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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客棧裏的玄鶴衛都先不動,一夜無事後,第二日才挪了窩,不過留下來了三人,看看之後會不會有殺手聞訊去那家客棧蹲人。

如果有殺手前去,那個姓尼的殺手就該除;若是沒有殺手去,那個姓尼的殺手說不定是一步暗棋。

劉照君發現了,比起正面跟人對上硬碰硬,殷慶炎更喜歡滲入敵方勢力,從內部搞瓦解或是內外聯合。

殷慶炎笑道:“玩權力的心都臟,都喜歡用這一套,‘天劫’不也這麽幹嗎?”

只不過“天劫”沒有成功。

玄鶴衛中只有近衛才有策反意義,但近衛都是沂人貴族家的子弟,和殷慶炎榮辱相系、生死相依,他們瘋了才會背叛殷慶炎,更何況有些近衛和殷慶炎從小就認識,算是故交。

嗅著殷慶炎身上的梨花熏香,劉照君想起了自己先前因為花香被人綁架的事,他奇怪道:“先前‘浮雲’為什麽要劫走我?不管怎麽說我都是個瞎子,看見的事情肯定不如近衛多。”

殷慶炎理所當然地說:“‘天劫’喜歡控制別人的弱點,應當是想拿你亂我心神。”

劉照君聞言一頓,只理解了個表面的意思,他認真道:“我不會成為你的弱點。”

殷慶炎也沒意識到自己剛剛那番話還有別的理解角度,他道:“自然,你強得很。”

玄鶴衛挪窩後,奚平事也跟著玄鶴衛換客棧住,給劉照君治眼睛,針灸藥敷湯藥三者齊下,一月過去,劉照君的眼睛好了不少,能感光和辨別物體的輪廓。現如今,就算是劉照君沒有摸清楚地形的地方,也能憑這雙眼睛規避一些明顯的障礙。

像是眼前蒙了一層透明的高斯模糊特效,看什麽都模模糊糊的,但比起從前睜眼一片黑的情況,已經好太多了。

殷慶炎推開窗,屋外的淅淅雨聲順勢入屋,他轉頭問身邊的劉照君:“能看見落雨嗎?”

劉照君搖搖頭。

“江南的雨景也好,你的眼睛若是能早些好,還能趁著夏初看一看。”殷慶炎擺弄著劉照君的一只手,和對方十指相扣,“錯過今年也沒關系,明年我帶你來看。”

劉照君突然探頭,湊近殷慶炎的臉。

“我更想看你。”劉照君說道,“金發紅眸……這可是我上輩子只在藝術創作裏見過的特征,真人要是長成這個模樣,那得多討人喜歡啊?”

殷慶炎的指尖一頓,隨後仔細地瞧了瞧劉照君的神色,發現對方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說的那番話都是認真的。

“……討人喜歡?”殷慶炎自嘲地笑道,“也就你會這麽覺得了。”

他心裏突然生出一種慌亂來。

劉照君說他討人喜歡,是因為劉照君看不見他的模樣,單憑想象將他想的很好,若是等到哪一天真正看見了他這紅眼睛,這喜歡指不定就轉為厭惡了。

東洲原住民和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遷居者,其思想差距不小。殷慶炎雖然不信鬼神能救人,但東洲約定俗成的那些害人的風俗迷信,有些他是深信的。

比如紅眼睛,顏色越純越鮮艷,越是不詳,會害死身邊的所有人,殷慶炎對此深信不疑。從小到大,總有些人會在背後嚼舌根,說他的母親是因他而死,說他那險些喪命的姨母是因為他才受了重傷,甚至將先皇後等人的死也加諸到他身上來,說當年玖軍襲擊沂國邊境害死了那麽多沂國人,都是因為殷慶炎出生了。

許多人死了親屬無處洩憤,便將那憤怒通過迷信發洩在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仿佛這就能減輕至親死亡給他們帶來的悲傷。

一個年紀不大、在驟然之間失去至親的小孩,接受到的不是來自他人的安慰,而是滔天的怪罪,在那個還不能明辨是非對錯的年紀,殷慶炎就已經被這種思想給洗腦了。人言可畏,這種傷害會影響他一輩子,在每一個他失眠的夜裏襲上心頭,如蚊蠅在耳,嗡嗡不絕,怎麽也擺脫不掉。

那時,殷嘉銳和王遺風也沈浸在失去妻子或妹妹的悲傷裏,到底都是些心思不夠細的男人,沒及時安慰孩子,反而因為自己的狀態將還小的殷慶炎給影響了。沂人以女性為主的家族習慣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是因為小孩主要由家中女性引導,都同母親姑姨親近,受她們的思想影響而成長。

自姨母走後,幼年殷慶炎的身邊就再也沒有女性長輩了。他的思想習慣自姨母曾經給予他的土壤中野蠻生長,長成了一個悖逆沂國傳統的模樣,於是他更不討人喜歡了,無辜遭受到的漫罵越來越多,最後幹脆破罐子破摔,長出一身的刺來,把那些說他的人全給捅穿。

他與那些聲音不死不休,卻不希望親人受那些流言的影響。造假反的前夜,他最擔心的事不是有可能自己會被群情激憤的皇宮侍衛給亂箭射死,而是王赤鳴和王瑯語聽說了他做的事後會對他失望,覺得曾經崇拜的表哥是個人渣。

這世上本就沒有幾個與他親近的人,他不想連僅有的幾個人都失去,威脅到父舅弟妹的任何事物都要根除,只是他付出的代價,可能有些高。

玄鶴衛同時也在關註著天行裏的情況,但是除了有作亂之人的相關消息外,其他的他一條都不敢聽。

怕聽見一些失望的聲音。

這次碰上“蜉蝣”,玄鶴衛死傷慘重,王遺風那邊應該已經得到消息了,不知會如何評價此事。

“……”

殷慶炎閉上眼,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別想了。

可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偏偏就要想,還要亂想。

殷慶炎對不同的人,都是拿著不同的臺本在照著演。對父親舅舅,他是個無須被擔心的靠譜臣子;對弟弟妹妹,他是個頂天立地的親近大哥;對玄鶴衛,他是個無堅不摧的持重首領;對敵人,他是個無孔不入的狡黠敵手;對盟友,他是個辦事穩妥的禮貌合夥人。

那對於劉照君呢?他是個什麽?

殷慶炎想不出自己在劉照君這裏是個什麽人設,自己好像也沒在劉照君面前維持過什麽表象,於是想聽聽劉照君的真心話。他問:“照君,在你眼裏,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劉照君睜著眼睛看殷慶炎,答道:“模糊的人。”

殷慶炎:“……”

殷慶炎:“我不是說表象。”

“性格嗎?”劉照君盯著眼前模糊的人想了想,最終答道,“傻缺。”

殷慶炎:“……”

他無語了一陣,隨後在劉照君輕捏他指尖的時候,無聲地笑了起來。

沒有固定的性格也好,證明他在劉照君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有意為之。

說起來……他好像對劉照君格外地寬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是初見時劉照君從他唇上輕擦而過,還是後來他突發奇想要跟美人一個浴桶?是發現劉照君對於自己淒慘的身世安之若素,還是看到了這人即使眼盲也不因此惱怒的超然心態?

是逍遙武學,夜游談月?還是編造前生,裝死騙吻?又或是沒有百日丸要挾下的那一句“我陪你”、大半夜一起去劉子博面前犯賤的默契、從天行逃走時捎上了他母親的畫像、高熱不退時發瘋句句有回應、竹林夜話關於活路的那番爭吵、在鞍州時為他打抱不平、出行漫游時無所顧忌地暢談……

還是那一吻、一句喜歡、一番骨肉交/合?

情難自抑,不知所起。

真神奇啊……

“你要一直這樣……”殷慶炎緩緩抱住劉照君的腰,將自己的腦袋貼在對方的懷裏。

你要一直喜歡我,不能變。

劉照君不知道殷慶炎的那一番心裏活動,殷慶炎這話說的沒頭沒尾,他茫然道:“一直叫你傻缺?”

殷慶炎:“……”

殷慶炎面無表情地說道:“建議你每次這麽罵我之前,都先想一想東陽放舟,然後,罵了東陽放舟就不能再罵我了哦。”

根本沒在現場的東陽放舟:???又關本少閣主什麽事啊!

……

客棧外雨勢漸急,夏禾在門口撐起一把傘,擡腳就要踏入雨幕。

一名近衛拽住夏禾的衣擺,勸道:“下這麽大雨,就不必去了吧?”

夏禾回首,笑道:“雨大,妨礙視線和蹤跡,是個與人接頭的好時候啊。”

“說的也是……”那近衛松手,轉頭往樓上跑,“我拿傘跟你一塊兒去,等著我!”

夏禾於是從雨中退回了屋內,站在門邊等著同僚下來。

易然抓著從後廚裏討來的肉餅,邊往嘴裏塞邊從廚後出來,見夏禾斜執傘站在大門邊,多事地走過去問:“下這麽大的雨,要出去幹啥?”

“找奇寒練和另一個近衛的消息。”

“那我也去,等我拿傘。”

“好。”

三名在這個客棧裏住宿的近衛撐開傘,踏入雨幕中。

夏禾其實只是出來碰碰運氣,想個萬一。萬一奇寒練和另一個不知蹤跡的近衛在“天劫”裏混的很好,或是混的不好,急需他們從外協助些什麽,他們及時得了消息,也好盡快安排。

三人順著既定的路線一處一處找過去,查看任何可能刻著暗號的地方。雨下得太大了,許多地方被雨水和泥漿混淆地看不清晰,需要艱難辨認一番。

夏禾照舊躍上一處他已經站過五十多次的屋頂,去找西面屋檐往內數的第七塊瓦。

他的視線在那塊瓦片上的刻痕處一頓,隨後連忙伸手抹去上面的雨水,將這片瓦掀起來,果然在下面看見了一些被匆忙塞入的紙。

“易然!過來!”

屋檐下的易然聞聲,當即蹬著旁邊屋子的墻壁,借力跳上屋頂。

易然幫夏禾打著傘,而夏禾將瓦片下的紙小心翼翼地取出來,迅速看了一遍上面的內容。

他的嘴角無意識地勾了起來,似笑非笑的神情怎麽看怎麽有些滲人。

“找到了。”夏禾一手拿著那些紙張,一手從易然那裏拿過自己的傘,兩人跳下房頂。

“什麽找到了?”易然沒看那些紙上的內容,她剛剛站著的地方高,正好能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認識或是可疑的人在觀望他們。

“奇寒練把‘天劫’老巢的位置以及一些去過的‘天劫’據點寫在這上面了。失蹤的奇寒寄也在‘天劫’裏做事,正和他待在一起。”夏禾向易然晃了晃手裏的那些紙張,“我拿回去上報給主子,你倆繼續找,看看有沒有別的消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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