,俺們最好先去高地上避一避。”洪健孺抹了一把額前的碎發,一雙老眼看向窗外的大雨,“感覺是要起山洪了,先停手,去別處躲躲。”

“……”殷慶炎的血眸中閃露出一絲疑惑,一對金眉微微皺起,“山洪?”

洪健孺看向殷慶炎的金色長發,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沂國的西邊就是大沙漠,沂地是少雨之地,別說山洪了,夏天沒鬧幹旱就算是不錯的。後來吞並的玖地雖然地處南方,卻水量適中,只下濛濛細雨,玖地境內也沒有大的河道,只有連成水網的小河小溪。

沂國人若不是出國,到大燕的南方看到大河決堤,親眼見識過山洪造成的翻天災害,否則對於“山洪”是沒有什麽概念的,就和常年住在山裏的人沒有見識過大海一樣。

……和連廊下唱著《敕勒川》,卻從來沒有見過草原的玄鶴衛一樣。

洪健孺解釋道:“大雨會導致大河決堤,世子可能不知道這種大災,就跟黃沙淹城一樣。雖然大燕這幾年建了大堤,但俺們得防患於未然,不能全將安危寄托在朝廷建的東西上。”

丐幫能在這江湖上長久,是因為相信自己趨利避害的本能,寧願麻煩一點兒,也不將自己的命交托在別人身上。

殷慶炎雖然沒見過洪水,但他見過黃沙淹城。一個城鎮在一瞬之間就能覆滅,千百生靈成為沙下鬼,災難發生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機會。

於是三個門派的掌門湊在一塊兒商量了一下,出於安全考慮,決定暫時停手,不追查剩下的“天劫”據點了,先去別處躲一躲,過個一月半月,等洮河的水位低下去,再繼續行動。

“那些‘天劫’的教徒怎麽處理?”東陽忘憂問殷慶炎。

“全殺了。”殷慶炎擡擡手,示意站在身後的夏禾去處理,“等外面的雨勢小一點,拖出去全殺了。”

審到如今,能問的都逼問出來了。“天劫”是何種規模的組織,又是在信仰什麽邪神,為什麽要禍害沂國的百姓……玄鶴衛都問出來了,只不過有些涉及家國機密,不能說給另外兩位掌門聽。

審問環節一直由玄鶴衛負責,玄鶴衛問出來的事和最終傳達到另外兩個門派的事,是無刪版和刪減版的區別。

另兩個門派只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事一直處在“正道”上就行了,其他的細節,無需知曉。

殷慶炎也不會讓玄鶴衛告訴他們。

雖然三家在明面上是合作關系,但殷慶炎這麽多年養成的多疑習慣還是讓他去下意識防備別人。既然問出來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那麽剩下的“天劫”教徒就得由自己人滅口,以防消息洩露到別家去。

他不是講義氣的江湖人,他是個官。

待談正事的人都離開房間後,劉照君聽見房門被閉合的聲音,轉頭問身旁的殷慶炎:“我們就退回玄鶴刀宗等一個月?”

“一個月,又是大雨,又是總壇被滅的消息傳開。一個月後,估計‘天劫’剩下的那些殘黨都藏好了,改名換姓,重新在江湖上活動,我們再也無法找見。”殷慶炎冷笑道,“怎麽老天也跟我作對?偏偏在我們抓消息抓的最全的時候逼我們停手?”

耳邊雨聲似乎漸漸小了。劉照君嘆了口氣,道:“冬有雪,夏有雨,都不是好時節。不過他們‘天劫’教主都沒了,應該也不成氣候了吧?”

殷慶炎轉眼看向劉照君那雙越來越清晰的眼睛,他笑道:“野草是燒不盡的。”

“斬草除根……你怎麽確定自己將其斬草除根了呢?”劉照君好奇地問。

按照現在這個時代的條件,想要徹底查清一個組織實在是難,放在他上一輩子,一個團體的活動軌跡有監控或者車票機票的購買記錄可查,要做生意的團體在國家那裏還會有登記在冊的許可證,怎麽都能查。

但這個時代沒有那些東西,而且“天劫”還是個“跨國犯罪”的團夥,殷慶炎這邊一旦搞不好,大燕和沂國就得開始打仗,到那時候,“天劫”希望的國家動亂就開始了,那個團夥的目的以另一種方式實現。

難啊。

殷慶炎喜歡給劉照君答疑解惑,因為這有助於他自己理順思路,整理現狀,思考下一步應該怎麽做。他道:“你還記得那次把你迷暈了帶走的那個人嗎?”

劉照君點點頭,道:“記得。林苓說那個人和已經被她殺掉的‘浮雲’長得很像。”

“是那個已死‘浮雲’的同胞兄弟,他肯定要找我們尋仇。”殷慶炎道,“要帶走你的那個人不知道是林苓殺了‘浮雲’,但應該知道‘浮雲’當時是去見你。一個人去見你,還取走了大量錢財,卻沒能回去。你猜猜,現在你在那個新‘浮雲’的眼裏是個什麽人?”

劉照君木然道:“我是個殺人奪財的混蛋,而且殺的還是他的雙胞胎兄弟。”

殷慶炎點頭道:“沒錯。”

“什麽沒錯!我不是!”劉照君悲憤道,“我只奪財,沒殺人啊。而且那錢是對方自願贈與的!”

“那個新的‘浮雲’不會信你,他只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殷慶炎揉了兩把劉照君的頭發,“以前他綁走你,應該是還想拿你來威脅我。不過現在‘天劫’大勢已去,他再見你,就只想殺你了。你呢,就好好待在我身邊,咱們寸步不離,不要讓他有機會,啊。”

劉照君裝模作樣地抱住殷慶炎的手臂,說道:“殷哥罩我。”

他隨即又想到一件事:“之前奇寒寄說的那個‘浮雲’呢?找到了嗎?”

“還沒。”殷慶炎湊到劉照君肩膀上靠著,他背上的傷還沒痊愈,昨天晚上睡覺時劉照君沒用腿壓住他,他在夢裏無意識地轉身,變成躺著睡了,又壓迫到傷口,半夜流了一褥子的血,整的劉照君還以為房子漏雨了,爬起來嗅到濃濃的血腥味,於是奚平事被兩位活爹半夜搖起來處理傷口。

“所謂的‘教主’可能只是一個打出來讓教徒有信仰忠心的幌子,真正辦實事、在接觸沂國官員的人,都是‘浮雲’。”殷慶炎沈聲說道,“解決了‘天劫’的各處據點,最多就是讓那些人沒了到處蹦跶的資本和人脈。得把那兩個‘浮雲’揪出來,不然他們若是有心,隨時都能再起勢力,卷土重來。”

“之前的據點搜查都沒有找到他倆,無論是清點屍體還是被俘的人……”劉照君想了想,說道,“現在有四家勢力在大燕境內捉他們,並且連續抄了好幾個他們能夠躲藏的據點。如果你是他們,你面對這個情況,會怎麽想辦法應對?”

殷慶炎答:“離開大燕,暫避風頭。”

劉照君問:“去哪兒躲呢?”

“……”殷慶炎神色一怔,從劉照君的肩膀上擡頭,“如果是我……我會躲到沂國去。”

“為什麽?”

“按照常人的思路來講,我們會一直以為他們在大燕的江南地區,因為這裏是他們慣常活動的地方,他們的總壇也設置在這裏……”殷慶炎猛地一拍劉照君的大腿,恍然大悟,“正好要去地勢高的地方躲一個月,我們回一趟天行,趁著現在是江湖勢力,不代表陛下,也用不著搜查令,直接去把天行的官員家裏搜一遍。”

生死搏上的名單,只是劉子博知道的和“天劫”有關系的人物,奇寒寄所知道的人也跟生死搏記載的大差不差。如果“浮雲”去沂國躲藏,那他們在查“浮雲”的同時,說不定還能順藤摸瓜找到幾個跟“天劫”有來往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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